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在竹叶间的空隙中晕染开来,晃晃的,映了半边天。风来叶簌,江清潋滟,亭中环绕着树叶竹叶因风而舞的沙沙声响,而后伴随一阵琴音铿锵,如同金石相击的短促,接金属震颤的绵长之音,响彻江东。
这是一曲完整的《流水》。诸葛亮阖目聆听,羽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动,鹅毛飘飘柔柔像丝绸般顺滑,仿佛蜻蜓点水触着他的下颌。他听得出,周瑜手下《流水》抚之略慢,曲音好似山中溪泉。
十岁稚子,于流水长河中寻得家乡舒城,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的古琴曲,无忧无虑,沉溺其中。
待最后一个音自指尖淌出,周瑜深吸一口气,忽而听诸葛亮轻声道:“都督既尝得过这‘苦中甜’,不知可愿让亮也……品一品这其中滋味?”
周瑜双手按住琴弦余颤,看向对方时,一边眉峰挑起。他暗暗将这句话在心中把玩,读出几分含义,饶有兴致却又故作不懂道:“军师言辞精妙,暗藏珠玑,瑜愚钝不解,可否请军师明示?”
诸葛亮的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笑意,羽扇横持,鹅毛尖部轻柔落在“徵”弦上:“亮只是想让都督,带亮品味弦上三甘。”
周瑜歪歪头,眨着眼睛玩味笑着。
“……”诸葛亮无可奈何眸光微黯,眼中翻滚着音弦的涟漪,脸上浮现明显的失落神情,随后一声轻叹飘飘落下,“都督要亮明说,可亮终不信都督听不懂——未到江东时,便听闻周都督弹得一手好琴。如今机会到来,亮本想厚颜讨教一番,都督却以‘愚钝’二字推辞……若都督当真不愿指点一二,那今日,便当亮冒昧吧。”
周瑜笑意不减反增,指尖有意无意拨弄着琴弦,好像在抚摸对方细腻的心弦一样:“军师误会了,瑜未有不愿指点之心思。不过,也不解一件事——瑜听闻军师在隆中时,好为《梁父吟》。明明琴技同样炉火纯青,可为何一定要向瑜求教?”
“亮好此曲不假,可琴声发涩,总弹不出楚调润感,”诸葛亮作烦恼状,直言说道,“不止《梁父吟》,凡是出自江东的调子,都有那难以捉摸的刚柔并济……亮难免有些,不好驾驭。”
“不好驾驭……”周瑜顺手摸了摸下颌,半晌才道,“军师,你可想过:或许归根结底并不是你弦涩,而是你待琴曲的方式,出了岔子?”
诸葛亮眉眼弯弯,垂眸诚恳道:“还请都督赐教。”
……哈,一不留神竟绕了进去。周瑜轻笑着,右手已然抚上琴弦。风儿吹动他低束的长发,柔软如这世间最有价值的绸缎,在光影下流露润泽。
“琴曲有灵,操琴及传承者,当身心与之相融,而非驾驭。军师且听好——”
鸣贯长空,楚音悠扬。
点弦若以毛笔触墨,置于水面之上,等待墨汁凝聚笔尖滴入水中,仿佛绸带般揉散在波光粼粼下。
又似绵绵细雨降春花季,使得远山生起层层蒙蒙雾气。柳枝冒新芽,水珠凝聚在绿芽,发着透亮。好像将一枚翠绿玉佩浸没水中,从内到外都散发纯净的光泽。
周瑜只取一段琴音,弹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掌心触弦压颤片刻,他便向旁边移了移,实意给诸葛亮腾位置。
本以为诸葛亮是过谦惯了,他甚至都想好过阵对方一音不误的弹完,该说些什么类似于“军师谦虚过头”“军师弹得不错”这样的话。
然而周瑜完全低估了诸葛亮那令人质疑真假的“实力”。
第一次失误,是诸葛亮漏掉一弦。周瑜没忍住微蹙眉毛:“军师少抚‘羽’弦。”
“啊呀,”诸葛亮脸上露出歉意一笑,“亮手自不如都督的精细,还请见谅。”
第二次失误,是诸葛亮在转调关键突然卡住。周瑜在一旁口述一遍,发现效率不高。索性起身,来到诸葛亮身后。他双手轻轻覆上了诸葛亮的手,感受对方微热的皮肤,胸口也贴到对方后背上。
那一刻,诸葛亮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商音慢转,直至宫调。”周瑜的眼睫微阖,投落眼底一片阴影。他温柔清雅的嗓音在诸葛亮耳畔回荡,乌发微微飘拂,流淌下来覆住诸葛亮胸前的垂发。
周瑜并没有注意到,诸葛亮的眸中正在闪烁略慌的异彩。
以为这样教肯定没问题的周瑜,在听到诸葛亮抚了一记滑稽的闷响后,瞳孔骤缩,嘴唇微张的歪头看他。仿佛在说“你什么情况???”。
“……咳,”诸葛亮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有点难……”
周瑜下巴抵在诸葛亮肩膀上,他在思考一个简单的转调难在哪里:“……嗯。”
“咳咳,都督能再教一遍吗?”
“……行。”
第三次失误,是诸葛亮“不小心”将周瑜赤莲琴的羽弦拨松了,于是瞬间发出一声仿佛有人在冰面上滑倒的“嘶溜”音。
诸葛亮:“……”
周瑜:“……?”
从来不知道赤莲琴还能发出这种死动静,周瑜脑子好像“咔吧”被人捏了一下,他两条剑眉先是飞扬再是紧蹙,一张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这四个大字。
诸葛亮默默望了周瑜一眼,对方已经开始怀疑传闻中的“卧龙先生好《梁父吟》”是否具有一定诈骗色彩。
“……再练。”
就是这般,来来回回练了好几次,没次都精准卡在周瑜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他觉得既神奇又清奇。
“错了一个音,‘角’成‘商’了。”
“……这里不对!”
“军师你急了些,慢下来。”
“瑜刚教的,为何就忘?……弹得干涩了,手别动,瑜带你弹。”
“瑜是这么教你的?嗯?你再说一遍?”
“诸葛孔明你是不是故意的,存心气我?”
当诸葛亮又一个音在指尖消散的刹那,周瑜终于爆发,他一把按住琴弦,江淮官话混着气急的强调蹦出来:
“我嘞乖哎诸葛亮!你还没得停当了是伐?!(你没完了是吧)”周瑜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再错一调你个信我搞死你啊?!(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诸葛亮立刻双手合十讨饶道:“都督息怒!亮资质愚钝不佳——”
“好一个愚钝不佳!”周瑜被气笑了,“来江东与众臣对策你怎不愚钝?抢扇子时你怎不愚钝?计划杀蔡瑁张允时你怎不愚钝?——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说着,他撸起袖子来,不怀好意的双手探向诸葛亮脆弱的腰间:“靠,气死我了,我今日非要给你个教训不可!”
诸葛亮就这样猝不及防被戳中痒处,素来从容的形象顿时崩塌骤裂:“都督!等等等等!亮知错,亮知错哈哈哈哈……都督!”
他笑着躲着,最后竟一个身形不稳倒了下去,后背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让诸葛亮不禁打了个寒颤。可周瑜的手依旧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指尖触碰诸葛亮敏感的腰间,那里在颤抖,抖得发冠都歪了。
“哈……别、别挠,都督等等!不行哈哈……”
冬的天空甚是澄清,像一望无际的平静碧海,强烈的白光在空中跳动着,宛如海面泛起了微波。江水竹亭的窗棂上系着一只清铃,被微风吹拂着,发出清脆的声响。这铃声倒是不像铜铃听着烦躁,“叮铃铃”的,把在地上一上一下的两个人染回一些安和。
“都督,哈……绕了我吧,”诸葛亮面颊浮红的轻喘着气,笑的有气无力的被周瑜压在身下。一双平静的眼睛好像也被浸染了一些火气,“亮好好弹,都督,你放过我……都督!别哈哈哈,别!——公瑾!”
听到这个称呼的周瑜情不自禁挑一下眉,他在诸葛亮腰身停放的手似乎也停滞一瞬。不知为何,他似乎,还挺喜欢诸葛亮以“公瑾”唤他:“……方才叫瑜什么?”
“……公瑾,”诸葛亮气息未平,修长的眼睫还带着生理性的泪花,“公瑾,亮……当真受不了痒。亮答应公瑾好好弹,只求公瑾,莫要再挠亮了。”
周瑜扣住诸葛亮的一只手腕,轻哼一声:“好好弹归好好弹,若再弹错当如何?”
“除挠痒之外,”诸葛亮眼中涟漪荡荡,喘着气举手,“任凭公瑾处置——”
“大都督大都督!我和兴霸突然发现曹军在备战水师——”
或许是有新情报,但恰巧鲁肃不在,吕蒙听周瑜在棠花亭抚琴,便身披轻甲腰挂长刀兴冲冲的跑进来。不料眼见亭中一幕立即让他虎躯一震:
诸葛亮被周瑜按在地上。
羽扇掉在一边。
琴在桌子上歪着。
周瑜跨在诸葛亮曲起的腿上。
周瑜右手绕在诸葛亮腰间左手按着诸葛亮手腕。
两人面色潮红啊不微红。
诸葛亮向来整齐的衣襟此时正大敞开来。
诸葛亮头发乱了。
诸葛亮腰带松了。
周瑜的姿势像是要对诸葛亮徒谋不轨。
诸葛亮:“……”
周瑜:“……”
吕蒙:“……”
半晌,吕蒙的眼珠默默在自家都督和诸葛军师的脸上来回转了转,突然,他一只手握拳,打在另一手手心里,“哦!都督你们在练新武功对不对?”
“……练什么武!”周瑜迅速弹起身来,咳嗽两声把诸葛亮一把拽起来,假装整理衣襟,“我们……我们在调琴弦!”
吕蒙没听清震惊到脱口而出:“啥?你们在调情?!”
“……”周瑜面部一红一抽欲要抱琴就砸,幸好被诸葛亮及时制止。诸葛亮理一理衣服,因为方才笑得太狠,他的嗓子微微有些哑,“吕将军误会了,都督其实是在教亮弹琴。可能中途产生一点……探讨吧。”
“诸葛军师您的嗓子?”弹琴还能把嗓子弹哑了,太奇怪了吧?吕蒙一脸懵懂的挠挠头,或许他正在承受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也就是此时,他倏地想起之前买画本子,其中有一本叫作《凤求凰》,讲的是有钱有门第的小姐爱上商人之子的故事。其中有一幕,就是二者坐于亭中弹琴。
吕蒙顿时懂了:“都督!末将知道了!您是不是在教诸葛军师弹《凤求凰》?”
诸葛亮眨眨眼,有些疑惑。
周瑜喉结动了动,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何以见得?”
“画本上写的!呃原句什么来着……”吕蒙摸摸下巴,难得思考的认真,边回忆边声情并茂道,“好像是……‘《凤求凰》一曲,琴瑟和鸣,情意绵绵,内心辗转反侧……袒胸露怀,激情如火,弹至动情而缠绵悱恻,嗓音微微哑’……哎嘿,末将当时看这写得不错,特意背下来哩!末将厉害吧——”
听到“情意绵绵”的时候,周瑜就觉得不对劲了。一整个听完直接能羞到脸上发烧,他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吕蒙这个憨批还能给他面不改色的背下来。
早知道就不该教他那么多字!
“不过都督,画本上的姿势好像跟你们不大一样,”吕蒙挠挠头,依旧抱臂回忆,“你们是躺着的,他们是……是趴着!趴在琴上面——”
“闭嘴!!”周瑜耳根红透仿佛朝阳,他早已攥紧双手,十指攥得咔咔作响,“吕!子!明!你简直,简直——”
诸葛亮不知何时将羽扇拾起来,给自己疯狂扇风,还不忘稍微坐远点以免被误伤。
“看来书上说的都是对的,弹琴果真费嗓子,”吕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完全没捕捉到周瑜想刀人的情绪,仍然不怕死的冲周瑜憨笑,“要不末将让伙房煮一锅蜂蜜姜糖水?这个可润嗓子了,也是书上说的!”
周瑜终于忍无可忍不顾诸葛亮劝阻抱住赤莲就往吕蒙脑袋上砸去:
“滚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