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盖受伤落水,经吴军捞起抢救良久才苏醒过来,猛得连呛好几口江水。不知是不是错觉,甘宁竟然还看到一条细小的鱼儿从老将军嘴里喷出来,“啪嗒”轻响跳回长江。
黄盖的记忆依旧停留在“杀贼”环节,差点就要拿刀再战,好在被凌统劝下。告知曹操已败,东吴大获全胜。眼下韩当、周泰应尚在追击曹操残余部队,大战告捷!
远处江面上尚未散尽的浓烟,火光映照下依稀可见吴军战船正在收拢队形。
黄盖喘着粗气,花白的胡须还滴着水,胸膛剧烈起伏间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咳嗽,竟又咳出几口水来。
甘宁在一旁给他拍打拍打后背,笑道:“老将军战场神勇,这吐水功夫也是一流哈哈哈!”
众将闻言皆笑,黄盖也忍不住呛了一声,指着甘宁笑骂“臭小子”。
赤壁一战,注定大减曹军锐气。孙权在接到前线火速传回的捷报后,大喜过望,当即决定亲自率一支船队,携带大量犒军的美酒佳肴,星夜兼程赶来前线。
是夜,吴军战船在江心连成一片,中央最大的楼船上火把通明。孙权吩咐军士们抬出备好的酒肉,就连巡逻的士卒也都分得了一大碗温酒驱寒。
几位将军裹着温暖干燥的毛毯,周瑜和鲁肃分别身披赤红、深青大氅坐于东北、东南席,孙权则着身玄墨貂裘端坐主位。孙权举尊先敬天地、敬将士,将胜利的荣耀归于江东全军,主君的气度豪迈不凡。
“孤此行,别无他事,专为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庆功!”孙权目光一转,望向周瑜,喜笑颜开,“此战大捷,首功归公瑾!来,孤敬都督一杯!”
周瑜立刻站起,将案桌上早已备好的茶水端举于孙权,姿态不卑不亢,语气含笑坚定:“承蒙主公厚爱,瑜感激不尽。然臣病未痊愈,军医严令忌口,恕臣不能奉酒……还请允许臣以茶代酒,敬主公!”
目光婉转流离,在灯火下更加柔情,却不失将军气概:“若非主公信任,授臣节钺,以及三军将士英勇奋战、命保江东,又焉有此胜!此杯,敬主公圣明神武,亦敬我江东儿郎……所向披靡!”
周瑜话音落下,整个船舱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将领都屏息看着孙权。
只见孙权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动容的赞赏神情。他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手中的酒爵高高举起:“好!公瑾之言,甚得孤心——孤自非迂腐之人,公瑾身体为重,既以茶代酒敬忠义,那孤此尊佳酿,敬得公瑾不世军功!”
孙权最后一个字在船舱回荡时,听得热血沸腾的吕蒙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好——”
这个字喊得甚有气势,甚至下意识地就要抬起手鼓掌。然而,他猛得意识到在这有点严肃的场合中,自己插嘴显得极其突兀和失礼!于是,后半截喝彩硬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转而无比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颊像煮熟的大虾一样红。
坐在一旁的甘宁原本也被孙权和周瑜感染,在心里感慨乱世之中明君忠臣何其珍贵,表情正肃穆。不料被吕蒙这突然诡异的一嗓子吓了一跳,他转头,扫过一记看傻子的眼神。
与此同时,四下的目光全部转移到吕蒙身上,吕蒙缩着脖子抿着嘴,甚至还小心翼翼的戳戳手指,表示“我不是故意的”。
甘宁往他胳膊上来了一巴掌,无声对江东暗号:你、脑、子、进、水、了?
吕蒙看懂暗号后更尴尬了,将领甲疯狂往上拽,下半张脸埋进去装王八。
孙权不禁莞尔,不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是自家将士至情至性的体现。周瑜更是出声一笑,眼神里带着无奈和调侃:“别拽了,再拽下去,一会儿怕不是要隔着铁衣饮酒?——还是说子明是见瑜喝不了,心中不忍,打算陪瑜一起忌口?”
吕蒙顿时把头抻出来,而后又觉得不对,和脸一样红的脖子再次往里缩了半截。
船舱内瞬间活跃起来,君臣对答的肃然气氛此时被吕蒙的横插一脚给踹个粉碎。黄盖、程普、韩当、周泰、凌统、甘宁……一众将士破功出来,爆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
孙权举着酒樽的手在微微颤抖,差点没端住给洒出来,对周瑜咧了咧嘴角:“咳不行,孤这酒可不敢喝了——笑喷出来不好收拾!”
说罢,只听周瑜轻笑,还未答话,他便大手一挥,将酒樽举向众将士,声音陡然拔高,清朗激昂之气穿透满堂喧嚣:
“各位!——”
只一声,楼船华堂内瞬间肃静。见孙权酒樽向己,纷纷端起酒杯酒碗站了起来。此刻,所有人目光灼灼,聚焦于自家主公一人之身。
孙权傲然昂首,年轻的脸上,挂着对江东未来充满信心的燃燃笑容:
“此尊中之酒,是佳酿,更是我江东英魂之血性,是长江怒涛之豪气,是尔等今日泼天之功勋所化!”
“孤,今日便以此‘功勋’,敬尔等——”
“敬程公黄盖烈火焚身之勇!”
“敬甘宁凌统先锋杀敌之烈!”
“敬韩公周泰百骑劫营之猛!”
“敬吕蒙……”他话音微妙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戏谑,若仔细看的话,如春风般的暖意也有,“敬吕蒙这欲与衣甲‘同生共死’之心!”
轰然大笑再次爆开,气氛热烈无比,风轻过,见之热泪盈眶。
孙权不等笑声平息,声音再攀新高,每一个字都砸在将士的心头:
“敬所有横刀立马、血战江涛、视死如归的江东儿郎!”
“今夜,不分尊卑,唯有功勋与畅快!”
“宴启!饮胜!——”
“饮胜!!”
钟鼓响起,在江心荡出一片豪情波纹。
众军应和之声霍然炸开,瞬间吞没了一切。清酒入喉,酣畅淋漓。侍者鱼贯而入,棠花醉的酒香和烤好的各类肉食菜品被端进来,还有几碟上好的梅子蜜饯开胃……江面被灯火映入深刻,那一个个燃烧正盛的火把,仿佛像朵朵盛开的江南花。
很快,船舱被觥筹交错、嬉笑玩闹充斥着。孙权饮完开宴酒后又倒了一杯,这次却不是自己喝,而是垂下眼帘,将琼浆玉液缓缓倾泻入地。周瑜抬眸间,好像看见一丝怀念在孙权弯弯的眉眼处搁浅了。
这张脸,渐渐与记忆中那意气风发、赤甲明眸的故人重合。
他是否在想父兄?
是否在想当年的征战纷乱?
是否在想这些年的鲜血与成长?
是否在想故人对他说过的话,指尖揉在发顶而残留的指温?
是否在想……寿春的隆冬和舒城的阳春,或者彼此明媚烈焰的笑颜?
红褐色的头发被涌进热闹的风呼带动,轻柔在江风指尖揉捏。灯光下,他的眼睛碧如池潭般深邃,倒映着夜晚中的万千星河璀璨。
周瑜深吸一口气,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轻声唤道:“主公……”
“嗯?”孙权的思绪好像即刻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转头眨眨眼,回了周瑜一个微笑,“怎么了?”
而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护住空酒樽,张嘴就来:“不行你不能饮酒!管住自己!”
“……瑜未曾想要饮酒,”周瑜无奈扶额,眉眼却清明透亮。良久,他才重新开口,“主公,这些年……辛苦你了。”
孙权这张向来洋溢锐气和笑意的年轻脸庞闪过一丝讶异,或许是完全没想到周瑜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瞬间,好像是被触碰了心里时常紧绷的一根弦,颤颤的,持久不停。
两个人心照不宣。明明没有提及那个人的名字,字里行间,却好像是故人的影子拼凑而成的。
“孤再辛苦,又怎比得上公瑾,”孙权缓缓给自己斟酒,酒壶放于桌案,发出闷响,“生逢乱世,征战不断,这几年,孤都没怎么见你好生歇歇。与曹操这战打过……你好像也没有很放松。”
“赤壁一战,只是开始,”周瑜咬了咬下唇,剑眉轻蹙,孙权知道他又在往复杂战略思考,“若瑜未算错,曹操定会立即返回北方许都。这段时间水陆并进,南郡势在必——”
“周瑜哥,”孙权突然认真打断他,“今夜,我们不聊战事。”
周瑜瞳孔稍缩,他回望孙权——小老虎的神色里掺着几分关切与很轻微的责备,有种安慰自己:庆功宴上不要这么紧张的意味。
周瑜又不是神仙,这般劳神苦思、豪不休息克制的计划下一步战策,让孙权产生不小的重视心理。转而想到他还在病中,更加愧疚自己没照顾好周瑜的身体。
“……好,”倒是很久没听见孙权管自己喊“哥”了,周瑜低低一笑,看出孙权所有的心思,心尖暖意泛滥,“那便不聊。”
“再积劳你就瘦成杆儿了!快,孤特意教人给你烤的鹿脯,三盘呢,必须全吃掉!”
“?不行!会撑死的!”
“撑死总比饿死强!——主要是给你又做了几套衣服,但是裁缝看错尺寸,好像做大了点哈哈哈……咳无伤大雅,公瑾你吃胖点就能穿了!”
“吃胖了以后战场上跑不过兴霸算你的算我的?”
“……谁都不算!你骑马!”
“马压死了。”
“你坐车!”
“车压塌了。”
“?你好像曲解了孤的意思。孤是让你长点肉,没说让你长成个球——不过球也没事啊,大不了不让你打仗了,直接当个‘镇江之宝’放楼船上,再插根帅旗……曹操老远一看就知道是你!吓得再不敢冒犯江东!嘿,妙啊!”
“…………”
主公和都督大眼瞪小眼,与台下热闹非凡的将士们形成强烈的对比。
鲁肃一直在静听他俩的说辞,听到‘球’‘镇江之宝’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差点把酒喷出来,呛得咳嗽不止。
周瑜见他突然灵机一动,左手打在右手手心里一脸“我真是个天才”的模样,也或许是想象到孙权描述的那个画面,终于绷不住,侧过头去低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
转回来时,眼尾还带着一丝笑出来的水光,在灯火下格外明亮。
“好吧,为了不辜负主公一番心意,”周瑜无可奈何拾起木箸,“瑜吃就是。”
孙权甚至把自己案上鲜香的鱼鲊给周瑜端过去:“吃多点!还有两条鱼没上!”
“???鱼就算了!瑜不吃同胞!”
“同……?”
酒酣正浓,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战火憋闷一鼓作气全发泄出来。孙氏的旗帜迎风飘扬,成对的青铜连枝灯如树冠照耀,庄重美观。光色柔和的壁灯如星汉灿烂中成双成对的眼睛,仿佛紧盯江北“来客”。
甘宁又吞下一碗酒,脸上耳尖浮现淡红,神智却还清醒着。他蓦然一瞥,发现周瑜正端坐在东北席位慢条斯理地吃着烤好的鹿脯,眼睫下垂,优雅从容。
本来只是普普通通的望了一眼,甘宁竟然觉得这种优雅的咀嚼好神奇,想学一下。于是说干就干,他飞速从自己吃得已所剩无几的烤羊腿上切下一块,等周瑜再以箸夹肉时,与其同步,将烤肉扔进嘴里。
一下,两下,三下……
甘宁的眼睛注视周瑜微鼓的腮,盯得堪比监视曹营认真。周瑜嚼一下他嚼一下,慢慢悠悠。
八下,九下,十下……
甘宁嚼得腮帮子发麻。
十五,十六,十七……
甘宁眉毛拧在一块极其不适。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甘宁下颌都开始隐隐作痛。
终于,在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周瑜终于把食物咽了下去。目光呆滞一息,放下木箸又去喝茶,好像刚才那块肉给他噎着了一样。
不行不行真的学不了一点!甘宁深感崩溃,艰难咽下羊肉,捂着发麻发酸的腮帮倒抽一口凉气,寻思着周瑜吃饭什么时候这么慢了?不会真教张昭带坏了吧?
……算了,还是继续啃羊腿吧。甘宁一刀插在羊腿骨上,要把它劈成两截慢慢啃,这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忌酒、忌辣、忌甜、忌羊肉……
眼珠再一次往周瑜的方向转去,紧接着,无声裂开了嘴角。一把将正在聚精会神切烤肉的吕蒙掰过来,在他震惊懵圈之际,于耳边悄声细语几句。
周瑜放下茶盏,长舒一口气。这场庆功宴他异常安静,一是仍在病中不好同大家一起喧闹,二是……他的思绪,的确从南郡,迁移到更远的地方。
这些楼船都分两层,上层将领宴,下层士兵宴。可能是打了胜仗太过高兴,下层士兵竟然还传来吴语民谣的合唱,声音不算动听,却甚是洪亮,并且一开始还难得的整齐。只不过终究是酩酊大醉的,唱着唱着就乱了,惹得阵阵大笑。
木箸抵在盘子上,夹起最后一块香气扑鼻的鹿脯。周瑜没有即刻放入口中,而是怔神般的凝视它,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可能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这时,自己右边猛得一沉。
甘宁把胳膊肘搭在周瑜一侧肩膀上,冲他露出了一个深沉的微笑,这架势给周瑜刺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一刻,这货也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碗味道浓烈的棠花醉,当着周瑜的面,一饮而尽!
周瑜:“……?”
“啊哈!爽!”分明是清凉不烈的酒水,非得装成喝下什么辣酒一样。甘宁猛一擦嘴,啧啧赞叹,连连点头,“这酒可真——好喝!”
周瑜顿时明白他搞这死出什么用意了,毫不吝啬的赏他一记白眼:“滚。”
然而还没完,只觉左边又沉了一下,身体被压着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吕蒙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臂肘搭上自己左边肩膀,力道比甘宁轻了点。手里端着一盘色泽鲜亮的梅子蜜饯,一口一个吃得欢快。
“好……好甜的蜜饯!”吕蒙不太敢看周瑜的眼睛,看样子不是自愿的,却也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欠嗖嗖的模样,摇头晃脑,“嗯!真好吃!”
周瑜:“…………”
草。
大都督气极反笑,心道这俩人是闲的没事干特来挑衅他‘忌甜’‘忌酒’的医嘱??片晌,生无可恋还带着点冷笑的视线往孙权那边移去。
孙权果然被这三个莫名其妙的人吓了一跳,酒樽在手里都哆嗦一下。
周瑜和颜悦色,眨着眼跟他对江东暗号:看、看、你、养、的、这、俩、好、兵。
孙权:……
四目相对几息,待孙权看清甘宁的酒碗和吕蒙的蜜饯,瞬间明白过来,“噗”一声笑喷出口,一边笑一边捶桌子,笑得肚子疼还不忘把鲁肃拉过来一起笑。不过清朗的笑声在这儿喧闹的环境下根本不起眼,所以也就没引起其他人注意。
“……”周瑜不太能理解孙权这诡异的笑点,有顷,面部剧烈抽搐一下。耳边依旧回荡着甘宁吕蒙“哎呀真好喝”“哎呀真甜”的食物评价……他何时受过如此屈辱!
沉默一会儿,周瑜深吸气:
“凌统!”
坐在船窗旁正和周泰一起倾听黄盖讲年轻趣事的凌统被这直呼其名吓得差点飞起,几乎是脱口而出:“末、末将在!”
年仅十九的小将军就这么被不远处甘宁周瑜吕蒙的姿势搞得面色复杂。
周瑜作小臂交叉状,左手指甘宁,右手指吕蒙:“……帮瑜把这俩玩意儿拖走,顺便揍一顿——吕蒙下手轻点,甘宁往死里揍。”
嗯什么?可以揍甘宁?凌统当即来劲:“得令!”
甘宁浑身一颤起身要跑:“我靠都督你不公平!为啥爷就要被往死里揍啊!”
还不是因为你是主谋、你撺掇的吕蒙!不然就算给吕蒙十个胆子也不可能主动来找我的乐子吧?!话都到嘴边了,周瑜突然把这句解释咽回肚子里,死亡微笑挂在脸上尽显和气,一字一顿:“我、乐、意。”
“都督您——我勒个操吕子明你还坐在那儿干啥!快跑!凌公绩来杀我们了!”
“子明你先坐着别动,我解决完甘兴霸就来找你!”
“哦好……你们慢点别摔着……”
————————————————
这章比较轻松
↓下面请看VCR


嗯好在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