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斗三巡,瞭望台的士兵轮换休息,外加周瑜亲察天象,兵将自然退避,所以目前这台上尚未留有他人。诸葛亮欲要把周瑜抱起回军帐,却被周瑜撑着拒绝:“瑜……无碍,休息片刻便好。”
诸葛亮在黑夜中蹙紧了眉毛:“这几日的事,亮听子敬诉说全部。公瑾这般操劳,是要以身为祭,强求东风不成?”
周瑜将咳意强压下去,喘了喘,低笑出声:“它若真愿垂怜江东,瑜这副凡人躯体……给它便是。唔,孔明,借瑜……靠一会儿……”
“亮本应接此事,就是不想让公瑾再为之忧心,眼下看来……”诸葛亮低眸,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将周瑜搂得更紧,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并不沉重。最后,他的眼睑全部敛下来,将那向来澄澈的眸遮掩,“公瑾这是不信任亮了。”
天边传来雷音嘶吼,乌云密布,整片大地上除了火把,见不到一丝光亮。周瑜闻言猛得抬头,头摇得如孩童手里的拨浪鼓:“瑜并非猜忤,只是——”
“……”
只是什么呢?卡在嘴边,竟然说不出来了。如同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他不信吗?他信的。再问一遍自己,再浇灌一次内心,种子生长出来,开花,将他包裹在花蕊里,半昏半醒的状态。
他信不信?
他不知道。
周瑜嘴角还挂着鲜血,凝聚在嘴角,流下来,流到下颌。浸了墨的眼眸倒映着诸葛亮看似平静的面孔,像是沉静湖面映海天一色一样。
诸葛亮这次没有一直等待周瑜回答,短时间沉默片刻,他轻声一笑,笑得泛苦。抬手捧了周瑜的脸颊,拇指指腹为他轻柔的拭去嘴角血迹。
“我们下去,亮传军医来为公瑾诊断一番,”拭干净了,他又将掩盖周瑜半边脸的刘海捋了捋,捋到耳后,“这里太冷,再待下去,你受不住的。”
“瑜不——呃!孔明你做什……放瑜下来!!”
熟悉又突然的天旋地转,而后回过神来他又让诸葛亮以横抱姿势揽入怀。周瑜惊喘一声再次牵动了喉头,袖子掩唇的咳嗽声闷闷的,而血迹颜色更是犹如朱砂。
诸葛亮一步步下阶梯,步履平稳。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执着:“恕亮失礼。只以为公瑾定当推辞,然而公瑾的身体可再也等不住拖延,只得出此下策。”
周瑜脸上惊怒,想挣脱却因眩晕使不上劲儿,只能颤着手,攥紧诸葛亮衣襟:“瞭望台下有士兵看着,你我这样成何体统?!咳咳!……”
“嘘,”诸葛亮走了一阵,忽而在阶梯转角处停下,贴近周瑜耳畔低语,“公瑾也知下方有人,就不要如此挣扎了。不然,让士兵瞧见他们敬爱的大都督此时却像个顽劣孩童……”
周瑜心底一惊,顿时噤了声,方才因信任产生矛盾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牙切齿的瞠目。
诸葛亮见周瑜乖乖的,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丝笑意,继续下台阶。沉默一会儿,仍是忍不住调侃:“亮分明记得前些日子,公瑾同样是被亮这般抱着,却是乖顺的很,不似现在抗拒。”
周瑜耳尖倏地烧红。
说实话,那次在棠花亭内,不知为何突然体力透支、意识沉昏,站都站不稳。这的确需要帮助,无力也不用抗拒。而且,诸葛亮的出现带有“救命”性质,抱他回帐内良久,周瑜才感受到温暖,缓了过来。事后想想自己是怎么被诸葛亮抱到军帐去的,都没什么印象。
然而这次不同,自己的意识尚算清醒,只需休息片刻便可走动,完全不需要诸葛亮抱成这样。外加瞭望台下有士兵轮岗,教人看见,他的形象怎么办?!
“……那时能和此刻比?”周瑜用尽浑身力气,欲要从诸葛亮的臂弯处溜下来。诸葛亮反手一托,将整个人在手里掂了掂,抱得更牢固:“为何不能?”
“咳……就是不能!”周瑜一拳砸在诸葛亮肩头,力道软绵绵的,“放瑜下来!”
诸葛亮幽幽道:“公瑾想被将士们看到你闹脾气的模样?”
周瑜和颜悦色:“那也比看到‘刘豫州的军师把江东大都督抱下瞭望台’这种事强吧?唔咳咳……”
“公瑾,别动怒,不然咳得更厉害。”
“……放瑜下来。”
“不要。”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放是不放?”
“不放。”
“啧你再不放手瑜咬你了!”
“那试试?”
“瑜咬人可疼了!”
“那试试?”
“小时候往孙伯符胳膊上咬过一口,其淤青两月未消!”
“那试试?”
“诸葛孔明你是不是真以为瑜不敢咬你?!”
“那试试?”
“…………”
周瑜一时语塞,又攥上诸葛亮的衣襟,手指紧了又松。最终只能自暴自弃地将额头抵在诸葛亮肩上,毕竟他只是说说,总不可能真咬吧?
诸葛亮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掺上几分失落:“公瑾,怎么不说了呢?”
周瑜咬牙,脸埋在他怀里,抬手又捶一下,这次捶在胸膛上,心脏炽热的位置。声音闷闷的:“闭嘴。”
走下瞭望台,四周站着四五个休息的士兵,见到诸葛亮下来,刚要行礼,却见军师怀中抱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这不是自家大都督吗?!
“军师夜安”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化作长江东逝的沉默。
还问等开口询问,诸葛亮就带着不容置疑的音色,眸中闪过肃然:“都督旧疾复发,半刻内需得传军医至都督帐中,不得延误。”
“旧疾复发?!”
将士们茫然的神色忽而变得紧张,这时周瑜又咳嗽起来,只不过不像在瞭望台顶那般激烈。诸葛亮微蹙了下眉:“几位,速去。”
两个反应快的士兵连忙往东吴军医的军帐赶去,另外几个刚要抬脚,便被周瑜阻止。他在诸葛亮怀里蜷缩了下手指,伸出来,示意他们上瞭望台。
“火熄了,咳,去补。”
几个江东士兵面面相觑,明显还是担忧着周瑜的身体:“都督……”
周瑜未答,只简单的比着“行令”手势。士兵一步三回头,走到转角暗处,直到诸葛亮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他们才快步跑上台去添火。
“轰隆——”
天边穿来一声巨响,乌云积到一定程度,渗透出压抑许久的痛嚎。诸葛亮的步伐不由得快了几分,夜风席卷着孙氏的土地,尘土飞扬,颗颗沙粒旋转飘荡。
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牢。
子时将歇,树影婆娑。
都督帐内点起烛火,映着军医虽疲惫但认真的脸庞。把过脉,老人家在周瑜榻边站起来,枯瘦的手捻了捻干燥的胡须,沉凝片刻后负手道:“都督,您是否可将血浸帕子借老夫一看?”
周瑜眨眨眼,默默将咳上血的袖子向他面前伸了伸。军医心领神会,双手捧住,一双老眼浑浊中透着些许清亮。
半晌,他才恭敬放下,转身取来三棱针。边将垫有药棉的铜壶放于榻边,边教周瑜将臂肘露出。
找准尺泽穴,一针下去,周瑜眉头微蹙。待针又侵进捻转,抽出来,军医快速以指腹按压穴位前侧,只见乌血缕缕渗出来——
“唔!”周瑜倏地闷哼一声,只觉喉间滚动,军医又用了些力,他便再也受不住,朝床榻边沿“哇”地吐出一口瘀血。血呈现暗红色,滴答滴答,将药棉尽数染色。
军医又换了艾柱,还未等周瑜缓过来,便灸他后颈的大椎穴。一股热力仿佛穿膛透骨,他额角沁出汗珠,后背紧绷起来,舌尖的腥甜还未扩散,又是一阵咳嗽袭来。
这次涌上来的血是冰冷的,闷声呻吟下,“咕哝”一声,一口黑血如期呕出。周瑜继续重声咳嗽,乌黑的血吐了好些,那股热力仿佛要灼烧肺腑,很痛,每咳一声更是疼痛加倍。
诸葛亮欲言又止,情不自禁咬了咬下唇,手心在袖子下面冒着冷汗。
“瘀血已化,再行一次针,以畅通气血、稳固身体便可。”军医松了口气,打算等待周瑜缓过来再下第三针。孰料周瑜咳嗽着突然颤颤巍巍抬起手,虚弱喘气道:“内个,瑜……问一下。”
军医双手合拢以示尊敬:“都督请讲。”
诸葛亮顺势将帐内备好的帕子递给周瑜,对方接来,拭净嘴角挂着的血,眼神忽而警惕:“咳咳,诊完需饮药否?”
军医老老实实,理所应当回答:“自然。若要根治,服药必不可少。”
“……”周瑜沉默须臾,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又小心翼翼问道,“……这药苦么?”
“……”军医在寻思大都督问的都是些啥问题,“都督,良药苦口。”
周瑜立刻掀被要跑:“瑜不治了!”
诸葛亮趁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
“要瑜喝药还不如去死!”
“公瑾若这样任性,亮便去请张昭先生过来,说东吴大都督为避苦药宁可吐血而亡。”
“……孔明,你真卑鄙。”
“公瑾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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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觉得前两章的小敏,嘟嘟和亮亮像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