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衣就寝,两人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听着帐外未停歇一刻的暴雨激烈。
周瑜稍稍侧目看去,视线中的诸葛亮解了发带,乌丝柔柔的从他肩膀处流下来,晃晃的,掠过只有头发才会存在的光泽。
周瑜翻了个身,胳膊肘撑在榻上,手则幽幽托腮:“孔明这天象何时观得?”
诸葛亮侧过脑袋,与周瑜对视:“前日与昨日,再加此刻之雨,推断得知。”
“隆冬时节,朔风凛冽,孔明竟能推得东南风起?”周瑜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缠绕起落在榻上的乌发,“倒是闻所未闻。”
诸葛亮声音淡淡的,却已是看破一切的神色:“公瑾若存疑,不妨与亮一赌。”
周瑜眉峰一挑,墨瞳透着星空的紫芒,浸透了诸葛亮一双琉璃般的瞳:“赌局且慢,孔明不如先告诉瑜——这天象推演东风来,可有五成把握?”
炭火的光焰虽弱,却也隐隐明晰,两人都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诸葛亮沉思着,目光渐渐飞往帐顶。周瑜注意到他躺在榻上的姿势略显文雅,文雅中又带一丝拘谨——平躺着,被褥一丝不苟的盖在身体上,散开的乌发温柔埋在被下——乍一看,倒像一个富贵人家被细心打理的布娃。
“若公瑾信亮,”片刻,诸葛亮才缓缓开口,“九成。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东风必至。”
“世间万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天象又更是难测,”青丝自周瑜指尖垂落,忽而低眸沉吟,“‘冥昭瞢暗,谁能极之?’……百年前屈子作《天问》,问尽苍天玄机,终不得解。如今这冬日之东南风,好似‘冯翼惟像’般瞬息万变——”
说着,周瑜低低一笑,所闻口吻慵懒,却也暗藏冷芒:“而孔明对此以九成笃定,何以识之?何来自信?”
转过来,腹部与软榻相贴,被褥塌塌的在上面浮着,顺着腰线滑落时,尽显腰肢纤细。
诸葛亮温柔的双目淡淡弯起。
“方才,亮不是说过么?”他嘴角逐渐噙着笑,“亮的自信,是公瑾给的啊。”
周瑜顿时回忆起诸葛亮那句“若公瑾信亮”,想来竟成了这东风将至的引子?朗笑道:“如此说来,瑜若不信你,东风不至,战火未起,竟成瑜之过也?”
诸葛亮未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信与不信,看似是随心选择,实则早已将人推向“信”的一方。若周瑜信诸葛亮,东风来了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来,他大可拿诸葛亮问罪。
可若他不信诸葛亮,东风来了,便是他见识短浅疑神疑鬼;若不来,反倒显得此事功成在即,是他自己不配合方错失良机……横竖都是他占下风。
因此,周瑜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这诸葛孔明,当真是算无遗策。
豆大的雨点击打军帐良久,炭火在帐壁上投落的暗影微微晃动,如夜晚的江浪。周瑜终是侧着躺了下来,对方身上的檀香愈发浓烈,令他没忍住靠近了点:“好,那瑜便给了你这个自信。可三日或五日之后,这东风未至,孔明又当如何?”
诸葛亮泰然自若:“亮任凭公瑾处置。”
“孔明倒是坦然,”周瑜笑意盎然,“怎么处置都可?”
诸葛亮微微颔首:“都可。”
“那瑜……”周瑜慢条斯理地将两手枕在脑后,忽而灵机一动,眼睛一亮,“要孔明那柄从不离手的鹅毛羽扇!”
诸葛亮瞬间一愣,流光晶莹在眸中缓缓流动,似有万千思绪掠过。他原以为是利益或军法的处置,未曾想到周瑜仅会索要鹅毛羽扇。
见周瑜执着,诸葛亮温润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公瑾倒是会挑。此扇随亮多年,若离了手,只怕连掐算都要慢上三分。”
“怎么,舍不得?”周瑜的食指轻点诸葛亮的肩膀,笑道,“方才还说任瑜处置,此刻反悔了不成?”
“既已许诺,又岂会反悔,”诸葛亮眼中仿佛星河流转,“东风不来,亮自当奉上羽扇。只是这东风若来了……公瑾是不是也要答应亮一个条件?”
周瑜眉毛一挑:“该不会是瑜那把赤莲琴?”
“非也,”诸葛亮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微微一笑,“东风如期而至,公瑾便将自己绾发固冠的玉簪赠亮,可好?”
簪子?周瑜眨眨眼,手伸到床里侧的枕边摸索,最后摸出一支在黑暗中仍显现丝丝透亮的云纹簪——他一直有将发簪放置枕边的习惯。
周瑜将簪子举到两人视线的中间,轻声问道:“这个?”
诸葛亮应声答是。
“哈哈哈,孔明也真是会挑啊,”周瑜指腹摩挲着簪子顶端那做工精细的云纹,手感柔滑,不必仔细看方知此物晶莹剔透,“此簪随瑜已十三年之久,之前还借与子敬代理军中要务——簪子之中,瑜最喜爱的便是这支。”
诸葛亮抬手覆住周瑜的指尖:“公瑾也舍不得了?”
“孔明舍得羽扇,瑜便舍得玉簪。”周瑜抽回手,将簪子放回,声音如一缕清风。诸葛亮慢慢闭上双眼:“那亮,便等周郎之云簪了。”
周瑜将被褥往身上一扯:“瑜亦然等军师羽扇。”
夜色深沉,雨声渐息。帐内渐渐安静下来。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如绵绵春雨,如夏风和煦。
也不知过了多久,诸葛亮迷迷糊糊中,竟感到自己的身体有点沉重,倒也不是喘不过来气的那种沉,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挂在自己身上一般。双眉皱了皱,睁开眼,隐约看清身旁的人离自己好近好近。
诸葛亮:“……”
雨还在下,只是减弱很多了。月从云层中透出来,月华倾洒大地,将刚被雨水灌溉的地面照出反光。
周瑜紧贴诸葛亮,脸埋在对方大臂外侧,胳膊搭在对方腰腹的位置,一整个抱人的姿势。诸葛亮瞳孔微微睁大——周瑜平日都是恣意风流的模样,如今褪去所有锋芒的睡颜乖得很,好像自家养的小猫蜷在角落安梦。
诸葛亮慢慢侧过身来,周瑜如同感觉到什么一样,一个劲儿地往诸葛亮怀里凑,睡脸彻底埋在他的胸口。此刻,诸葛亮的心脏仿佛漏了一拍,他感受到小猫依赖的抱着自己的腰,嘴里还轻轻睡中呓语着。
像撒娇。诸葛亮下意识这么想。
凝视片刻,他终是轻叹着替周瑜掖好滑落的被角,抚起他的乌发,也抱住了他。手顺着长发滑到背部,哄孩子般拍打着。
不会有人知道,这位刘豫州的军师,此时此刻,嘴角浮起一抹怜爱的笑意。
雨声滴答,清脆动听。
一夜过去,辰时三刻,天光亮堂。
远处山坳里传来雉鸡迟来的晨唤,慵懒得如同周瑜微微半睁的眼睫。仰躺过来,摸摸身边空空,模糊中看到榻边端坐一人,身段显得清瘦,一番傲骨咏流。
“孔明……?”周瑜揉揉眼睛脱口而出,那人立刻转过头来,眼中似乎从无尽的担忧中变为严厉。周瑜头脑昏沉仔细看去,看清来者颧骨凸显高耸,下颌凌厉,太阳穴因常年殚精竭虑而消瘦凹陷。胡须整齐垂下,散发着老者威严的气质。
周瑜的头脑明显还未清醒,眨眨眼,半调侃道:“孔明,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来者皱眉更深,一开口,就把周瑜吓得魂飞魄散:“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谁。”
那一刻,周瑜的笑容逐渐消失:“……”
与此同时鲁肃正在帐外不远处吩咐粮草处置之事,不料后方一声带着丧魂落魄般恐惧的惨叫直穿耳膜,在整个江东军营中回荡。
鲁肃手里的竹简“啪叽”一声掉在潮湿的泥地上。
闻声跑过去,一掀开半掩半开的军帘,发现周瑜披头散发的正蜷缩床榻一角,手里紧紧捏着枕头,见张昭仿佛见恶鬼。而张昭额角青筋凸起,抄着竹简就要砸他,真的跟恶鬼一样……
“你乱叫什么?!”张昭竹简指人,斥责道,“跟叫魂一样成何体统!怎么,就这般不愿见我?第一眼竟还认成是诸葛军师,老夫自卯时二刻便坐于这里守着,到头来就等到一句‘孔明’?……周公瑾你当真是好的很!”
竟然能从这位一直以来威严傲骨的老人家口中听出几分委屈。周瑜嘴角一抽,事实上他这次咯血并不想让张昭等人知道,一来怕他们担心,二来他自己也怕张昭斥责他不爱惜身体。
谁知刚一睁眼就看见江东母上大人坐他旁边,不论是谁都肯定会被吓死啊……周瑜挠挠脸,心道早知如此,昨夜就该吩咐军医,将他的病情暂不时要外传了。
“张公,瑜方才睡迷糊了,没看清……”周瑜尬笑几声,目光扫下,瞥见榻上仅剩下一个枕头,还有整齐的床榻外侧,显然有人刻意收拾过。想来是诸葛亮早已预料一切,离开时就已将一切整理好,这让周瑜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您别生气嘛……”
“睡迷糊?老夫看你清醒得很!”张昭一把将竹简丢在案上,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数数,这个月病几次了?啊?大战在即,身为主帅却这般糟蹋自己!子敬之前就劝过你莫要过度积劳,你倒好,说什么‘我一拳能打十个曹操’——就你现在这般模样,曹操一拳打十个你还差不多!”
靠,好生动形象啊。周瑜嘴唇抿成一条扭曲的线,脑子里自己一拳掀飞十个曹操和曹操一拳掀飞十个自己的画面来回转换,搞笑到不忍直视。周瑜又想了一辈子的伤心事也没憋出,脸埋在掌心里,“噗嗤”一声笑得肩膀颤抖。
“?”张昭没料到周瑜的脸皮已厚到如此地步,撸起袖子就是干,“我让你笑——”
“张公!张公息怒啊!”鲁肃奔过去拦住张昭,努力维持江东的和平,“主公一会儿该过来了,教他看见您与公瑾这般……怕是有些不妥……”
张昭冷哼一声:“有何不妥?教主公看看他的江东大都督是如何不惜身的!病到咯血、积劳成疾,老夫说他他还有脸笑!”
鲁肃郑重其事:“您莫动怒,他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嗯?”张昭狐疑望了他一眼,苍苍鹰目中深沉凌厉。而周瑜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鲁肃清清嗓子,继续郑重其事:“因为今日黄芩管够。”
冷风在帐中嗖一下掠过。
周瑜仿佛窜出猫耳朵,吓到面色苍白:“子敬!!!”
鲁肃拢拢袖子和颜悦色:“公瑾不要乱叫。”
“谁乱叫了?!瑜不允许在汤药里加黄芩!听到没有?一丁点也不准加!!”
“张公,肃看过药方,其中苦类药物并不少。不如过阵待公瑾用完早膳再饮药不迟,免得空腹伤及脾胃。”
“嗯,照你说的办吧。”
“我靠你们有没有在听瑜说话啊!!”
“啧你给老夫闭嘴!不准乱叫!!”
阳光穿透淡淡的云层,照射在水寨士兵的盔甲以及矛剑戟上,闪闪发亮。江畔芦苇在风中荡漾,像是裘衣上那层崭新崭新的皮毛,柔软顺滑。冬风凛冽,忽而战马踏地的闷响由远及近,在江东军营中如石落湖面那般涤荡开来——
“吁——”
一匹黑马踏至营中,缰绳一拽,前蹄飞翘,响鼻吟天。马上之人长发一半束于头顶以简易玉制武冠固定,剩下的黑发全部泼洒在肩膀后脊上,刘海因风吹而有些凌乱,但仍不失傲气。乌黑的貂裘上勾勒深青的虎头细纹,深口大张,尽显威仪。
冬风掀起他的貂裘,漾出衬里黯青的颜色。从马背上一跳而下,哈出一口白气,暗暗想着这江东的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大步流星的朝都督帐中走去——
“公瑾!”原本还是颇为严肃的脸上,在看到周瑜的那一刻笑意增生,鲁肃和张昭见状纷纷行礼,周瑜愣了一下,也要下榻行礼时被他阻止,“都不必多礼了,孤来这里,又不是受礼来的——你更是,病着行什么礼!”
周瑜就这样被孙权扶回被子里,顺道还给他掖掖被角。自家主公的问候如一股暖流萦绕心头,情不自禁想起舒城的春风,绕过身体,从头到脚都是温暖的。
“喝过药了没?”孙权直起身子双手掐腰,问鲁肃。
鲁肃如实回答:“尚未。汤药味苦,教公瑾用过早膳后再饮,不至于伤胃。”
“主公——!”周瑜突然揽住孙权的貂裘,兰花指翘起来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佯作哭诉道,“瑜要告状!子敬和张公联起手来欺负瑜,硬要在瑜的汤药里加黄芩……主公替瑜做主啊——”
孙权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眼睫颤了颤,哆哆嗦嗦托住周瑜拽着貂裘的手。看了看一脸祥和的鲁肃,又看了看满脸阴沉的张昭,一时间,压力给到自己。
孙权百思不解:“什……?”
鲁肃和颜悦色的为孙权解释:“这是肃发明的,让公瑾往后长个记性、爱惜身体的‘良方’。”
“什么良方!分明是威逼!”周瑜衣袖掩唇,哭得动人,“主公,您可知黄芩何其苦也?他们这真是……要了瑜的命!”
说着,他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可怜兮兮:“要瑜的命,没关系,可这三军……在瑜被汤药苦死之后……该如何是好?瑜放心不下啊——”
张昭又开始撸袖子:“熬夜的时候怎不见你如此煽情?!——”
“张公!张公!”孙权强颜欢笑把张昭安抚好,嘴角抽搐着,为他拍拍后背,示意“他就这熊样你别生气生气伤身体”,随后缩着脖子问,“不过这苦药里复加黄芩,呃,是不是有些……”
张昭一记眼刀甩过来:“嗯?”
“咳非常合理,”孙权脸色一变话锋一转,拍了拍披着的貂裘,即使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转瞬,他又郑重其事的拍着周瑜的肩膀,“良药苦口,公瑾加油。”
周瑜似乎从孙权的脸上看出“对不起孤尽力了”的表情:“……”
“不过呢,公瑾也别太担心!孤这次可是带了许多好东西给你!”孙权露出一个小老虎的微笑,虎牙在衬得他精气神十足。转瞬像是变戏法似的手伸进宽大的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油汪汪的皮纸包袱来,搁在周瑜榻边案上。
周瑜的目光随着孙权的动作而移动,又看到自家主公从袖子里掏东西,纸包接二连三的拿出来。张昭在旁边眼睛由眯起后变瞠目,捻着胡须,似乎在思考孙权这袖子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鲁肃拢拢袖子,微笑望着孙权,心里想的和张昭一致。
“梅子蜜饯、枣蜜饯、酥糕、蜜饵、糖糍粑……哦对还有糖葫芦,你最喜欢的那家!孤买了五根呢,但是签子不好拿,孤就让他一颗颗取下来包里边了,”孙权将所有东西都摊在桌子上,顺道还掂了掂衣袖,确定没什么遗漏后长舒一口气,“你喝完药吃点甜东西就不会苦的啦!怎么样,孤懂你吧?哈哈哈哈……”
周瑜双唇微张,仰头看着孙权这张太年轻、没经历过一点风雨的天真笑脸。那笑容明亮得有些灼眼,让他喉头一哽。
片刻,他眼眶便控制不住地红了。
孙权见状,不好意思挠挠脸:“哎呀孤知道你很感动,但也用不着哭嘛,好了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鲁肃和张昭悄然对视一眼,眼中同步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和诡异的同情。
最后,周瑜咬着下唇,抽了抽鼻子,像是在极力忍住某种情绪。鼻尖泛红,声音哽咽,听起来特别委屈:“主公……”
孙权:“好啦公瑾咱不哭——”
周瑜:“……瑜这病忌甜。”
孙权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啥?”
冷风呼啸而过,军帘猎猎奏响,在奇特的沉默中吹着凉凉的口哨而过。
帐内寂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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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拖了很多天(戳手手)
很抱歉,最近搞升学宴呢,现在已经完事啦!尽力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