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昏黄的火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明海惨白的脸色映照得愈发凄惶。这张脸,这双眼,拼凑在一起便是可怜。
那日因一具劝降来使的尸体,曹操毫不犹豫向东吴开战。战后东吴完胜,而明海与哥哥明山以及其他几个兄弟负责清理战场。明海清理的比较慢,其他人都离开了他仍然没清理完自己的区域。于是明山就帮着他一起,江风呼啸,两人有说有笑。
长江水格外浑浊,泛着鲜血的暗红。夕阳西沉时,江面上漂浮的断戟残旗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明海蹲在一具曹军尸体旁,笨拙地解着对方腰间的令牌,手指染上血迹,干涸成黑色的血块。
明山笑着让明海动作快些,再磨蹭下去,伙房的鱼米羹该凉了。
明海应了一声,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长江水波光粼粼的映在眼睛里。
就在暮色沉重的时刻,六名身着曹军服饰的“水鬼”涌出江面,手持大刀直面扑来。明山反应极快,顿时捡起附近掉落的盾牌挡在明海身前,曹军力气很大,刀砍在盾牌上的震颤将手臂震麻,虎口的位置裂开一道血口,透着生与死般红玉石的光芒。
他们的船,距离江畔不过几步的距离。明山拔出腰间环首刀,目视敌人,话对明海:
“我来挡着!阿海,你快跑,回去禀报都督——”
明海后退一步,双腿有点发软,想起平时韩当怎么教他们的,吴军要有吴军的气势。一句普通不能再普通的话,普通到能和一根羽毛媲美,却撑了他整个世界。
“哥……”
“快跑!往回跑!跑啊!”
嘶哑的声音爆炸,撑着跌跌撞撞的步伐。刀剑相撞、弓弦跌宕。他听到耳边风在呼啸,听到衣服撕破、刀砍血肉的噗呲迸裂,明明只要一跃一跳,就能跳到陆地,跳到生命的源泉里。
好像听到什么惨叫,是刃开骨缝的声音,让明海的靴子钉死在船上,像是搁浅的鱼。
他看到哥哥半跪在船头,一条腿已经开了一道血口。鲜血汩汩渗入木板里,仿佛一条会啃食木材的长条血虫。
好像在看江东的云天。那么远那么远,那么辽阔那么辽阔。
可能是曹军刚打了败仗,整个军中的士气不足。曹军把他两个带到曹操面前,曹操心情正烦躁,哪有闲工夫管?便叫人搜了身,没搜到什么东西,把他们当战俘处理了。
月黑风高,前往陆地军营。
两国相争,不杀战俘。虏营里很冷也很黑,门口站着两个看守的曹军士兵,整个营中都很沉静,也很凝重。
明海和明山依偎在一起,黑暗中,明海告诉他,自己鞋底与鞋跟之间其实藏着一把小刀。
寅时三刻,营外传来梆子声,看守的曹军正在换岗。新来的守卫打着哈欠,铁甲碰撞声渐渐远去。
绳子被割断,溜出去,栅栏近在咫尺。明海的小刀刚触到竹节,黑暗中突然爆出一声厉喝。火把的光亮如陨石流星般窜来。明山猛地将弟弟推向栅栏缺口,自己转身迎向追兵。
“放箭!”
也正是此时,被看破的竹栅再也承受不住明海的身体,和他看着万千箭雨的目光,一同滚到了长江中……
“这孩子和他哥感情很好,眼下他哥因护他脱离曹营而牺牲,他就已经够难受。这几日好不容易缓和了些,你却非要逼着他再回忆一遍当时惨状,”帐外,韩当把军帐的帘子拉下,把甘宁拽到一边,低声斥责,“现在说完了,明海不是内鬼。待过几日,这孩子的病好些,你便随我来他面前道歉!若他因此病情加重……我便去都督那里为他讨个公道!”
“好啊,”甘宁笑出声来,指着周瑜方向的军帐,也不明白韩当是真不懂还是装的,都给他气笑了,“你去,现在就去,一字不差地把明海的话转述给都督,爷倒要看看——听完之后,都督是责怪于爷,还是直接提刀来取他性命!”
韩当感受到身后有几双眼睛正在盯着他和甘宁,不用猜也是一些巡逻的士兵,被他们吓到。这先锋作战的将军和后方补给的将军吵起来,到了翌日还不知会被传成什么离谱版本,若是又闹得军中不愉快可就遭了。
想到这里,韩当一把揪住甘宁的后领,拖死狗似的往江边的芦苇荡拽。甘宁脸色煞白踉踉跄跄大喊大叫,越喊越奇怪,越喊越荒谬:
“老韩你干什么!放开老子!”
“我靠仗着你年纪大就可以随便拎着别人走吗!”
“非礼啊!救命啊东吴老将当街拐卖美男子啦!”
“强抢民男啦!韩当老贼强抢民男啦!!”
韩当气得额头青筋暴跳,用比他还高的嗓门怒吼:“大晚上的别他妈鬼叫!再喊老子把你扔江里喂鱼!!”
甘宁顿时把乱叫的嘴闭上:“……”
到了江边,韩当没忍住还往甘宁屁股上踹了一脚,甘宁没站稳压倒一片芦苇,芦花飘飘沾到他的脸和衣服上。不停打喷嚏,耳边响起韩当低声却中气十足的音色:“再怎么说,指人罪证,也要有证据。”
“阿嚏!他说的那些错漏百出,啊、阿嚏!还要什么证据!”甘宁坐在芦苇荡里揉揉鼻子,还是好痒,“首先,曹军的栅栏爷亲自去查看过,都……阿嚏!都是铁制的!而这小子声称‘竹栅栏承受不住重量’。其次,明山明海从被俘到逃脱都在同夜,而曹操……阿嚏!曹操大营距离江岸至少二十里,明山还受着伤,他俩能当晚就跑到江边?而且曹军搜身流程严格,鞋底藏刀这种最基本的隐藏方式不可能瞒过曹军,即使瞒得过,他们作为战俘手脚被绑,又如何从鞋底取刀割绳子?阿嚏!阿嚏!……用嘴吗?”
韩当深吸一口气,说实话 他听明海方才的说辞,也隐隐发现几处奇怪。可他就是不相信这孩子会撒谎。明山明海是他从吴郡带到军营里的,可以说是看着长这么大。再加上明海心思单纯,怎么可能会撒谎呢。
“……或许正是因为他砍破了竹栅,才让曹操重视江边围栏,特意换成铁制的,”韩当握了握拳,“再说曹军战俘营的具体位置你我并不知晓,靠近江畔也说不定。鞋底取刀……他若——”
“你给这小子编画本呢?!”甘宁听不下去了,在芦苇杆中一跃而起,“爷就纳闷了,你怎的总向着他说话?为他找这些荒唐理由以自欺欺人!——”
“因为他是我的兵!”韩当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打断他的话,将军的胡须在这一刻翘出一片火海,“我韩当的兵,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背弃江东!你若奉都督之命来查,那便拿出证据!若拿不出——”
远处江涛轰然拍岸,像是应和着将军的怒吼。
“老子就亲自把你押到周瑜那里,教他按军法处置你这泼皮!!!”
军营的火把暗了几个,像上元节结束之后那一盏又一盏熄灭的花灯。只是火焰是自由的,光也是自由的。周围没有各式各样、空有其表的灯罩,想看哪里就看哪里,想照亮哪里,也可以照亮哪里。
“啪嗒”一声,周瑜将手中的茶盏放置桌上。
“爷就是觉得他有问题,”甘宁手舞足蹈给周瑜比划完来龙去脉,见对方从头到都尾不为所动,索性一屁股坐他案桌上,“他跟爷说话时,一直不敢看爷的眼睛,说的那些话也不符逻辑!小刀、羽箭、栅栏……还有明山的死,曹军万箭齐发,而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太诡异了吧?!——都督,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不是说明山最后护着他么?”这夜晚的冷空气可真是让人吃不消,周瑜轻轻咳嗽两声,随后眉梢一挑,笑笑,“也许人肉靶子比较好使呢?”
甘宁完全没看出来周瑜这是在逗他,瞬间急了:“他说的是明山把他一把推开,又不是护在身下!”
“那也有可能是他没说啊,”周瑜的表情类似于百无聊赖,伸手去玩了玩甘宁腰间的铃铛,拨一下响一下,像有钱人家狗脖子上的装饰品,“这都过去数天了,况且明海还病着,再加上他对于明山的死无法接受,自然对记忆中的事……也不可能记那么清楚。”
“那刀呢?两个人手脚绑着,怎么从鞋底拿刀?”
“鞋底朝地面重磕两下不就掉出来了?”
“那栅栏——”
“栅栏就像韩将军说的呗,竹制的被明海砍坏,换成铁制的有情可原。”
甘宁面部抽搐,额头开始狂冒青筋。他一把将铃铛夺过来,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都督!!!——”
周瑜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了愣,眼睫忽闪忽闪,两人大眼瞪小眼。
烛火摇曳,倒映在周瑜深邃的眼睛里,柔光在眼底泛起涟漪。
须臾,周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俊美风流:“哈哈哈哈哈,行,不逗你了。言归正传——你的猜测没有错,明海这兵,确实有问题。他对于自己如何逃出曹营的解释看似天衣无缝,实际千疮百孔。不过瑜以为,按照明海的性格以及今夜面对你的态度,他的一番解释,恐怕也不是自己编出来的。”
甘宁眼皮一跳:“难不成还有更高明的人给他编了个谎,来骗咱们?”他突然左顾右盼,跑出军帐四处张望,并未发现多余之人,便再次小跑到周瑜面前低声说,“跟江东降曹老臣有无干系?”
周瑜摇摇头:“瑜同孔明商讨过,他们效忠孙氏一事是可以确定的。而且这几日,公绩确实也没发现什么。”
孔明?甘宁想起来——哦,是诸葛亮。不过周瑜对他的称呼什么时候这么……熟稔了?
“那明海这小子怎么编的?”
“……他不是‘去’了一趟曹营吗?”
“然后呢?——”话音刚落,甘宁就反应过来,背后顿时生起一层冷汗,“……不能吧?曹操的谋士,会在敌军的普通士兵身上大费周章?”
周瑜摊摊手,而后交叉抵住下颌:“瑜也是猜测,不过这番猜测能解释很多事情。如若当真要了解真相……瑜怕是要亲自去一趟韩将军的水寨了。”
甘宁此时仿佛在疯狂摇狗尾巴:“都督!末将陪你一块——”
“不用,”周瑜直接拒绝,“刚把韩将军惹毛,瑜可不敢带你再去。你就先跟公绩对接,接下来的军情,听瑜号令。”
甘宁微翘的嘴角刷一下瘪下去了。
周瑜稍稍歪头:“怎么,不愿意?”
甘宁扭扭捏捏的:“爷想跟都督一起去抓内鬼……”
“呦,咱们大名鼎鼎的甘将军,什么时候改行了?”周瑜撑着桌子起身,伸手戳了戳甘宁瘪下去脸颊,“要当瑜的小跟班?嗯?”
甘宁一把抓住周瑜乱作的手指,眼睛亮晶晶的:“小跟班又如何!跟都督您这样的‘美人’干活,爷求之不得——”
“滚!再跟子明看那些奇怪画本,瑜就罚你去刷一个月的战船!”周瑜顺势要抽回手去,却是先忍不住笑出声来。甘宁非但不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凑近,笑嘻嘻道:“都督,您就让末将跟着您呗。和小公鸡对接,还不知道那小子要用什么眼神瞅着末将,渗人!”
周瑜另一只手往甘宁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自找的,若是一天到晚不犯贱,公绩也不会如此对你。”
“……哎呦都督!求您了!真的求您了!”甘宁索性绕过案桌蹲下去抱着周瑜两条腿,可怜兮兮的像条丧家之犬,“您就让末将同您一块儿去吧!末将可乖了保证不乱说一句话,您让我砍谁我就砍谁!”
“啧,甘兴霸,你放手!”周瑜感受到甘宁一边抱还一边摇晃,摇得他有点站不稳。甘宁死皮赖脸开始拽周瑜腰带,噘着嘴喊:“都督!都督都督都嘟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什么嘟!……好了!你先放开瑜!”周瑜提着腰带避免甘宁下一刻给他把裤子拽下来。一只手往他天灵盖给了一拳,面色有些无可奈何,“多大人了还玩撒娇这一套!真是拿你没办法……罢了,既然你如此执着,那瑜——”
甘宁抱着周瑜的手松了几分,落进整条长江星光的眼里布满期待。
而周瑜却故意拖长了尾音,眸中闪着狡黠的光。他就等着甘宁眼巴巴的看着他,然后自己的一条腿也顺势迈出去来摆脱甘宁的控制。
最终,在甘宁毫无防备之时,周瑜已经脱离危险区域,俏皮眨一下眼:
“还是不带你去~”
长官突然吐出舌尖做了个鬼脸,这让甘宁很是无语。眼看周瑜绕桌要跑,甘宁如同飞檐走壁一般跃过案桌,一个纵身扑到周瑜靴子旁边,扯得死死的:“都督您学坏了!您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周瑜的靴子毫无例外又被抱住,气得他深吸一口气来保持情绪,“放开!”
“我不!我不我不我就不!”
“这个内鬼你是抓上瘾了吗?再不松手瑜揍你了!”
“您揍我一顿,最后教我跟着您也行——”
“你他……”脏话就在嘴边,就被他咽回肚子里。周瑜一阵头晕目眩,最后实在没辙,一把揪着甘宁的后领,“甘兴霸你给瑜听好——瑜命你与公绩对接,实则有更重之军务交付于你!你若再这样泼皮,瑜可要让你去张公那里学‘礼’了!”
甘宁顿时将手放开,坐在地上眼巴巴的瞅着周瑜,嘴巴的形状是一个两边朝下的弧形。
周瑜有一种自己家养的小狗因为自己出去玩而不带它然后它坐在家门口雪花飘飘北风萧萧的既视感。
“……起来。”
甘宁一脸抗拒的站起来。
“瑜不带你去,有一定道理。瑜教你和公绩对接,也有一定道理。这一点,你要明白,”周瑜撩起自己被甘宁拽出褶皱的袍角,拍拍上边的灰尘,“事情略复杂,瑜长话短说——如果明海是内鬼,曹操不可能单单放他回来,所以曹军三两细作是必不可少。明海话语不真,你我尚且不知明山是否还活着,若活,大可以细作性命换取明山性命。”
“瑜命你与公绩巡江,就是要你们暗中查探曹军细作。你箭术精湛,公绩水性极好,尚可互补,以备不时之需。”
甘宁眨眨眼,忽而瞳孔一缩瞳仁一亮,一只手握拳打在另一手的手心里:“哦这样!害,都督您不早说嘛……”
周瑜和颜悦色上手拧住他耳朵: “瑜本想明日清晨于江畔说与你和公绩二人听,结果你整这死出,又是扯腰带又是抱腿的,嘴里还一直嘟个不停!——打乱瑜的计划还有脸在这儿贫嘴!”
“疼!疼!错了错了都督,末将脑子没您聪明您多担待嘶嘶嘶——”
今夜的江东水寨,依旧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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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面无表情➕被迫营业):你说嘴巴嘟嘟
甘宁:都督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