【配乐:《如果爱忘了》《故人长绝》《爱殇》】
破屋四面漏风,头顶木板也又老又旧,还有几处模板缺失,正往里渗透风雪。周瑜剑刃撑着又冷又硬的地面,体力不支摔到地上。伤口撞击地面发出一阵剧烈的刺痛,他闷哼出口双眉蹙紧,如同虾米般蜷缩了起来。
屋子里传来透风的刺耳呼啸,周瑜躺于地面,目光呆滞地放在旁边依旧昏迷的诸葛亮身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觉得诸葛亮原本惨白的脸色此时正微微发红。
全然麻木的五指握紧又松开。
“……孔,明。”这声呼唤几乎是嘘声,声音小到周瑜就连自己都听不到,只感觉干裂的唇瓣在动。耳边传来仿佛能隔绝一切的耳鸣,周瑜眼前发黑,分不清自己是闭上双眼还是失血过多导致。
片刻,耳鸣变成了风声,视线由黑暗变得明晰。
如果秦蒿和楚筠成功回到吴营,这个时候,鲁肃兴许已经知道了。周瑜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将屋子残破的木门关上,以剑挡着。而后不顾自己伤口,用力将诸葛亮抱起来,转移屋内尽量干燥的地方。
大氅在雪飘下全然湿透,周瑜忙不迭给诸葛亮借下氅衣。其后背潮湿冰冷而泛血,周瑜心里“咯噔”一下,双手打颤,给诸葛亮脱去衣物。
伤口完全没有止血干涸的迹象,透着月光,触摸时一片黏腻的滚烫。顿时,一个绝望的念头在周瑜脑子里响起:伤口发炎!
“孔明?孔明!”周瑜摇晃着诸葛亮的身体,而诸葛亮双眸紧闭眉头微蹙,不省人事。再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因感染而高烧不退,甚至失温死亡!
周瑜瞬间感受到了莫大的无助与苍凉。
此处临江本就潮湿,再加雪天冰寒,即使屋内有细木也生不起火来。周瑜急得宛如热锅蚂蚁,其实作为江东大都督,他研究过类似的情况,但都是在有火的情况下。若没法生火,那只能就地取材,用布条等物包裹白雪,敷在伤口边缘以降温之用,有必要时,可用一小撮雪擦拭伤口周围。
这个办法风险很大,伤口有加速感染和恶化的可能。但如若不用,周瑜就会眼睁睁看着诸葛亮死在他面前。
犹豫片刻,周瑜撑着剧痛的身体爬起。
剑在大氅上割下一块来,取雪、包裹、敷伤……每个环节都是极大的挑战。周瑜背对着风源,让诸葛亮躺在他胸膛,裹了雪的氅布轻轻贴在诸葛亮发烫的伤口边。
冷热交替,加剧了诸葛亮的痛苦。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随后便是喉咙里脆弱的呻吟。周瑜咬着发白的下唇,手一颤,还是一遍遍为其降温。清理伤口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诸葛亮无意识的抽气和挣扎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别动,别动……你忍一忍,很快就好……”
“我知道了,我轻一点,轻一点……对不起……”
“孔明……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周瑜,你还记得吗……”
“小明亮……”
声音坚定而哽咽,试图为诸葛亮唤起一丝一毫的清醒。雪袋又依次敷在怀里人的额头、颈部等位置,为他降温。清理完伤势,周瑜按照先前的方法,以牙在局部干燥的袖子上撕咬下些许布条,替其包扎好伤口后,再次将诸葛亮抱进怀中。
周瑜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人并未因他的胸膛温热而平静,反而颤抖得愈发剧烈。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与剧痛交织成的战栗,无法抑制,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诸葛亮的身体震碎。
伤口发炎最忌寒冷,需得尽快回暖保温。
大氅已湿透,不能作为御寒之物为诸葛亮保暖。而他身上原本的衣服也早就残破,血污浸透、冰冷如铁,若贴于皮肤上,定会掠夺所剩无几的体温。
就在这时,周瑜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良策。
出发前在军帐里,鲁肃拉着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往他身上又加了一件厚实的内袍,絮叨着“雪夜严寒,有备无患”。周瑜当时还觉得鲁肃所虑无用,身着两层厚衣行动不便,实打实的累赘。此刻看来,竟然派上了关乎生死的用场。
想到这儿,他便不再犹豫,持剑将诸葛亮那被刀砍破的衣服削下扔在一旁,顺势解开自己的腰带。
外层衣袍湿了大半,估计是爬雪坡导致,但第二层却温暖异常。脱下后,周瑜飞速且小心翼翼地为诸葛亮披好,裹住他狰狞发炎的伤口,裹住他颤个不停的躯体。
此刻,周瑜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般从破屋的缺口灌入,顿时被刺激起一阵颤抖。但抱着诸葛亮的手,却始终未松懈一分。
战栗削减大半,并未消散。诸葛亮的脑袋时不时往周瑜胸膛转动,感受着那一丝温存。
“还是冷吗。”周瑜轻声问,诸葛亮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身体传递着他所有的感受。
周瑜双眉微蹙,他知道自己衣服的温度不够。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依旧冰冷的人,抬眸间,目光赶巧扫过那件已被雪水浸透、沉重冰凉的大氅。
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将那件湿冷的大氅抓起,不是盖在诸葛亮身上,而是披在了自己背上。紧接调整姿势,后背牢牢堵住了那个最大的风口,将诸葛亮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替其挡去一切寒彻。
湿冷氅衣具有密不透风的性质,能更好的挡风。然而它紧贴在周瑜脊背,将里衣打湿,寒意瞬间穿透骨髓。周瑜咬着牙不让自己哼出声来,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喉咙里弥漫着那熟悉的血腥味。
有顷,他开始轻轻唤诸葛亮的表字。
一个受伤昏迷的人,若还知痛冷,便说明其意识未完全崩溃。这个时候能唤醒最好,即使唤不醒,也不能让他沉沉睡去。那样,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风卷着雪敲打摇摇欲坠的木门,佩剑被颠地发出闷响,伴随“吱嘎吱嘎”的门磨地响,一直在耳边徘徊回荡。
“我现在,到底是该叫你‘孔明’,还是‘小明亮’呢。”
“我有时记性不好,小时候的事太长久,几乎全忘了……回柴桑没认出你,你有没有偷偷生我的气?”
“我不是让你把玉佩当掉吗……你为何一直留到了现在?”
“你是不是,怕忘了我啊?……”
如同唠家常一样,雪山木屋中,周瑜忍着冷和痛,对着一个尚未清醒的人,温柔回忆十五岁的往事。有时会轻轻推一推他,低声问道,小明亮,你在听吗?
问着问着,情绪轰然崩溃,泪水决堤。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万念俱灰和心如刀绞冲击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他好怕,怕大业未成,怕东吴势减。也怕诸葛亮再也醒不过来,怕等不到救援困死山中,怕再也无法故人重逢。
一个故人已经离开他了,他不能再让另一个故人悲剧重演。
稀碎的呜咽从周瑜的嗓子里流出来。
“小明亮,我全想起来了……”
脸颊贴在诸葛亮脑侧,手臂微微收紧。
“我小时候话很多,你一直在我旁边静静地听,最后还吓唬我说山中有虎……你那时,是嫌我烦的吧。”
“但是你还是很包容我,直到现在也是这样。”
“之前我说的时候,你一直不说话,我也没什么感觉……但是……但是,小明亮,你现在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我心里好难过……你能不能……应我一声?就一声,好不好?”
“你说句话,哪怕是嫌我烦的话……我都听着。”
“我竟然让你受伤了……没护好你,你会不会怪我?……”
“怪我吧,我的错。”
“……小明亮。”
“……孔明。”
称呼的转变,好像经历了一场时空的穿梭。卧龙岗的小孩如今是刘备三顾茅庐请出的军师,爱玩爱闹的小公子如今是孙吴统率三军的大都督。年少与当下,能重合,却又不能重合。
周瑜下意识要牵诸葛亮的手,想把他箍得更紧,然而指节却如同触碰冰块一样,感受低温的凉。
凉得他心脏仿佛漏了一拍,凉得周瑜有些不敢相信这会是诸葛亮的手。
这个温度定然不对,是伤口发出的信号。周瑜意识到后,倏地去揉搓诸葛亮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那点可怜的、微弱的体温渡过去。可最终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如两块冰碴,非但无法带来温暖,反而像是在不断汲取对方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周瑜渐渐停下了所有动作,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这双骨节分明、却苍白冰冷的手。
就是这双手,能抚出震颤江东名士的琴音,能挥动号令千军的令旗,能握住斩杀敌军的剑柄——
可偏偏在此刻,连最想温暖一个人的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头一次,他如此憎恨厌恶自己的手。
片刻的狂风乱作——
周瑜没有再去试图捂热诸葛亮的手,而是以捧水的姿势,掌心靠拢覆在自己唇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哈了出来。
身体里的温度尚有,哈出的气息带着微薄的热量。掌心微微回暖的刹那,周瑜赶紧将其裹在诸葛亮的手背上,仔细按揉。温度丧失后,他再次合拢手掌,以相同的方式一遍遍往掌心哈气,坚持,又笨拙。
就好像当初的棠花亭,诸葛亮将周瑜那双冰凉的手拢在掌中,像是要捂热一块千年寒冰。周瑜记得,那时的诸葛亮,神情严肃之中,充满无尽的关怀和担忧。此刻,形成了一种悲怆的执念。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次。守护的心理彻底压过了疼痛,每一次哈气,他的身体就会丧失几分热量,但他并不在乎。
过程极其漫长,诸葛亮的手仿佛永远也暖不过来,周瑜重复着自己笨拙的动作,又因诸葛亮靠在自己怀里浅浅呼吸而手足无措。
“孔明,快好了……快好了……马上就不冷了……”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别睡沉过去,听到了吗?……小明亮,听到我说话了吗?”
“小明亮,我给你讲故事……好吗?讲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说你是‘小哑巴’,你还拿石子丢我……”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周瑜最后一丝理智。他在记忆中翻找着,翻找企图能触及到对方心灵的那根救命稻草。
“你吓唬我,说山上有老虎,结果最后还真的出现了老虎……咱们一起配合着把它杀了,还记得吗?你很勇敢,去做诱饵,脚都崴了……”
“然后……然后……我背着你回家的……”
声音渐渐破碎了。
“你说,你那么小一点,还背个那么大的背篓……一说话就皱眉,你小时候特别喜欢皱眉……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小孩子,要多笑笑……”
他的泪水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瞬间变得冰凉。恍惚间,周瑜仿佛看到了诸葛亮温柔地对自己笑,笑得那么真诚,眼底泛着碎金般的涟漪。
“哐当”一声巨响,风终究将木门撞开。寒气风雪粗鲁地闯了进来,在周瑜后背大氅上撞击。周瑜忍着寒冷与痛苦,仍然传递身体里越来越少的热量。
“当时我还让你叫我‘哥哥’……熟料怎么求你你都不叫……固执得很……”
“我怎么就是没想到呢……我怎么就是没认出来呢……”
“我怎么……就是会……忘了你呢……”
他紧紧抱着怀中安静得令人心慌的诸葛亮,两人的手无力地聚拢在一起,试图进行着最后徒劳的体温传递。暖手的动作未停,周瑜的动作早已变得麻木而机械,至于何时风雪停而天破晓,他都是不知道的。
死寂的、能冻碎灵魂的极寒在这一小块天地中徘徊。惨白的晨光如同冰冷的刀子,从破屋坍塌的一角斜斜劈入,照亮了空气中仍在飞舞的、细微如尘的冰晶。
伤口的加重以及一夜的寒冷,使周瑜头脑昏沉无比,他强撑着自己不要睡过去,甚至都咬破了嘴唇。尖锐的痛感冲进大脑,试图让他的精神清醒三分。
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就在他有些脱水甚至喘不上气的昏阙之前,一阵马蹄声仿佛穿透了死寂的雪原,隐隐约约地荡漾过来。
而后,便是更为密集的、金属甲片与兵刃碰撞摩擦的清脆声响,打破了黎明冰冷的寂静。本应炸耳,此时传进周瑜耳朵里,却有些恍惚缥缈:
“都督!”
“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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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的我写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