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东风3

夜风阵阵。

“大人，您不要一饿就什么东西都吃啊……”小敏边给周瑜找鱼干边叹气，“那些红果是伙夫从西域商贩那里换来以调味用的，听说一颗就能辣得人眼泪直流、说不清话，您这怎么还当个零嘴吃呢？本身就吃不了辣，要是再把身子吃坏了……”

周瑜坐在凳子上咬了口芝麻饼，脸颊还因方才的辣意微微泛红。他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一时没看清……还以为是什么野果。”

小敏无奈地摇摇头，橱柜深处翻出用布袋包好的鱼干，小心翼翼地递给周瑜。周瑜嘿嘿笑了笑，接过来，取出一小块鱼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小敏，你这可真是救了我的命。”

看着自家大人这副模样，小敏嘴巴一瘪，忍不住唠叨起来：“大人，您以后夜里若是饿了，直接唤我就好。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出来，若是着凉了或是磕着碰着，那可如何是好？”

“无妨无妨，我没有那么娇弱，”周瑜咽下鱼干，无所谓摆摆手，“再说了，你们白日里也辛苦，我怎好半夜还打扰你们休息。”

小敏张张嘴欲要再劝，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瑜连忙将鱼干和芝麻饼藏于袖中，小敏则飞速机灵的吹灭了菜籽油灯。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往伙房的角落躲去。

“吱呀——”

门又被人缓缓推开，带着警惕和质疑的气息，巡视这一小片天地。

“奇怪，”巡逻的士兵挠挠头，跟旁边兄弟说，“我方才明明看到这里有亮光……”

“看错了吧，这什么都没有啊，”兄弟往里边瞅了瞅，拍拍他的肩膀，随即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我们该换岗了，快走，我困得要睁不开眼了。”

周瑜和小敏屏息凝神，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片刻后，伙房的门被不轻不重的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半晌，小敏一手撑地，从黑暗处露出脑袋，见门口的确被关严实后，低声对周瑜道，“大人，我送您回帐吧。”

周瑜比了个同意的手势，又默默往嘴里塞了条小鱼干，慢慢咀嚼着，一边腮帮立刻鼓起来。小敏不自觉联想到周瑜在营中养的小白猫，叫什么来着？哦，周小鱼。

好像周小鱼有时半夜也潜入伙房偷吃点东西，时间一久，伙夫为了它不把食材翻乱，临走时都会在显眼的地方放些鱼干、干米什么的，权当喂养了。如今一见，倒是与他的主人有几分神似。

果真养宠似主吧。小敏想着，轻轻笑出来。

回去时，小敏挑了条士兵稀少的近道。月黑风高，风扑树冠的声音像磨砂，掠过耳边像低语，细腻温柔中，又掺杂一丝凌冽，趁人不注意便会侵入身体，扎进炽热的心脏，盛开朵朵寒冰般的花。

小敏提着菜籽油灯走在前，周瑜捧着那一小袋鱼干走在后。芝麻饼已经一口一口啃完，让他饥饿感大减。此时他正张望着静悄悄的军营，手时不时伸进布袋里将一条小鱼干放入嘴中。

转过一处营帐，前方突然传来尖锐物体摩擦地面的声响。小敏猛地停住脚步，周瑜一个没留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周瑜一脸茫然，走到他旁边：“怎么？”

小敏抿抿嘴，指着前面小声说：“……有士兵。”

周瑜循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借着月光，只见几步开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中长刀在地上划拉着什么。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身极长的披风耷拉在地上，披风一角偶尔教风掀起。低扎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发带上边还有两个用来装饰的铜铃铛——

一阵夜风拂过，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响。

本来光看这挺拔的后背，周瑜尚要仔细思索一番他是谁。但既然有这叮当作响的动静——除了甘宁还有谁？

周瑜食指抵在嘴唇中央，给小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背着手，悄悄走上前，抻着脖子观赏甘宁到底在狗刨什么。

月光洒在被甘宁认作画纸的土地上，赫然呈现好多个简笔画像。周瑜眯起星目，凑近看了看——最左边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小公鸡，鸡冠画得特别夸张，旁边还豪气凌云的写了“凌公绩”三个大字；中间是一只手里抱着看似是古琴的炸毛小猫，头上顶着标志性的玉冠，但未提名；最右边是一条正叼着芝麻饼不放的小狗，小狗旁边似乎还画了米羹、烤鱼之类的东西。

周瑜看了个明白，注视着甘宁此时用刀尖在小狗上方划拉“吕子明”仨字，缓缓抱起胳膊，冷笑着评价：“不写猫名是故意的还是忘了？”

甘宁吓得汗毛竖起，猛地回头，长刀下意识“唰”地指向声源处：“谁？！”

待看清是周瑜的那一刻，甘宁的表情瞬间凝固，忙不迭把离对方脖颈还有一指距离的刀放下，往后退了一步，迅速将土地上的“创作”用脚抹平。刚要干笑，又故作镇静，对周瑜露出不爽但只能硬忍的神色：“爷道是谁，原是周都督，夜安。”

周瑜挑了挑眉：“教你夜巡，你就在这儿画些古怪东西？胆子不小。”

甘宁突然下意识翻了个小白眼，扁扁嘴，佩刀入风般插入刀鞘，悠哉悠哉的反问：“周都督夜半三更的不在帐内好好休息，倒有闲情来管爷的巡营？”

小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周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他随手将鱼干袋系好，转身递给小敏，语气里充满冷意：“你也知道是夜半三更，何故还装到如此地步？”

甘宁呆滞看着周瑜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下手腕，下一刻，在脸上筑起名为“不屑”的城墙立刻坍塌，正快马加鞭的挖出一条名为“惊悚”的护城河。未等周瑜施展拳脚他就扑上去抱住对方的胸膛，像个马上要被家暴的小媳妇：“都督饶命啊末将不装了末将知错了！”

脸变得好快。小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袋鱼干：“……”

周瑜垂眸盯着面前这个竟然开始翘兰花指的“锦帆贼”，心生一股恶寒，嘴角抽搐：“……你出什么死样子？”

好像这招有效！甘宁清清嗓子，一声“哎呀”拐了个山路十八弯。假装没听见周瑜那句话，佯作小娘子的语气，捶了捶他的右肩膀，连眨眼睛矫揉造作：“都督～您看这大半夜的动手伤和气的呀～”

“你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死样子没出完又要出死动静。周瑜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抬脚欲踹，“滚！”

甘宁顺势抱住周瑜那条腿：“都督～”

“你要是再发出这种癫声，瑜就把你剁了喂吕蒙。”

“好的——等会儿，喂吕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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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听甘宁耍了会儿嘴贫，一拳砸下去，“咚”的一声他就老实了。交代几句军务要事，期间周瑜在意小敏被夜风吹着凉，就让他回去休息便可。奈何小敏就是要跟着周瑜——他担心周瑜想军事入迷会忘记时辰，又一下子熬到天亮。

约摸半个时辰，加上小敏偷偷给周瑜的袖子扯了好几回，这才结束了将帅的话题。

走至帅帐内，小敏又嘱咐了周瑜好几句：若是再饿便去唤他，他就在隔壁帐中，随时都能过来。

周瑜拗不过他，只得无奈一笑，摸摸小敏的头发说，知道啦，快去睡吧，今夜让你折腾这么长时间。

帐帘拉了一半，月光透进来，像是铺上一地的银沙。周瑜坐于榻前，抱着鱼干袋发呆。夜晚吹来凉凉的风，仿佛将冬季所有的寒冷都聚集到了一起，一丝一丝剥夺周瑜困倦的精神。

沉默良久，他撑着床榻起身，小心翼翼点了烛灯。将鱼干放到案桌一旁，随手抄起一卷竹简便伏案斟酌起来。笔尖捻些凝墨，将在空白的竹简上思绪飞扬。

战事紧迫，周瑜又怎能睡得着？这一熬，便是七天七夜。期间也只是趴在案上小憩以作休息，到时辰自有亲卫唤他起来。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几日见诸葛亮的次数甚少。偶尔听得鲁肃等人说起，诸葛亮似乎总会在江边一声不吭的站立许久，垂眸、凝神、眺望、闭目……江风吹乱了他柔软的青丝，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时刻撩拨。

罢了，各有各的活。周瑜冰凉的指尖触在泛黄的竹简上，那一刻，他好像觉得竹简这种死物比他一个活物更有温度，心中感慨万分——这会不会也是一种东风的温度呢？

可周瑜也是人啊，怎么可能撑得住这般操劳。曹操那边又为黄盖送来密信，周瑜过目定然要重新拟一份送回去。时刻保持高度紧张的情绪，连因疲惫而发出的叹息都带着微微颤抖。

他揉一揉太阳穴，眩晕感之后，脑海中循环诸葛亮那日对他说的话。坚定、自信，还带着几分关切，魂牵梦绕。

“公瑾，亮可应下此事，办法尚有。”

“天象难测，却也并非不可探明。待东风起时，便是破曹之日。”

密信来来回回的，终是怕再拖下去会瞒不住。周瑜常常在黑夜中眉毛蹙紧，常常趴在案上小憩时被噩梦惊醒，常常心跳加速日下发晕，常常干声咳嗽而咳出铁锈味。鲁肃都要把“公瑾你歇歇吧”说成口头禅了，周瑜却无所谓的表示自己没事自己好的很自己还能打十个曹操。

然而说大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一夜，云层积攒的很厚实，严丝合缝的一丝月光星芒都透不进来。周瑜站在瞭望台上静静的注视漆黑如墨的滔滔江水，或许他真正注视的是远方的曹营。冷风如同刀片一样，在他的脸颊上割划。大氅身披在肩，被风奏起的模样像波涛翻涌，又像黑云翻墨。

天边传来雷神低吟呜咽，风刮得更急迫，像是落雨的前兆。

他下意识拢了拢大氅，目光沉沉，眼睫沾染些许夜露。

深吸一口气，喉咙里传来阵阵痒意。咳出来，痒意化作一腔腥甜，胸口的刺痛来得也极其猛烈。周瑜以手掩口，感受到手心湿哒哒的温热，源源不断。

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咳声平息，周瑜才借着瞭望台快要燃尽的火光，颤抖的低头一看——大片鲜红已在掌心盛开，渗着抽筋剥皮的炽热，极其刺眼。

手心的血珠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一颗，掉落下来，掉到他干净保暖的氅衣衣摆上。

周瑜眨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后，表情却无太多变化，须臾竟冷笑出来——

哇哦颜色还挺鲜艳。

还未来得及欣赏，一阵凛冽的风便掀开他额前碎发，寒意如锥直刺太阳穴。火把灭光，耳鸣不断，视野也突然倾斜，他看见墨色江水渐渐与天空融为一体，曹营的火把却燃烧得旺盛，直到——后背撞上一片温热的支撑。

“小心。”

素色广袖翻飞，温雅的声音贴耳后传来，檀香凝聚在整片识海。周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半倚在对方怀里，冰冷的脊背隔着层层衣料，仿佛能隐约感受到另一人的心跳。

周瑜尝试着想直起身子，奈何眩晕感逼得他再次往后仰，青丝擦过对方温柔的下颌。

“只是几日未见，公瑾怎就累成这样？”对方持袖为周瑜挡去面前一部分寒风，将他彻底带到怀中，慢慢转身来，背对风口，“公瑾不会当真以为，多受受这冷风，就能把东风感化而来？”

“……孔明说笑了，瑜当时…不过一句戏言……咳、咳！”话音未落，周瑜胸口的疼痛蔓延到腹腔，他恍惚间弯着腰蜷缩到颤抖，一手捂腹一手掩唇，剧烈的咳嗽下，没有感觉出诸葛亮的身体也是颤个不停的。

瞭望台的火熄了，诸葛亮看不清血的刺目，只是嗅到越来越浓的血腥气。他颤着声音唤着怀中之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在周瑜耳鸣间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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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因为有字数限制所以超了M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