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鲁肃军帐。
“轻舸廿艘，束藁千钧，青缣幔四十幅，棹卒百人，长索五十条……”
鲁肃的眼神慢慢扫过诸葛亮递上来的竹简，嘴里轻轻念着这些文字，像是一个已经识字的孩童捧着一部从未接触过的典籍，咿咿呀呀的只会念字，而不解深意。
须臾，他抬起头，视线与诸葛亮清澈的眼睛对视：“军师，你要这些东西作甚？这些……跟监造羽箭有何关系？”
“待时机一到，亮自然会告诉你，”诸葛亮温和笑笑，而后低声提醒道，“记住，备物之事，切莫让他人知晓。”
“……肃明白了，”鲁肃将竹简细细卷起，塞入衣袖中，见四下无人，也顺道多了一句提醒，“军师这几日也要小心些，听闻军中出现内鬼，不知是何目的，若他贸然伤了你，东吴无法跟刘豫州交代的。”
“这个子敬放心。有吕将军在，想必那位‘勇士’也不敢来，”诸葛亮望了一眼在门口抱着胳膊倚在树上正聚精会神发呆的吕蒙，默言一阵才继续道，“所需之物较多，劳烦子敬了。”
鲁肃微笑着摇摇头：“军师何必客气。”
又过半个时辰，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江面，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甘宁蹲在江畔的巨石上，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鹰。江风吹得他腰间铃铛响个不停，呐喊着直冲云霄的杀意。
白天检查人数时，他就蹲在这块地方，士兵列阵整整齐齐，若有偷偷逃跑者也能及时发现。全军五万三千一百八十九人，比上次查人多出来一个。这和周瑜说的不符合啊，另一个呢？被长江冲走了？
虽然周瑜让他抓住内鬼就地正法，但甘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如果内鬼被曹操放回来，那也是两个一起放，效率高。总不能放一个留一个吧？把江东的士兵留在草营里做什么？
甘宁突然一个灵光闪过脑子。
对于士兵乙，或许有三种可能。第一，死亡。士兵乙被长江冲到了别的地方，找尸体的时候没找到。第二，已投降曹操。然后曹操派士兵甲回来打探江东内幕。第三，被曹操监禁。如果士兵甲和士兵乙关系很好，那曹操可能会用士兵乙的性命威胁士兵甲回到江东做内鬼。
这似乎就会出现周瑜曾经给他讲过的——士兵甲情绪可能非常低落，一方面他不想背叛江东，另一方面他又想救出士兵乙。自我矛盾，自我怀疑，有愧于江东的自责，但同时又被自己的重情义而感动。陷入无限深渊当中。
可最近好像也没看到什么士兵因情绪而一蹶不振……甘宁撑着大腿站起来，眺望天边的蓝紫交替。发丝乱得像是张牙舞爪的狮子，立身孤傲之间，俯瞰世间万物。
“兴霸。”
下面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甘宁转头，看见韩当拎着一个黑棕色的食盒正抬着头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盔甲稀释成晚霞的颜色，肩膀甲片像是一块在大户人家中摆来观赏的彩色玉石，粼粼的闪烁光芒。
“呦呵，老韩！”甘宁咧嘴一笑，“嘿咻”着一跃而下，一落地脚底硌着石头，直接让他趔趄几步，好在韩当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小心点，这么高摔下来可不是轻的。”
“嘿，谢啦，”甘宁站稳，以兄弟之名拍拍韩当的肩膀，以示感谢，“是不是子明那小子托你给爷带饭来了？让爷看看他都领了些啥吃食来——”
“几个糙米饭团还有两张芝麻饼，跟往常一样，”韩当把食盒递给甘宁，“今日伙房还专门炸了点细鱼，子明给你和公绩一人抢了一袋，回头别忘记感谢人家。”
“炸细鱼？还是一袋！这么珍贵的都能抢到？子明真能处！”甘宁投来赞赏的目光。食盒一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发现空着半块地方，正好能放下这三样吃食，他想，估计韩当是先给凌统送的吧。
“既然食盒送到，那我就先走了，”韩当目视甘宁掏出一个饭团往嘴里送，便转身欲走，“最近军营有士兵生病，我得去看看。”
生病？甘宁咀嚼饭团的嘴巴一僵，叫住他：“哪个兵？”
“明海。”
“是那个在你队里一直文文弱弱的小子？”
“嗯。据说昨夜发了高热，估计是江风入体吧。”
整日下冰海练憋气的江东儿郎还会因为江风染了高热？甘宁垂下的左手不自觉的摩挲起铃铛，摩出朝阳一样的颜色。须臾，他笑出声来：“恐怕不是江风入体，而是心脉受损吧？”
韩当的胡须颤出些许诧异：“什么意思？”
甘宁没有直面回答，三下两下把饭团塞进嘴里，咀嚼两下费力咽到肚子里去。脸上粘了粒粒糙米，擦了擦，而后拍拍手：“昨天主公府上的议事，你去了吧。”
听到韩当的“嗯”声，甘宁又去拿第二个饭团，眼睛紧盯韩当的反应：“那你应该知道关于江东假军情的事，都督怀疑我们江东有内鬼。”
“假军情？是说曹军楼船十二的军情？那分明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你怎么知道自己看见的就一定是真的？军情之事，都督与诸葛军师早有定夺，假的就是假的，”甘宁嘴巴裂开的时候有犬齿露出来，像是山洞里倒着的钟乳石。他话锋一转，“还记得几日前跟曹操打的那一仗，失踪人数有几个吗？”
韩当张口就道：“两个”
“不错。当时点人，共五万三千一百八十八人，而今日爷带兄弟们又数了三遍，全军五万三千一百八十九人，”甘宁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饭团，蹲下来，去解开那一袋炸细鱼，捏起两个放进嘴里。韩当蹙了蹙眉，仿佛甘宁此时嘎吱嘎吱嚼着的不是伙房炸的细鱼，而是一种渗人的血块，“请问那多出来的一人，可是战后你放回来的？嗯？是不是那个叫明海的？”
他今日特意观察过，偏偏那两名失踪的士兵出自水军部队，便排除陆军的可能。然而在东吴柴桑的战场，分别有三队水军——先锋、中军主力和后军。领兵者为自己与凌统、周瑜与吕蒙、韩当与周泰。如果要查，后方补给战队确实比前线作战部队的管理相对宽松，再加上韩当说有士兵生病，所以甘宁决定、也只能从韩当这里查起。
这时，韩当的声音忽而低沉几分：“……是。他被曹军掳去，后得了空子，第二日夜赶回江东。还带回了一些有关曹操整顿水军以及西凉马腾的情报。”
“然后你就连上报也不上报，直接让他回营地了？”甘宁一脸不可置信，“老韩你老糊涂啦？曹操整顿水军是人人知晓的事情，这说来何用？西凉马腾的情报对于我们来说又有何用？你说他被曹操掳去，得了空子。这空子哪有那么好得？天大的好事，偏偏就让给了他？”
韩当已经听出甘宁的怀疑，不过再怎么说，他本身不相信自己的兵会做出违背主子的事情。沉默后轻声反驳：“……无论如何，明海不会是内鬼。”
“是与不是，等爷亲自去看看再下定论吧，”甘宁解开腰间挂着的水囊，猛灌一口，嘴里细鱼的海咸味被稀释成淡淡的鱼鲜，“你等爷吃个饭，吃完后爷同你一起去明海的军帐。老韩，你听好了——若爷真从明海那小子身上揪出曹操的一星半点，那你就好好想想，私自放兵回营，该如何跟周都督解释吧。”
“如若明海并非你想得那般不忠龌龊，”韩当的双手攥成拳头，“你甘兴霸，就必须给我的兵赔礼道歉！”
这么维护自家小兵犊子啊，这老韩。甘宁又把一条细鱼塞进嘴里，笑得肆意开怀：“行！”
暮色渐沉，军帐外的火把燃烧得痛快，烧得像残阳一样的颜色。铁靴一步一步踏在孙氏的土地上，尘土飞扬，暴露他们对孙氏的忠心耿耿。
军帐内有些昏黑，未点夜油灯，时不时传来士兵的咳嗽声。韩当轻轻掀开军帘，外面火把的光芒照了进来。只见席上蜷缩着一人，背对他们，好像寒夜一只瑟瑟发抖的狗，浸在暗角中呜咽，却无人在意。
可能睡着了，不然掀军帘的声音他该听到。
韩当给甘宁对江东暗号：他……睡、下、了，你、还、问、吗？
甘宁翻一个绝美的白眼，夸张的咬住下唇，无声道：废话！
说罢，不顾韩当劝阻，大步流星走进士兵跟前，欲一脚踹上，却又考虑到若他当真发热，再给他踹废了可不好。索性蹲下来往对方胳膊上扇了一巴掌。
“啪！”
明海顿时吓得睁开双眼。这个士兵，竟然生得一双桃花眼，细汗从绑着布条的额头处渗出，打湿他长长的眼睫。甘宁夜晚视力很好，竟然还看出他这张脸有种脆弱感，毫无男性阳刚之气。
明海的脸色很差：“甘、甘将军？”
甘宁脸部抽了抽，不知为何有点尴尬：“……”
“你打他做什么？”韩当把灯油点上，飞快走到甘宁身边推他一把，“明海，没事吧？”
“啊，韩将军，”明海声音很哑，咳嗽两声，明海撑着身子要起身行礼，被韩当一把按住肩膀。年轻士兵的体温透过单薄衣衫传来，确实烫得惊人，“我……没事，谢将军担心。”
韩当眉目沁出忧色：“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我回头还是教军医多开两副药吧。”
明海执意要起来：“真的不必！过两日便好……”
“病了就好好躺着，”甘宁又一把给他退回去，这只手里有些不耐烦的怒气，他嘴上却是笑着的，像狰狞的狼，“看看你韩将军这么在意你，若是病情加重还不得给他心疼死？到时候上了战场心里还惦记你，一不小心出什么岔子——”
韩当起身直接给了他一脚：“闭嘴吧！”
明海目瞪圆睁：“……”
甘宁被踹得仰翻在地，却笑得更加放肆，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但他眼神却始终钉在明海脸上，像刀子一样刮着对方的表情，锈铁一样，咵咵作响。
“老韩，你这一脚可不够劲儿啊，”甘宁咧嘴露出犬齿，“怎么，怕吓着你家的小兵，所以收收力气？”
韩当脸色阴沉，却也带着一点对自己士兵的问心无愧：“甘兴霸，你若是来查内鬼的，就好好查，别在这儿耍混账！”
这句话让明海的心脏咯噔一下。
“好好好，爷查就是，”甘宁支起一条腿来坐着，歪头，目光透着野兽的猛性，“你不用怕，爷就问你几个基本问题——听说你是从曹营逃回来的，然后受得韩将军允许，回归军营的？”
明海吞着口水，抬头望一眼韩当。韩当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你说就行，我在这儿，他不会逼你做什么事情。”
甘宁咋舌：“爷有那么不讲道理吗？”
韩当呛他：“讲不讲道理，你心里没数？”
“咳咳，我……我是逃回来的，甘将军……”明海颤着嗓子，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甘宁笑得甜蜜：“那，你说说看，怎么逃回来的？”
就好像是在面具后的审判，站在制高点上，周围的一切全部变成用来审视他的眼睛，里里外外看个透彻，他要疯了。甘兴霸知道了什么。
明海深吸一口气，却是微微颤抖的吐出来，手心沁了汗，凉的：“被抓之后，那夜曹军换防……我、我趁他们……因战后场面较乱，溜出来……”
甘宁倏地收了笑容： “曹军戒备森严，又打了败仗，理应军阵分为凝重。而你却能趁乱溜出？”
明海根本不敢看甘宁的眼睛：“夜晚……比较黑，我随身带着小刀，他们……江船栅栏是竹制……我逃出来之后滚到江里……漂回来……”
甘宁噌一下起来，一把揪住明海的衣领骂道：“放屁！老子前日还特地去江北巡查，那栅栏分明是铁制！而且曹操生性多疑，把你绑了必定会搜你身，你那把小刀怎就没被搜了去？爷看你就是江东的内鬼！”
“兴霸你听他说完！”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弃明投暗、背孙降曹，极其恶劣！爷奉周都督之命斩了你这——”
“甘兴霸！这是我的兵，你要砍人也需问问我同不同意！我现在不准你动他！”
“爷的话你听不明白吗？！都督有令，发现内鬼当即斩杀！你是想违抗不成！？”
“你、听、他、把、话、说、完！——”
这时，明海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在昏黄的军帐中回荡，那声音像是屠夫磨刀混着牲畜挣扎的嘶叫，身体在石地上摩擦，磨破皮，伤口微微渗血。甘宁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眼神里藏着对士兵为数不多的嫌弃——他可不想让内鬼这病气过到自己身上。
韩当倒是立刻俯身去轻拍明海后背，沉着脸不说话。熟料明海咳着咳着突然哭出了声，脸色因哽咽而发红，像是极其难受。
这娘们唧唧的感觉自己像在欺负个女人……甘宁嘴角抽搐，手里的刀有些攥不稳了。想说点什么骂点什么可就是话卡在喉咙里，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将军，还是头一次因为要不要骂人而犹豫。
甘宁快憋屈死了。
“……对……不起……将军……但是……我真的……”明海似乎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混着泪水的湿咸，凝聚到他的眼睫、鼻翼和嘴角，崩溃在眉眼上搁浅了，“其实，其实是……我哥……我哥为了护我逃离……被曹军……”
“怎么又蹦出来个你哥？！”甘宁疯狂抓头发，快要疯了，“你他妈话能不能说明白点？你，从曹军逃回来这件事，从头到尾的究竟怎么回事！！说！！！”
韩当看不下去了，护在明海身前：“他还病着，你这般声大作甚？再者夕食过后营中不得大声喧哗，把刀放下！”
江东的水军分三列，将领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对方的士兵。除非有主动冒犯——前方冲锋兵瞧不起后勤补助兵，在一块儿待着偶尔发生碰撞。一旦冲突，变像甘宁凌统那样互不让谁，最后总是会被中军主力兵劝和。
虽然这些都是在士兵中发生的，将军之间还比较和睦。但时间一久，两方似乎也隔上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甘宁咬咬牙，僵持许久，或许也是突然想到之前自己士兵的莽撞，韩当也没有以此追究，总以和气为重。目前自己已经算是有所冲撞，若若再执意下去，反倒显得自己无礼。
他手腕一翻，将长刀重重插回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行，老韩，这是你的兵。爷便听你的，听他把话说完，”甘宁后退半步，眼神像是在明海身上剜了一刀，“爷警告你，你是怎么被曹军俘虏、怎么从曹军眼中逃出来、身上带着小刀为什么没被发现、你哥又是怎么护你离开，这些，都一五一十的给爷说出来。爷劝你说实话，若敢说慌半个字，爷今晚就送你去见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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