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寂静了没多久,周瑜的军帐就爆发出压抑很久终于忍不住“扑哧”的混合笑声。
笑的不是处于宕机的孙权,也不是可怜巴巴的周瑜,而是以沉稳著称的鲁肃和向来严肃冷峻的张昭。两人倒不是毫不矜持的狂笑,鲁肃肩膀一耸一耸,声音如文士调侃,又如茶楼中温雅之人的清朗。而张昭背过身去不忍直视,那张向来严苛古板的脸顿时破功,流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声也稍有低沉,估计是不想让自己的失态乱了分寸。
周瑜嘴角抽了抽,咬牙切齿:“……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两个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周瑜深吸一口气,“鲁肃!老张!!”
“咳没大没小!”张昭率先正色,转过来,枯瘦的手朝着周瑜的脑袋就是敲。周瑜抱着脑袋振振有词:“分、分明是你们先欺负瑜!看瑜这般凄惨境地,也不知安慰,只知笑话……”
“这凄惨境地,是我们造成的吗?”张昭恢复以往的严肃,抱起胳膊,“是你自己不惜身,如今染的病,忌甜忌辣忌酒,更是劳累不得。大敌当前——……有些话已经给你重复了不下十遍,老夫不愿多说。免得说出来,老夫自己心累,你也不乐意听,听得一肚子怨气。”
张昭的表情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无奈,甚至还有点失望。这番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散了方才那点轻松的氛围。帐内刚刚缓和的气息又凝滞起来——
孙权不知所措中,看看周瑜,又看看张昭和鲁肃,最终决定先退到一旁,退到他们身后,周瑜榻边案的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周瑜嘴角那点佯装的委屈和狡黠彻底消失了,骨节分明的手放下来,放被褥上,垂眼时刚好能看到。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清醒,却是异常坚定的。声音里有病中咯血的沙哑,也有甘心认错的低沉:“……张公说的是,瑜……总不该任性如此。”
张昭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还这么诚恳的承认错误,眼底浮起一丝讶异,而后便被他喉中的一声冷哼打断。然而,眼神中的厉色终究缓和了些许。
鲁肃早已敛了笑意,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温热而厚实的手掌抚上周瑜的后背,温声说道:“张公此番,并不是苛责,只是想让你明白事情轻重。肃备黄芩,名义上是让你长个记性,实则,也只是想让你理解——”
顿了顿,语气掀起一股温和但不容置疑的涛浪:
“你的身体,早已不是你一人的事。可念肃与张公之举,为你,亦为江东父老。换句更直白的话说——为我们。”
落最后一句话的刹那,鲁肃伸出一根手指,口念“我”字时,点点自己;口念“们”字时,虚点周瑜。一种饱含万千情绪的微笑在唇边漾开,无奈、关怀、语重心长。
周瑜攥着被褥的手似乎发紧,鲁肃的话,好像一束夏季的光照在石面上,光无形却灼热。
“子敬良言,如雷贯耳,瑜已明白,自然知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变得轻快了些,眼巴巴地看向鲁肃,又飞快瞟了一眼张昭,声音带着一点让人听不出来的促狭,“既已知错……子敬这药中黄芩,是否可以……免去?减半也行……”
鲁肃眯起他一双向来沉稳的眼眸。片刻,轻挑起眉,有些哭笑不得的望向了张昭。仿佛在嗤叹说——“你看公瑾这德行”。
张昭冷哼一声,斩钉截铁道:“不行!”
周瑜微微翘起来的嘴角又耷拉下去,满脸写着“我不开心”。
“行了,莫扁嘴,”鲁肃又拍打拍打他,“肃去问问汤药时辰,若是好了,就命药童端来。你且休息半日,午时一刻若有身体好转,再共议战事不迟。”
见周瑜老实了点不再争辩,鲁肃渐渐转身来,打算也跟孙权讲几句话。熟料视线一偏,他便看见孙权正倚坐在榻边案旁,翘着腿,怀里捧着本要赠给周瑜的糖葫芦纸包。手伸进去,一颗一颗将红艳艳的糖葫芦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溜圆。
鲁肃:“……”
方才近乎国家大事江东百姓的话题是跟您无关吗居然还有闲心坐在这里如此惬意的吃甜食??主公您到底是来干嘛的???
见鲁肃突然看过来,孙权嚼果肉的动作突然一僵,“咕嘟”咽下去差点被噎个半死,一抹被抓包的尴尬带着有点窒息的红晕一起浮现在他年轻的脸上。
张昭余光似乎感受到鲁肃莫名其妙的僵硬了,也顺他目光一看——
看到孙权被糖葫芦噎着正疯狂捶胸脯疯狂喝水的模样。
张昭:“……”
周瑜看他俩都怔怔僵硬,身子稍微前倾,脑袋从鲁肃身后探出来:“你们看什么呢——”
看到孙权咽下去个什么东西嘴角好像还沾着糖渣正嘿嘿尬笑的模样。
周瑜:“……?”
“咳,孤这不是担心……公瑾吃不了,再放坏了暴殄天物嘛……”孙权轻轻咳嗽两声,心虚挠挠脸,转而取出一颗递给鲁肃,“尝尝吗?味儿不错。”
鲁肃啼笑皆非,刚要委婉拒绝,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损到离谱的念头。他立刻换上一副极其自然的表情:“主公之言有理,食物不可浪费。那肃便谢过主公了。”
接来孙权手里的糖葫芦放进嘴里,故意偏身当着周瑜的面咀嚼,边嚼边赞赏点头:“嗯,糖衣薄脆、酸甜开胃,确实不错。张公要不要也来半颗润喉?权当缓解疲惫。”
张昭向来不喜欢吃甜食,他嫌腻嘴,而且从某方面来说,甜食也不符合他年老稳重的性情。扭头拒绝的那一刻,他瞥见周瑜正一脸生无可恋、强颜欢笑的瞪着鲁肃。
老人家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绪。
“……可以,正巧口干舌燥,老夫便尝半个。”张昭颔首。
周瑜顿时瞠目,张昭素来不喜甜的印象在他心中崩塌。眼睁睁望见孙权赶紧从纸包里取出一个糖衣最薄了,掰成两半,其中一半递与张昭。
张昭细细品味,脸上仍无太多表情,轻声评价:“尚可。”
可怜的周瑜傻眼了。
一个主公两个重臣,故意当着他的面,分食那一包本来要给自己但因忌口根本吃不了一点的糖葫芦!甚至还在这评论美味起来!
……靠!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包裹住了他,周瑜额角青筋凸起,翻了个绝美的白眼,也顾不得什么都督形象、病中体弱,猛得抄起自己软枕便向这三个“无耻之徒”砸去——
“都给瑜出去吃去!——”
“啪叽!”
枕头砸出去,三个罪魁祸首一个没砸中,反而不偏不倚的扑到刚好路过的吕蒙脸上。吕蒙登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砸得满眼星星,仰面倒地,只觉空中有好多芝麻饼和烤鱼在转着圈飞。
“…………”
与此同时,正在训练场操弓射箭的甘宁,却听得都督军帐的方向突然传来声声爆笑,而摸不着头脑。
半日过去,汤药似乎起了些效果,尽管还有点咳喘,却不激烈。议事之时,周瑜很快进入主帅的状态,将东风天象简单告知众人,命众将士在这三日之内备好火油、燃草等物,三日之后东南风如期而至,便是江东扭转乾坤的大好时机。
虽然偶尔还是会遭到质疑。
比如被黄盖硬拉过来议事的程普,冷着脸极其不爽——毕竟之前他曾放言过,以后有周瑜参加的议事,自己是绝对不会再去的。
“大都督对那诸葛孔明倒是放心得很,”程普抱起胳膊冷哼,“若过三日东南风未到,火油等物岂非白准备?误了战机,他可承担得起?”
周瑜抬头,平静望了程普一眼。片刻,笑了:“风来或不来,瑜并不知。但瑜知战前准备周全些,总没坏处。”
程普冷笑,凉凉的道:“就怕到那时白忙活一场,你又向着外人说话。”
黄盖闻言,一把按住程普的肩甲,老眉皱起,示意他不要再说。
这句话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周瑜仅因诸葛亮的推测就敢妄下军令,谴责他将国家大事置于何地?简直是胡闹。
周瑜笑意不减,眼睛弯成新月。他身子前倾,两肘抵在案桌上,双手交叉,使得下颌与其相触:“程将军既然信不过,大可将瑜的军令当耳旁风。只是,若过三日东南风到了,因您的质疑而火油未备齐全,那便是程将军误我江东战机……不知您可承担得起?”
程普面部剧烈抽搐了下,豹眼狠狠瞪着周瑜,周瑜微笑对视,让这位老将军一时语塞。
“之前决定采取火攻战术,肃已让兴霸他们将火油备得差不多了,”鲁肃咳嗽一声,打圆场道,“剩下这些,估计也费不了多少功夫,稍加整顿即可。即便东南风不来,于我军也并无大损。”
程普听完,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周瑜将微笑中的锋芒藏下,换上赞赏与鲁肃对视:“子敬办事,总是如此周全。既如此,便有劳各位将军处置余事妥当,每日黄昏时刻,军报需及时送瑜帐内,不得有误。”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回到军帐里,听鲁肃对火攻战事的进一步安排。冬季寒风凛凛,透过来,牵起喉头痒意。周瑜会忍不住咳嗽几声,每到这时,鲁肃便停止作战计划的诉说,教亲卫将帐帘往下拉一拉,拍拍周瑜的脊背,顺道倒杯热茶递他。
周瑜咳得眼尾泛红,抬起眸来,不忘回他一个微笑:“谢过子敬。”
鲁肃轻摇头,拢拢袖子,垂下眼睫:“今日伙房里会熬些热汤作夕食,你多喝些,暖暖身子。”
“嗯,好……子敬。”
“嗯?”
“夕食过后的汤药……别再加黄芩了好吗?”
“……”
“求你了。”
“……噗,这个啊,肃要询问张公意见的。”
周瑜咬牙切齿。
他并未再去寻诸葛亮,诸葛亮也并未再来寻他。好像这三天,彼此都很忙碌一般。但却都未曾离开彼此的视线——清晨,周瑜在岸边缓步,见那熟悉的衣摆在不远处随风轻飘。大氅厚实,羽扇握手,未曾扇动,毛绒绒的轻蹭着那人的下巴,仿佛爱宠窝在怀里撒娇。
周瑜在他后面停了很久,也看了很久,没有上去与他对齐,没有上前以往日调侃的语气与他搭话,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有顷,转身离开。
冬天持扇的用意是什么?不冷吗?周瑜想不明白。
诸葛亮也会在傍晚路过水寨,望见披着红莲大氅的人立于小舟之上,静静观星。墨发被高高束起随风飘荡,双手在这严寒的天气下来回搓揉,最后扣成接水状捂上嘴唇,似乎在哈气暖手。
诸葛亮在他身后默默站着,注视良久,似乎能看到他束发的玉冠上横插着一根云纹白玉簪。突然想起这人在棠花亭的颤抖,突然想起这人在瞭望台的虚弱,眼睑微垂,离开此地。
一个男人的手,为何会冷到堪比寒冰呢?诸葛亮也想不明白。
没有对话,只有注视,两人都不知道对方曾静静的看过彼此。
周瑜知道,东南风一来,便是他带领江东子弟浴血奋战之时。
诸葛亮知道,东南风一起,便是他作为孙刘联盟象征的终结之刻。
他时而凝视羽扇,鹅毛绒绒,黑处似砚台泼墨,白处如漫天白雪;他时而摩挲玉簪,冰感透骨,云纹卷卷似深似浅,光泽柔和仿佛空阔辽远。
深夜,周瑜睡不着的时候,是否会在脑子里抽出一点点空隙,去想那夜与联盟军师的同床共枕?
清晨,诸葛亮远眺长江时,是否会在思绪翻涌间,忽得记起当日在水寨与江东都督论芦花含义?
谁也不知道。
第三日,卯时初刻。
将漱口的药汤吐掉,周瑜缓步走到铜盆前,指腹破冰,冰冷的水刺激脸部疲惫的皮肤,自脸部滑倒下颌,凝聚成珠。滴答滴答,落入铜盆中,揉碎他清俊风流的面孔。
他静静凝视自己的影子慢慢拼凑回原貌,直起身子来,望着最高处那一面被风吹至猎响的孙氏帅旗。
冷风直面,风干着面部水珠,像有刀片在割划。
风向依旧未变。周瑜眼中清明,无任何神色。
“盥毕也不知拭干,”这时,身旁似乎传来脚步声和关切并隐含一点责备的声音,周瑜转头,望见鲁肃拢着袖子稳稳走来,“咳喘之病还未好,你又想头疼?”
说着,藏在袖子里的手边掏出一条布帕,“啪”得覆在周瑜还湿漉漉的脸上。周瑜没忍住“唔”了一声,感受到这条帕子干干热热的——应该是鲁肃将它放在火盆旁的架子上烤过。
周瑜伸手将帕子摁在自己脸上,好好擦了擦,擦完长舒一口气,果然面部舒服很多。他对鲁肃嘿嘿笑道:“睡迷糊忘记了,谢啦子敬~”
“睡迷糊?”鲁肃有点佩服他总是能张口就来并且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他在军帐里环顾一周,看到烛台蜡泪堆积老高、床褥整齐,无一丝睡过的痕迹、案桌上的竹简堆积成山……
片刻,鲁肃侧目眯眼:“是挺迷糊的,都把舆图兵简当成床榻了。”
周瑜很不自然的抽了抽嘴角。
“说实话,”鲁肃转过来,挑眉,“又一夜未眠?”
“那怎么可能呢!”周瑜摆摆手笑得牵强,眼珠一转开始蒙混过关,“丑时二刻的时候……睡了会儿吧。但不是一夜无眠啊!瑜也是很在意身体的嘛。”
鲁肃精准捕捉可疑点,慢条斯理地抱起胳膊,似笑非笑:“丑时二刻,公瑾记得分明啊,这一觉睡得可清醒吧?”
“……”对哦,一个真正要休息的人,是不会精确到连几刻都记得的。如果有时间倒流,周瑜真想给刚才那个愚蠢的自己一巴掌。
鲁肃向来和善温顺的目光,此时竟然透着一股阴沉的审视。他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周瑜,片晌,扶额叹息:“良言劝了,苦药喝了,你也保证过了,怎么到头来还是这幅德行?你……唉。”
“子敬,瑜睡不着嘛……”周瑜干脆也不装了,把军帘拉了拉,以防更多冷风贯入。他凑到鲁肃身边解释道,“不是瑜不想睡,是这两天一闭眼就想战事,越想越清醒,根本控制不住!在床上熬人的很,还不如起来画几幅战图看看。”
鲁肃这才抬眼瞧着他:“安神香不管用?”
周瑜摇头如拨浪鼓,真诚摊摊手。
“那今日肃教人换一种送来,”鲁肃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其中透露着丝丝关怀,“今夜你早睡,尽量遏制住自己,莫去想些复杂的战事了。”
熟料周瑜失声一笑,眉目窜起一阵宛如当年孙策起兵时的豪气:“若今夜东南风起,瑜还有必要睡吗?”
鲁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没错,三日之期已到,如果真像诸葛亮说的那般,东南风愿施舍东吴一眼,别说周瑜,整个军营都不必睡!黄盖诈降在先,而后全军主力气势雄浑奔赴战场诛杀曹贼,热血沸腾!
“你一直都很信任孔明先生。”鲁肃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飘到帐外,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两人之间,像是一潭沉静的湖面。石头落进去,荡开层层涟漪。
周瑜眼中笑意更深,他顺着鲁肃的视线,望向帐外那飘荡已久的孙氏旗帜——军帘遮掩,看不到全部,但能想象出那个“孫”字猛虎勇猛、恣意潇洒。
风有些停,气息也稍有紊乱起来。
这个时辰,本该自天边流露出阳光,眼下却迟迟不见光芒,仿佛一把迟到的、未开刃的刀。云层聚拢,聚成厚厚的一片。
“诚然,”有顷,周瑜双手缓缓掐上他纤细有力的腰,火红的衣袍下摆被闯进来的冬风微微掀起。含笑星目漾起一番星河般的涟漪,目光如炬,好像火把闪过夜晚的漫天星河——
“他也从未让你我失望过,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