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地方都太过蹊跷，需好生斟酌。此夜一过，周瑜便将三个任务分别交给了甘宁、凌统和吕蒙——
甘宁生性豪爽、杀伐果断，命他在江东普通士兵之中打探、搜寻内鬼再适合不过，一旦发现不必审问，就地正法。
凌统心思缜密、洞察入微，命他观察江东老臣异动，判断是否有弃孙投曹的幕后主使。若有，以最快的速度回来禀报。
吕蒙憨态老实、忠心护主，命他在这段时间调至诸葛亮身边，以护军师安全。周瑜还将自己贴身玉佩交与吕蒙携带，若诸葛亮需造箭材料而有人克扣不给，吕蒙便可以玉作周郎之令。
若对方执意不供给材料，记其姓名，报于周瑜，军法处置。
还没打曹操，江东内部倒是出了这么多乱事。周瑜在军帐中踱步，脑子里的画面从曹操细作潜入江东一直到江东老臣已经归顺曹操目前正在我军内部收集军事机密以报曹操……
周瑜浑身一颤刹那清醒：江东老臣集体降曹这太他妈吓人了！
不对不对不对，瞎想什么，那些毕竟是孙坚身边的老人，对孙氏定然忠心不二——
“……”
也不知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脑子里咻啪嘭地冒出些典故：
英布从项羽猛将到刘邦诸侯。
陈馀投奔陈胜佐赵抗秦，最终归顺项羽又因封王不满而谋反。
楚汉对峙期间，项伯多次向刘邦通风报信。
吕布与董卓从“父慈子孝”到反目成仇。
……
“……来人，”周瑜越想越头疼，颤巍巍抬起手，招呼门口的亲卫，“去把诸葛军师请过来。”
亲卫刚要脚部发力，却听到身后周瑜轻飘飘地又补了一句：“慢着——你事先询问，如果他在忙监造羽箭之事，便不必请了。”
晨光满天。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响，可周瑜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他眯起眼，望向箭楼高处飘摇的旌旗。风势渐急，旗面翻卷间，露出“孙”字被日光灼得发亮，又迅速隐没云海。
周瑜的左手不断摩挲着袖口。
“大都督。”不久后，耳畔回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周瑜转过身，只见诸葛亮手持羽扇，用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瞧着自己。
太从容，从容到就好像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签过那张三天之内造箭十万的军令状。
诸葛亮眉眼清澈：“此番找亮，有何要事？”
“……咳，”周瑜的指尖在袖口又捻了捻，喉结微动，终于挤出一句，“军师先坐，咳，坐。”
诸葛亮带着礼貌性的疑惑，被周瑜请到案桌旁坐下来。
其实周瑜就是想找个聪明人去证实一下他心中的想法，也想借此讨论近日军中怪事。但是那些荒唐理念并没有给足周瑜勇气，支支吾吾半天，到嘴边的却还是一句客套。
“军师近日可还适应？若监造羽箭有需调度之处，尽管提。”
“瑜已将子明调于军师身边……那小子同你说过了吧？军师需要什么，也可以告诉子明，教他去办。”
“你……你喝茶吗？瑜这里——”
“都督，”诸葛亮无奈笑了笑，打断他，羽扇点在周瑜的手背上，眼睛好像星辰一样明亮，“都督这般关怀，亮感激不尽。只是，都督此番请亮来，定然不是只为谈笑聊天的吧。”
周瑜一噎，神色立即佯作认真起来。他由慌张到温柔的视线渐渐划过诸葛亮点在自己手背的羽扇尖，羽毛软软的绒绒的，蹭得他有些痒。
“……军师慧眼，自然不是，”周瑜强硬地挤出一个微笑，耳根莫名发热，看了看四下无人，半晌才继续道，“军师也知道，这些日子江东内部略有混乱，瑜突然有些想法。此事事关重大，便急着让军师过来共同商议。”
诸葛亮听出周瑜的声调有点低，身子下意识往周瑜那边移了移：“愿闻其详。”
周瑜抿抿嘴，正事刚到嘴边，又补了一句：“呃军师听后，千万不得往外说！”
“既关乎军国大事，亮又怎会说出去，”诸葛亮一双琉璃般的眼睛眨了眨，与周瑜对视，“定当守口如瓶，还请都督放心。”
于是周瑜硬着头皮，把那些在脑海里翻腾无数遍的荒唐猜测——老臣叛变、细作渗透、甚至鸿门宴——一一道了出来。越说声音越虚，到最后差点变成喃喃自语。
诸葛亮一开始还在很专注的倾听，不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仿佛含了玉石的眼睛此时已经变得呆滞，虚无的兔子耳朵在僵硬的情况下抽搐几分。
好像被吓傻了。
须臾，诸葛亮将羽扇收到袖子里，表情有种刻意的凝重。左手横托右肘，右手无意识地掩住半张脸——拇指抵着下颌，食指轻叩唇畔，其余三指微微蜷曲，作沉思状。
最后，当周瑜说出“吕布董卓”的例子时，诸葛亮嘴角抽动，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周瑜那滑稽的猜测顿时刹住：“……你笑什么？”
诸葛亮姿势未动，斜望他一眼，那模样，活像一只脑子里装着古灵精怪小主意的萌物。
周瑜就这么看着诸葛亮又发出一声笑，音色比刚才那次饱满，极力忍耐但是失败，最后竟然用右手全然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笑得难以自持。
周瑜似乎已经猜到他为什么笑了，脸色微微涨红欲言又止：“……”
诸葛亮就这么当着周瑜的面笑了一盏茶时间，期间好不容易忍住，结果抬头瞥见周瑜像是吞苍蝇一样的表情，再次戳中了他的笑点。声音也大了几分，如同较为湍急的溪流。
周瑜有点受不了了：“……军师。”
诸葛亮把头别过去浑身都在颤抖。
周瑜脸部轻微抽搐：“军师。”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本想憋住却是噗笑出来。
周瑜忍无可忍，一把拽住他宽大的衣袖，拽出几道深深的褶痕：“……孔明！”
“咳咳，抱歉……公瑾。”听到周瑜唤自己的字，诸葛亮心境瞬间跟着冷静些许，如同一阵清凉之风扑面而来，带着舒爽的水汽。他咳嗽两下，面颊因笑得厉害而微微泛起红晕。
一叫“孔明”就不笑了？
周瑜单挑眉，脑子里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军师方才是嘲笑瑜？”
“岂有嘲笑之意，公瑾思路清奇，敢说敢想，亮打心眼里佩服……”说到这儿，诸葛亮一个没忍住又笑了，赶紧把羽扇拿出来挡住脸。羽毛颤啊颤啊。
周瑜横抱胳膊：“孔明你再笑，瑜就把你丢出去。”
诸葛亮羽扇“唰”地放下，神色端肃，跟变脸似的。
果真唤“孔明”这俩字，诸葛亮就老实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无意识的发现了无数宝箱的钥匙，大汉富豪顿时拿捏。
“思路清奇、敢说敢想，这听起来好像并不是在夸瑜啊，”周瑜将话题掰到正轨上，和颜悦色中带着点傲娇，“孔明若有高见不妨直说，你这般连羽扇都拿不住了，还说不是嘲笑呢？谁信。”
“公瑾且信亮，亮绝非嘲笑，”诸葛亮羽扇轻摇，眉目温柔，“只觉公瑾论典故的模样可爱的紧，不由得心生笑意。同时又有些无奈——公瑾所虑，实是太多太多。”
可爱？一个大男人用可爱来形容这对吗？周瑜莫名其妙感觉自己耳垂烧得滚烫，红色蔓延到耳廓中央的位置，但是被他的鬓发遮挡大半。须臾，周瑜眨眨眼说：“……多虑太多？详细说来。”
“昨日在议事堂时，公瑾想必听过顾老先生一席话。可还记得‘这人老了，难免思虑过重’？公瑾正乃天授之年，怎也染了些老年多虑之性？”诸葛亮笑着叹了口气，“江东根基稳固，孙坚、孙策以及孙权将军治军有方，老臣对孙氏基业忠心耿耿、殚精竭虑，弃吴投曹这种事，他们绝不会做。一旦做了，便要背负千古的骂名。”
最后，诸葛亮那温热的手心轻轻按住周瑜冰凉的手腕，拍抚两下，示意他安心： “想必，就算为了自己留存后世的名声，他们也不会投降曹操的。”
周瑜似乎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手腕处缠绕上了他——诸葛亮的手很有温度，如同小时候阿娘为他织的裘衣，身上温暖，心也是温暖的。他垂下眼帘，眼睫随着他对往昔的追忆而颤动，每一敛，便是他与年少自己的碰撞。
一瞬间，周瑜竟不愿让诸葛亮的手撤开了。
“军师所言极是。不过瑜还有些奇怪，”周瑜小臂小心翼翼的转动，尽量不让诸葛亮察觉。悄悄握住军师的手，冰冷与暖热交替，“那种军情为何会从普通士兵口中传出？一听即假的居然还有人信？信也罢了，关键是还有人亲眼看到！太不可思议。”
“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的；看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的，”诸葛亮低声道出这样一句，仿佛话里有话，“公瑾对士兵怀疑，可否已教人去查？”
周瑜点点头。
“那公瑾不妨多做一件事——检查当下军营士兵人数，与当时败曹军后清点的兵数是否相同。若真有潜伏军营的内鬼，突击查人，他定然反应不过来。”
“与人数何干？他总不能跟曹操打完了才害怕寡不敌众，前去投降的吧？跟他要好士兵也会察觉他失踪而上报的……”
“若非他主动投曹，而是曹操由抓获再放回来呢？”
周瑜浑身一怔。
“公瑾且听一听，亮接下来做出的假设——吴魏那一仗，士兵甲跟随甘将军、韩将军或蒋将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孙吴完胜，甲本欲同众人一起回营，半路因落单等客观原因出了岔子，被曹操掳走，”诸葛亮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暖着周瑜，手握更紧，嘴角情不自禁微微扬起，“无论曹操用高官俸禄、亲人威胁还是严刑拷打等手段，都能为甲回到江东传播假军情做解释。回归江东后潜藏许久，以假情报引起众人恐慌。或许他也不愿意背叛江东，但曹操的威胁让他彻底绝望，现在可能已被精神的矛盾打压到极限，成为一具随时崩溃的行尸走肉。”
周瑜“唔”了一声，后背生起冷汗。握住诸葛亮的那只手渐渐收了回来，捋开遮挡住视线的刘海：“那单单去查近日有无心情颓废之人，岂不是能更快破局？”
“可以试试，不过亮方才只是作了一番假设，”诸葛亮手上空空，眼里留存不易察觉到的失落，“仅供参考，不可认作真相啊。”
“……孔明，”不知为何这个称呼在周瑜嘴里异常顺口，他顿了顿，脑子转得飞快，继而眉头微蹙，“甲被俘虏，绝无可能在检察人数之前回来。江东士兵管理有度，战后检察的不仅仅是活人数量，亦有失踪、死人数量。你说的情况，士兵甲可能被列入失踪士兵当中。可甲突然生还，定会被怀疑他本身是否已让曹操控制。但瑜却未听子敬等人提起过……”
“这就要看甲的本事了，谎言是否能骗过几位将军，”诸葛亮的指尖保留着周瑜手心泛凉的温度，“若能骗过，估计也是曹操帐下谋士所教。那段时日公瑾生病，子敬顾忌你的身体，不予告诉是情理之事。”
“……原来如此。时间紧迫，瑜这便请兴霸来，命他追查彻底。”周瑜长舒一口气，对于诸葛亮的猜测他大致了解。记得清点数量时，死亡士兵二十一人，已经全部找到尸体并安葬。失踪两人，重伤十三人，轻伤四人，再加上未受伤以及未出战的，全军总共五万三千一百八十八人。如若今日为五万三千一百九十……
那多出来的两人，必是内鬼无疑！
瑜先谢过军……孔明，”周瑜特意改了习惯性的称呼，特意去看诸葛亮的反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诸葛亮那从容的外表下，似乎多出几分开心，“若孔明推断是真，可算帮了瑜大忙。待此事过去，瑜请你——”
话到嘴边卡壳了。
本欲说“请你吃糖葫芦”，但突然想起诸葛亮之前说过不喜甜食。看着诸葛亮面带微笑的等他下言，周瑜喉结攒了攒，说：“瑜请你喝江东佳酿——棠花醉！”
“哦？棠花醉……公瑾所说的，可是江东一带最有名的花酿酒？”见周瑜肯定的竖起大拇指，诸葛亮若有所思，“此酒性柔，带一股花香清甜，既不辛辣烧喉，又不寡淡无味。亮早有耳闻，公瑾盛情，亮自当心向往之。只是……”他突然羽扇拂面凑到周瑜脸前，语气悠然，“公瑾可还记得军中禁酒？”
“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瑜刚说完就后悔了——他是长官，长官都破戒，手下士兵该怎么管？索性换了一种说法，“呃，真喝不成的话……大不了，破曹之后给你补上嘛。”
诸葛亮笑而不语。
事后，诸葛亮也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原来的位置，看周瑜调兵遣将。长发披在身后，青衫随着涌入军帐的风颤动，阳光洒进来，若有若无的点缀在诸葛亮衣服上，将青竹刺绣映照地栩栩如生。
冬日的太阳很大，风也很冷。周瑜只是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面颊就已被冻红。内鬼的军令告知完毕，他便不受控制的往诸葛亮的十万支箭上去想。
虽然诸葛亮的确说过不必担心，但周瑜总觉得不帮他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自己肩膀一沉。
“外头风大，注意保暖啊，”诸葛亮不知何时走进，将周瑜的大氅抖开，为他披好，“亮未经允许取了公瑾衣物，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可亮万般不忍见公瑾受凉，若再感染风寒，当如何是好？”
披衣在肩，固定好，诸葛亮又去将周瑜高束的墨发从大氅中捋出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后颈，触到一丝如冰晶的凉意。周瑜的碎发被氅领压得微乱，几缕青丝缠在暗纹上，诸葛亮便耐着性子，以指节轻轻勾挑，直到发丝终于从暗纹处滑落，如泼墨般垂落周瑜肩背。
“瑜谢过孔明如此挂心，”周瑜回眸，俏皮眨下右眼，泪痣在冬日暖阳下衬出他几分活泼，“不过瑜其实没那么弱不禁风的，上次风寒只是例外嘛……”
诸葛亮的手指绕过他一缕发丝：“多预防着些，总是没错的。”
水寨传来的呐喊越来越有气势，恢宏、热烈、勇猛，皆是江东二郎的气魄。周瑜继续望了一会儿，便随诸葛亮走进军帐内。
周瑜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眼中忧色如薄雾般浮动。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瑜对羽箭之事，仍放心不下，却见孔明如此从容……当真不用准备什么？——”
诸葛亮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羽扇轻摇间带起一缕清风：“需要准备，但非现在。”
话音刚落，见周瑜仍神色紧绷，他扇面半掩唇畔，眸中闪烁清亮光色：“若公瑾实在忧心，便帮亮准备一人足矣。
“何人？”周瑜连忙询问。
深色大氅包裹衣袖上的红莲盛烂开怀，漾起一袖清风，花香绽开扑鼻，沁人心脾。
诸葛亮眉眼舒展，笑意加深，眼尾翘起如龙尾于天空云层中波澜：
“子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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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动作终于比较亲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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