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雷鸣不断。军营中的树木摇曳树冠,无叶的张牙舞爪,有叶的沙沙爆响,像是在等待一场雨师的降临。
炭火噼里啪啦直响,帐内的烛火被雷声吓颤,时明时暗。军医最后一针落下,看见周瑜咳出的血恢复正常的血红,他才微微起身,将银针处理收好,又持毛笔写下药方,吩咐药童立刻去熬药。
周瑜趴在诸葛亮肩头轻轻喘息,刚才那三针以及那三口血可给他折腾够呛,诸葛亮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让他气息渐渐平稳,会好受些。
这时,耳边再次响起军医沉沉的嘱咐:“都督咯血急症,属积劳成疾外加寒气入体。这药分三种,每四天换一次,需得饮半月之久,定当连续,不得中断。期间忌辛辣、忌羊肉、忌酒、忌生冷,还有……”他顿了顿,眉毛微微抬起,胡须无辜的翘了翘,“甜物也最好少食,汤药中更是不得添有蜂蜜、饴糖等用以矫味,蜜饯也——”
“你说什么?!”周瑜瞬间觉得头脑清醒了,猛得直起身子,“蜂……蜂蜜饴糖这些一点也加不得?”
军医颔首:“加不得。都督,今夜还必须服得第一味药汤。”
“……”周瑜刚直起的身子悄无声息的软了下来,坐在榻上恍惚一阵,绝美的白眼一翻,摆着一命呜呼的架势就要倒,却被诸葛亮稳稳扶住。
靠上温暖的肩膀,周瑜双眼无神,随后竟然嘴角一抽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哽咽了,鼻子一酸埋进诸葛亮怀里就要哭,虽然是装的:“忌辣忌羊忌酒忌生冷这些瑜都忍了,为何还要忌甜啊!不行瑜不允许!不让放糖瑜就不喝!呜哇打死瑜也不喝!把那个药童叫回来!叫回来!!”
“这……”药童现在恐怕都已经快跑到药帐去了,军医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听说过周瑜畏苦,可没想到畏苦到谈之色变。有顷,他默默看了诸葛亮一眼,发出求救信号。
诸葛亮无奈一笑,伸出手想摸摸周瑜的头发,然而手在半空中顿住,最终还是放到了他的后脊上。头转向军医,轻声说:“劳烦先生夜来探视都督之疾,此刻还请回帐添药、尽早送来。都督这边,自有亮来劝。”
军医如蒙大赦,假装没听到周瑜带有抗拒性的呼喊,连忙带着针灸铜壶撒腿就跑,盯着药童熬药去了。
“……你劝到天荒地老瑜也不会喝的!”无法对军医下手那就对诸葛亮下手,周瑜嘴硬死不屈服。
诸葛亮神色却是轻松得很:“那试试?”
周瑜咬牙切齿差点骂人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尔侬再港这仨字我就撅死你!(你再说这三个字我就掐死你)”
“撅?”诸葛亮没听懂,眨眨眼,带着挑衅戏谑笑容的脸上染了几分疑惑。周瑜顿时有种“情绪发泄出来但被对方当球踢走”的恼怒,气得眼尾泛红。刚要继续拌嘴,许是冷风灌进了喉咙,牵动了他的咳嗽,将口腔中残留的血迹咳出了铁锈味。
诸葛亮玩味的表情倏地一收,方才戏谑荡然无存。他仿佛要触碰这世上最易碎的瓷器一般,展臂将周瑜揽入怀中,一只手的掌心在其后背上遍遍抚摸,以稳其咳喘。
周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愣住,咳嗽仍未停止。这涌上来的咳意完全就不是他能控制的,强压也只会掀起更猛烈的呛咳。然而诸葛亮温热的手一直在周瑜背部轻轻掠着,时不时拍打两下,指尖在微微颤抖。
周瑜咳得眼角沁出泪花,这阵咳嗽已经消耗了他所有力气,缓过劲来只得趴在诸葛亮肩头无力喘息。片刻后,周瑜在诸葛亮怀里挣扎了下,声音咳得沙哑:“……放开。”
诸葛亮非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用当时把他抱下瞭望台的语气回答:“不放。”
“?啧——”周瑜又要发作,却又被诸葛亮轻轻拍着后背,就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话到嘴边,就这样被吞了回去。周瑜不得不承认诸葛亮这力道还挺舒服,而且他身上的檀香也很好闻,于是别扭但老实的趴了有顷,最后额头抵在诸葛亮肩膀处,闷声说:“你即使这样哄瑜,瑜也不会喝药的!”
“……”诸葛亮见他这副倔强模样,又好笑又无奈的叹了口气,柔声劝说,“不喝药的话,你的咯血之症又如何能好?”
周瑜抿着唇不说话,眉头紧锁,抵抗挣扎体现的淋漓尽致。可能他也知道自己身体不喝药不行,但就是要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惹得人哭笑不得。
诸葛亮沉思过后,突然心生一计,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边拍背边轻晃身体:“公瑾,亮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瑜挑起一边眉毛,脑袋一歪,狐疑道:“听了就能不喝药?”
诸葛亮对这句话笑而不语,片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疾不徐,好像山泉流淌:“很久很久以前,江东有位风流倜傥的大都督。玉树临风、神采奕奕。只是有个毛病——他很不听话,身体不好还死活不喝药。”
“……”
周瑜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无语片刻,扭过头去不想评价这胡编乱造的故事。
诸葛亮继续道:“终于有一天,他在一天之内把熬好的药偷偷泼掉五次,这任性模样惹怒了天上的药神。药神当夜就令药童下凡来,把他捉走并关进了苦药天牢。”
明明知道这家伙在胡扯,但周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苦药天牢?”
“是啊,”诸葛亮的表情既惋惜又苦恼,好像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就是以黄连铺地,苦参筑墙的天牢,天牢外围着一圈‘护牢河’,里面流淌的全是没有加蜂蜜的汤药。”
周瑜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孔明,要不你先去喝点药吧,你好像病得比瑜还严重。”
诸葛亮默不作声的低头看他,注视良久,忽然抬起手来,往周瑜脑壳上轻轻一弹——
弹我脑瓜崩??周瑜瞠目,挣扎着要从诸葛亮怀里退出来:“诸葛孔明你竟敢——”
诸葛亮死死抱住他:“公瑾别闹。”
“谁闹了?!诸葛亮你放开瑜,这破故事瑜不听了!”
“到后面还有奇事出现呢,公瑾确定不听了?”
“不听!”
“不好奇这位大都督的结局吗?”
“无非就是被关在牢里逼着喝药但是不畏强权舍生取义终成一段佳话!”
“错,”诸葛亮语气里含着文人特有的温雅笑意,指尖捋过周瑜柔软的发丝,仿佛给猫顺毛,“这天牢里,的确有喝苦药的规矩。每日需饮苦药三大碗,否则就会被药神施法变成小苦胆,挂在天牢门上晒干了泡酒!”
周瑜:“……”
“为了不变成小苦胆,大都督只好妥协了,”诸葛亮耸耸肩,连连摇头,“那段日子简直度日如年啊。”
周瑜缓缓抬头,视野中的诸葛亮一副痛惜表情,一时间,他竟然觉得无比语塞。片刻,周瑜总算被气笑了:“别告诉瑜,你故事后面的奇事就是这个。”
诸葛亮不答,而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公瑾猜猜看,最后是谁救了他呢?”
“……一位骑着白马、手持羽扇的复姓军师?”周瑜眯起眼睛。
“非也非也,”诸葛亮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眼睛弯成月牙,“是那位大都督自己想通了,乖乖喝下药汁,待碗中一滴汤药不剩的刹那,苦药天牢‘砰!’一声崩成一片废墟。”
周瑜:“…………”
好声情并茂啊居然还有拟声词这个故事真是太棒了。
诸葛亮继续哄猫猫:“所以,都督懂了吗?”
哑口无言一阵,周瑜突然面无表情的发出冷笑,油盐不进幽幽说道:“懂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下次泼药需得直接泼药神嘴里,把他当场苦死,如此一来,瑜以后就能尽情的掀药碗了!”
话音刚落,空气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安静了。
虚弱的小猫趴在肩头得意洋洋,诸葛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莫名感觉自己就像是公明仪,兴致勃勃的为一头正在吃草的牛弹高雅之曲,弹完了自觉风流,结果牛在听后感的竹简上用蹄子划拉下“草真香”的评语。
片晌后,诸葛亮扶额,轻声叹了口气:“公瑾啊……”
“瑜说过,今夜无论如何也不会喝药的,”周瑜力气回了点,一个鲤鱼打挺从诸葛亮怀里钻出来,两手掐腰信誓旦旦道,“敢端过来瑜见一碗砸一碗!”
诸葛亮怀里空空,还觉得有些失落。坐在周瑜榻前沉默许久,半道还拾起袖子来玩,像一个刚被家里人训斥了的孩童。
“……瑜不喝药,你就这么难过?”须臾,实在被诸葛亮的沉默受不了了,周瑜侧过身来,张开五指在诸葛亮眼前晃了晃,有点不理解对方的情绪变化。诸葛亮满脸被负心汉伤害的落寞表情,静静看着他。
“嗯。”
最后落下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周瑜脸部抽搐:“这么喜欢劝人喝药,你上辈子怕不是个药罐子成精?”
“亮上辈子并非药罐。”诸葛亮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带上一点听起来并不真实的哽咽。刚要说话,药童便端着漆木托跑进来,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衣襟都吹开一点,想来再过一阵就要有雨了。
托盘放有几个陶碗以及药壶,药童把药壶取下来,放到炭火小炉上以保温。
也了解周瑜是个什么脾气,药童战战兢兢抬眸瞄了周瑜一眼,发现对方的脸已经黑到如同夜晚乌云了,吓得差点把陶碗打碎。
盛好汤药,搁在漆木托上,他不敢抬头,身子前倾着为周瑜端上去,手抖如筛糠。
碗里药汁黑得如同新磨墨汁,周瑜一个扭头攥紧被褥,将身体完全裹在被子里,像一团棉花。诸葛亮接过托盘,道了声谢,示意药童可以撤了。
帐内再次恢复宁静。
“公瑾,”诸葛亮将碗放到一旁案桌上,推推周瑜这团棉花,“起来,把药喝了。”
棉花倏地变成了毛虫,奋力的往榻里侧蛄蛹咕蛹。
“……”诸葛亮挑起一边眉毛,站起身,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玩的就是心跳。人不能长时间蒙在被子里,再过个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周瑜会因心理浮躁而把脑袋露出来观察对方是否还在这儿。
果然,帐内的安静让周瑜隐隐有些不安——诸葛亮怎么不劝了?莫非是被自己的任性逼到无话可说所以干脆一走了之?周瑜在被子里都要缺氧了,慢慢蛄蛹过来,掀起被子边角往外看。
一点光渗入被褥,周瑜还没来得及看清外边的世界,诸葛亮就扯过被角一下子掀了起来。本来武将的力气要比文人大得多,周瑜完全有可能再抢回来,奈何病中无力,自己的被子就像是拔萝卜一样被连根拔起——
周瑜瞬间没了安全感:“……”
诸葛亮笑眯眯:“乖,既然肯出来了,就把药喝了。”
周瑜炸毛:“是瑜自己想出来的吗?!”
诸葛亮把被褥移到床榻最里侧,以防周瑜再去抢:“是啊,亮看公瑾被子露出一点缝,这明显是想出来,所以顺道帮了一把。”
周瑜:“…………”
无语之际,诸葛亮已经把药碗端到他面前,坐于榻上,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公瑾加油,为了不变成小苦胆。”
“……拿开!瑜就是不喝也绝不会变成小苦胆!”
“被药神抓走的话,江东三军该托付谁好?”
“别再提你那离谱非常的故事了!”
“那换一个?变成小黄连。”
“瑜请问有何区别?!”
“有的。首先形态就大不相同,其次苦味也是各有千秋。黄连是苦味和涩味,苦胆是——”
“诸葛亮你闭嘴!”
“啪!!”
药碗带着药汁一齐被掀飞出去,撞击地面一声清脆。瞬间陶碗破碎开来,在炭火的映照下,仿佛一条缺胳膊少腿的乌贼被打捞上来无人处理,搁置在无人问津的一角,时间久了就腐败发臭。拎起来的那一刻墨囊爆裂,乌黑腥臭的液体混着大海的潮湿流了一地。
空气再一次凝固。
其实周瑜方才只是欲要拽诸葛亮衣襟,可能动作幅度大了点,自己的胳膊肘碰到诸葛亮端药的手,于是就造成了这看似周瑜闹脾气不喝药而摔碗的事故。
周瑜瞠目结舌,诸葛亮也是一阵错愕。二人注视那碗可怜的汤药,似乎明白药童为何会端着好几个陶碗过来了。
原本就是诸葛亮在哄着自己喝药,事实上他完全没有照顾自己的义务。周瑜的心里渐渐生起一股愧及膏肓的感觉——他认为今夜,从军医嘱咐忌甜食的那一刻开始,自己是有些任性了。
“……孔明。”周瑜下唇被咬得泛白,张张嘴想道歉,详细跟诸葛亮解释,自己方才并不是有意为之,他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熟料下一句还没说出口,诸葛亮就抬起胳膊,手背缓缓的、颤抖着贴上额头,修长的手指在烛火映照下增生几分透明感。双眼无神,身体一软往周瑜这边倒来。周瑜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孔明?!”
“……公瑾,”诸葛亮是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突然染上千年的沧桑,整个人快要碎了,“之前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本以为是天意,而如今看来,却不得不说……亮上辈子……其实就是……刚刚被你摔碎的药碗。”
周瑜马上就要开始担忧的情绪‘嘎巴’一下裂那儿了:“?”
眼睁睁看着诸葛亮的指尖缠起一缕青丝,他如玉般白皙了脸颊透露出无尽的哀惋伤怀:“这辈子,为见江东大都督爱惜身体、好生喝药,特意化为人形,来见你……”
说到“来见你”这三个字时,诸葛亮持青丝的手轻轻覆到了周瑜的心口上,感受对方正砰砰直跳的心脏。周瑜嘴角一抽眼睛一闭头扭过去简直不忍直视,心中有个声音在崩溃的呼喊:谁来把这个戏精拖走我真的受不了了!!!
“公瑾可知,你每摔一次碗,亮的魂魄……就要散一次……”此时诸葛亮的指尖又蔓延上周瑜赤焰般的衣襟,先徐后急的颤颤拽住,羽睫湿漉漉的,仿佛一场秋雨过后的竹林,露珠凝聚在黄绿的竹叶上,滴答,滴答,“还有两次,亮就要……魂飞魄散了……”
靠,好深情啊。周瑜深吸一口气,片刻再将它重重吐出,任由诸葛亮抓着衣襟,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诸葛亮哽咽的很是可怜:“公瑾……”
周瑜太阳穴突突直跳:“……”
生理性的眼泪自诸葛亮眼尾缓缓流下,一面说一面往周瑜怀里靠了靠:“救救亮,好不好……”
沉默良久,周瑜一手抚上额头,仿佛认命的开了口,毫无感情象征性的问道:“……瑜该怎么做?”
“乖乖喝药,”诸葛亮眨了眨挂着泪珠的眼眸,方才语气里的可怜烟消云散,“公瑾每饮尽汤药一碗,亮之魂魄自能凝聚一分。待这半月药饮结束,亮的魂识自当痊愈如初。”
周瑜有一瞬间真想把诸葛亮从榻上掀下去,但看着他那双可怜巴巴仿佛真的在哀求的眼睛,又莫名狠不下心来。
“……罢了。”眉毛皱了片晌,总算败下阵来。周瑜心道这到底是谁哄谁?从前张昭劝他喝药劝了几次就没耐心了,有回直接把他嘴掰开给灌下去!而诸葛亮是怎么回事,为何不厌其烦甚至不顾往日形象连哄带骗的劝他喝药?劝着劝着好像还乐此不疲上了?
周瑜捏捏眉心,疲惫垂下眼睫,这次倒成了他无奈叹气:“瑜喝就是。还有麻烦孔明你别演了,瑜心脏受不了。”
诸葛亮的假眼泪立刻收了回去,表情由阴转晴,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下榻又去药壶那儿盛了一碗黑乎乎的苦药,给周瑜端来。
“公瑾,要一滴不剩哦。”
周瑜强颜欢笑,盯着汤药默不作声。这药黑到都映不出他脸庞的影子!周瑜身体因为嫌弃到极致而后仰一寸——没有蜂蜜也不准吃蜜饯,这种死法可真是绝望!
他慢慢接过来,温热的碗底触着冰冷的指尖。
看看药,又抬眸去看看诸葛亮。两人对视有顷,诸葛亮突然脸色大变又倒在榻上,宽袖掩唇剧烈咳嗽几声,眼角噙着泪,亮晶晶的望着对方——倒真像是周瑜再不喝药他这魂魄就撑不过今晚。
“……”脸变得简直比开竹简还快。周瑜下意识翻了个绝美的白眼。
于是,我们江东大都督用“就一碗就喝一碗等喝完今晚就没事了!”的话术来安慰自己,深吸一口气,如同饮酒一般端着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入口的瞬间,苦涩的味道充斥口腔,差点喝一半的时候喷出来,不过还是忍住了。
最后一口含在嘴里,苦得他再也咽不下去。周瑜把空碗往诸葛亮怀里一送,双手捂住嘴不让自己生理性作呕。剑眉已经拧成一条锁链,那双时刻饱含任何情绪的星目微微阖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抖。
苦到欲哭无泪。
最后,药汁终于被他咽了下去,呛到了,不断的咳嗽。诸葛亮顺势抱住周瑜,脸上的神色是旁人不多见的心疼。
周瑜咳着咳着还不忘冷笑:“满意了没?不知你的魂魄有聚一分否?”
“聚两分,因公瑾饮药豪迈,”诸葛亮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又染上温润的笑意,“亮多谢公瑾救命之恩。”
“……哼。”周瑜喉结攒动,苦味在舌尖挣扎,让他面部稍稍扭曲。这时,帐外倏地传来巨响:
“轰隆——”
这声雷鸣比前面几次都要剧烈,带着龙吟般的压迫,两人同时转头向帐外看去,只见地面似乎在一块一块变得更黑,紧接着如水洒鼓面的声音袭来,混着水汽的潮湿,一齐涌入军帐内散播。
雨越下越大,地面仿佛是一张巨大的鼓皮,雨点就是撒在上边的一把把黄豆,无穷无尽。这阵势,怕是连伞都要穿透。
风咆哮地冲进来,灭了快要燃尽的烛火。帐内顿时昏暗些许,只有炭火的红在荡漾,光泽温而不烈
“这雨下得真是时候,”周瑜反讽一笑,指尖点在诸葛亮肩膀上,“你回不去了,开心吗?”
诸葛亮一双澄澈眸子望着他,默言片晌,柔柔地握住周瑜的手指:“那亮便叨扰了。”
“你倒是会顺水推舟,”周瑜抽出手来,往里榻移了移,发出带着浅笑的哼声,指着地席的位置道,“那儿有个藤箱,里边最底下应是有囊枕,自己去取。”
帐内昏暗中透着些炭芒,诸葛亮很听话的走到地席这儿,开了藤箱,里面一层层做工精细的衣袍映入眼帘。大氅、直裾衣、战裤、里衣……大多数都是红、红白、红黑这三种搭配,想来是孙权赠的。
玉色的枕头抽出来,软软的还挺大,估计也是孙权送的吧。诸葛亮关好藤箱,走到床榻时发现周瑜已经给他腾好位置了。
周瑜边解发带边道:“瑜这里,暂未有多余被褥,只好委屈孔明——与瑜同盖一床被褥可好?”
诸葛亮将囊枕放于床榻,与周瑜枕对齐,并冲他淡淡一笑,不失涵养:“客随主便。”
这个“客”用的挺有意思。周瑜眯起星目,乌发散下来,柔顺的流淌到榻间,仿佛将墨汁泼入溪水中,光泽温润,如墨玉璀璨。给诸葛亮看得悄悄怔愣。
暴雨如注,击打在这一方军帐上,夺不走的温暖。
“公瑾,亮其实还有一事尚未明说。”
“嗯?”
“箕宿显耀,翼轸移位,荧惑南行,暴雨倾盆。实乃东南风之前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