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正浓,江风依旧。
“公瑾,”因为一句屈原的诗,倒是让蒋干想起好多。等气氛缓和过来,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陷入回忆。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复杂意味的浅笑,“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舒城书塾,先生分柑橘,每每你都要抢干那瓣最大的?”
论史完了,又要追旧?周瑜正举杯欲饮,闻言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放下酒杯,脸上依旧挂着那无懈可击的笑容,摆摆手,语气轻松随意:“哈哈,记得记得,那时候小,不懂事,子翼莫不是还记着仇呢?”
“记仇?怎么会,”蒋干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其实,干后来想想,也能理解你。毕竟……”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瑜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毕竟那是秭归产的柑橘啊。”
周瑜一愣。
秭归,那个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名字:屈原的故乡。身在舒城的他,少年时捧着《离骚》彻夜不眠、热血沸腾。心绪早已被屈子忠义而折服,于深夜抱着竹简看着看着就睡着的岁月,仿佛就在昨日。
帐内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安静了几分。周瑜的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那短暂的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你还记得啊。”周瑜将手中酒杯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蒋干似乎从中听出奇特的沙哑和真诚,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笑说:“记住的可不止这些。那时书塾里,先生只要一开讲《橘颂》、《离骚》、《天问》……你立刻就不打瞌睡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听得比谁都认真。那份专注和热忱,干至今难忘啊。”
周瑜抿了口酒,却是笑意不减,心里已经认同,可嘴上还不承认:“哪有那么夸张。”
“只怕干描述的还算收敛了些,”就当是在讲少年往事,却也带着淡淡的感伤,“说来有趣,当年书院同窗间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再怎么惹周瑜,也不能碰他的三样东西。”
周瑜微挑眉,一手随意托起腮来。印象里他并没有听过这样的规矩,或者说他的确听过,但是忘记了。时间过去太久,他没必要、也不愿意去将儿时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大都督突然对其感兴趣起来,可能暂时对蒋干究竟是诚心还是试探的言辞不在意了。
“一,是你那时从不离身的青铜短剑。记得有次陈武想借去观赏,你原不同意,熟料这小子忍不住,趁你不注意碰了碰它,然后——”蒋干压低声音,但周瑜宁可相信他是在忍笑,“你直接抱着琴往他头上砸出一个大包。”
周瑜:“……”
好像……真有这么回事,毕竟那把剑还在他军帐中的枕头底下压着呢。少时无聊在江畔溜达,很巧的望见不远处泥沙中半埋着什么东西,像是被江水冲上岸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挖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把陈旧的青铜短剑。
上边似乎写了几个字,他看不懂,跑回家去问兄长。兄长端详良久,而后笑着摸着他的头,告诉他:这可能是五百年前的古楚国遗物。
于是他迅速把剑配在身上,以为这样就能像楚国将军一样领兵打仗,兴高采烈了好久好久。
但究竟是不是真的楚国遗物,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说。可少年人的世界,并不存在事情的“真相”。说到底,他们只是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活在现实与传说的交界处。尚未学会质疑,却已经学会了敬畏。
未见过真正的天下,未经历过世事的磋磨。他们眼里的“对错”,往往不是自己悟出来的,而是从那些年长者的口中听来的——夫子摇头晃脑讲授的圣贤道理、家中长辈耳提面命的处世之道、甚至是街头巷尾流传的乡野轶闻。
没人去验证这话是真是假,甚至没人敢问一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说话之人比他们年长几岁,或许是因为那人总能在策论课上对答如流,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生得高大些,声音洪亮些——在尚未形成独立判断的年纪,少年人总是本能地仰视那些看似“更懂”的人。
周瑜咳嗽两声,耳根因为尴尬而微微发红:“未经允许触碰他人之物本就不对,被打是他活该,怨不得瑜。”
蒋干拳头抵在嘴上,笑了一下,肩膀随之抖动。
过一会儿,周瑜又道:“不是说三样东西?另外两样是什么?”
“……哦,第二样是你那把名为‘赤莲’的古琴,”蒋干拢拢袖子,“干印象中,有人曾偷偷抚过赤莲,却不慎将其中两根琴弦拨断。你……当场把他按地上揍了一顿。”
周瑜:“…………”
蒋干:“打掉他好几颗牙来着。”
“……这、这也怨不得瑜!”小时候真有这么粗鲁吗?周瑜扶额,试图为自己挽回最后一点面子,“赤莲乃瑜母亲所赠的生辰礼,平日弹错一个音都要挨戒尺的,而他却拨断两根琴弦!瑜揍他一顿已经算轻的了!”
“哈哈,后来你为了不让别人再碰你的琴,还编了个传说吓唬他们,”蒋干清清嗓子,看着周瑜慢慢端起酒杯来,“‘赤莲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只有主人能碰,否则就会遭到屈原的诅咒!’”
“咳。”周瑜毫无防备的被酒呛了一下,心道自己小时候可真是会胡编乱造,编就编吧,居然还能编到屈原身上。也是……挺厉害的。
蒋干垂眸,或许这一刻他并不是从曹操那边来的“说客”,而是一位故人,仅仅是一位故人。坐在这里,感受江东的浪漫与热情,同好友追忆往昔。
如果这是梦,就请让它再长一点吧。
须臾,他又笑说:“这第三样,就是你那堆关于屈原的竹简诗篇了。有一回李家的公子翻乱了几卷,你当场冷了脸,硬是逼着人家重新抄了一遍《九章》才罢休。”
这个倒是认同。周瑜忍不住笑一声:“罚得轻了。要照瑜当下风格,可是要逼他抄五遍的。”
太缺德了。蒋干神色奇怪的望着周瑜,而后又变成莞尔一笑。他转头,视线从觥筹交错中穿过,仿佛望到了那一望无际的长江。夜空下的长江水,被风推动着,是大自然中流动的丝绸,辰星落在里面,点亮万千的星芒。
心中百味杂陈。
这份温情如同薄冰,下面依旧是汹涌的暗流。
以酒掩饰情绪,耳畔回响酒杯酒筹交互错杂的声音,形成动听的曲子。醉意朦胧、拔剑起舞、吟诗作乐……最终注定同榻而眠,以示“情同手足”。
深夜,夜露深重,江畔芦苇随风飘扬。一只木船在岸边摇摇晃晃,这只船的主人早已上岸,在江边不疾不徐走动,来来回回,像是江东的江畔巡查兵。
三个人皆披着看似江东士兵的甲胄,时而左顾右盼。步伐看似从容,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刻意的僵硬。甲胄下,是紧绷的肌肉和时刻准备拔刀的右手。今夜江东大都督举办宴会招待远道而来的故人蒋干,欢声笑语的,所有防线都比较松,混进来简直是轻而易举。
其中一个士兵走到一棵高大的树前,这种树一年四季不落叶,只是会随着时间而变化树叶颜色,在夜中看着茂密的如同黑洞。他背部往上一靠,一开口,却是陌生的北方口音,在这块孙氏土地上显得极其突兀:“这鬼天气,江东的冬天比许都潮湿多了。”
“是啊,这仗不好打。”另一个蹲下来,哈着白气,随意摆摆手。
第三个同伴开始假装整理靴子:“军中大帐的灯火亮得像白昼,听说连伙房都加了人手。宴席一时半会儿怕是结束不了,”手指在泥土上无意识地划着,“咱们要找的东西……”
正说着,他突然竖起食指,三人同时噤声。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说笑声,等声音远去后,他才继续道:“曹公要的水寨防布图,怕是只有周瑜军帐里有。现在这灯火通明的……等宴会结束再潜入去找吗?”
“那太晚了,”靠树的那人抱起胳膊说,“反正现在咱们的服饰和江东水军差不了多少,只要不看脸,再避开点人,他们察觉不出来。今夜宴会本就人少,不如眼下潜入——”
“再等等吧,”蹲地上的人撑着大腿站起来,“如果被发现,还没有解决措施。我看,要不听蒋先生的信儿?”
“曹公没跟他说,咱们夜入江东水寨的事吧?”
“这……”
“算了算了,就等宴会结束吧。那时江东水军都睡了,今夜宴请他们必然饮酒,也没几个看守的,到时咱们就……”
三人小声在树下密谋着,似乎在讨论一场天衣无缝的计划。月光牵着风的手轻飘飘的洒下来,略过茂密的树叶,顿时,树叶像是被刷上一层薄霜般亮眼,与一些没照到的黑色叶面形成对比色。
月流华,最终倾泻在层层叶子之间的两只铜制铃铛上,风吹动而铃铛丝毫不动,反射出诡异且嗜血的光。
“沙沙——”
叶子吹散开,露出攥在树枝上的一只大手,再是一条肌肉线条分明张扬的小臂,月光温柔抚摸手臂上因常年征战而留下、又早已淡化的疤痕,让它全然浸在光芒的洗礼中。
又是一阵风过,树叶摇曳间,他整个身形终于完全显露——蹲踞在树杈间,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简短军袍随意地披挂在肩,袍角被江风掀起时,露出内里半掩的青铜鳞甲。甲片只护住心口要害,窄而悍利腰腹却袒露着古铜色的肌肤,有着流水雕琢般的肌肉轮廓,和横亘其间的几道淡色伤疤。
因为风的缘故,双眸裸露在月光下,而后又沉浸在黑暗里。但无论哪种,都掩盖不住他眼底带有兴奋的杀意。那双眼睛仿佛在血潭里洗过,无时无刻都散发着杀戮的快感和骇人的光芒。
嘻嘻,三只小老鼠。
他无声地咧开嘴角,犬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的右手原本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这时却摸向腰侧的一把擦得锃亮的环首刀。树叶的阴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纹路,如豹纹一样。
锋利的刀刃因转动而反光。
渐渐的,他将重力放到那只随时准备一跃而下的脚上。腰间铃铛似乎也听到无声的命令,夜风未停,它也伴风而起,清脆又恐怖的声音剧烈,仿佛死前哀乐一般,瞬间响彻整个长空——
“沙沙——”
风未停过。
夜晚的树干溅上鲜血,汇聚成颗颗血珠缓缓滑落。树影乍破,惊起芦花深处数点寒鸦;血珠坠地,振翅声早已划破江雾。紧接着,是三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环首刀随意在空中甩了两下,零星血渍飞到一片芦花深处,好似一刀封喉。他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属于自己的血,收刀回鞘。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响动。
蹲下来仔细观察横在地上这三具死尸,拇指蹭过尸体的肩甲——那道本该是波浪的刻痕,在末端却突兀地转成了北地常见的精致锯齿纹。指腹传来金属的寒意,这甲胄的铜芯含量,比江东惯用的高了至少三成。他挑起一边眉毛来,铃音荡过时,他捏起甲缝里一缕青绢,那是许都织坊特有的靛蓝。
孙权向来从简,所以江东普通士兵的甲胄不会太过讲究,注重实用,纹饰较少。曹操怎么想的,生怕暴露不了吗?还是说怕他们做鬼着凉,死前穿点热乎的?
……又或许是,北方匠人觉得穿着讲究点,阎王能给安排个上等座呢。想到这,他拍拍手站起来,嘴里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甘兴霸,谁让你杀人的?”
背后的质问声刺来,给甘宁吓了一跳。在黑夜中,风吹乱了刘海,像泼墨似的甩在眼前,遮了半边视线,所以一时间看不清来的人是谁。索性五指张开,指节一抬抵住额前乱发,顺着眉骨往耳后一捋。
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懒散,可偏偏指间还凝着未干的血,在鬓角拖出一道暗红痕迹。发丝从他指尖滑落的瞬间,夜风恰好掠过,带起几缕碎发在空气中扬了扬,像是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颤鸣。
“小公鸡?”甘宁上下打量这个站在自己面前抱着胳膊、听到自己赐予的称呼后脸色并不是很好的年轻人,突然咧开嘴嗤笑一声,“爷杀人与你什么相干?毛没长齐,倒学人管起闲事?”
凌统抱臂的指节一紧,甲胄下的肌肉明显绷了起来:“都督有令,细作需留活口审问。”
甘宁稍微歪头沉思:周瑜说过?哦,好像真说过。但当时自己好像只顾着兴奋去了,没仔细听。
“……害,没事儿,”甘宁无所畏摆手,“曹营的狗,杀一条少一条。”
凌统蹙紧眉毛,柔软的束发随风飞扬。夜风骤急,吹得他额间那条仅一指宽的玄色抹额猎猎扬起,像一道勒紧心火的封印:“三具尸体,足够曹军警觉。都督要的是情报,不是你的表演。这般邀功心切,我倒要看看明日都督该罚你几军棍。”
“不打紧,都督可疼我了,才不舍得罚我,”甘宁理直气壮的掐腰,一番极其不要脸的话下来给凌统逼到忍不住翻白眼,“再说不是还有你吗?爷就不信这么长时间你还捉不住一两个细作。藏哪了?嗯?”
“……关你屁事。”
“不敢正面回答?哈哈,该不会我们凌小将军也没忍住砍人了吧?”
“可笑,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做事没个轻重。”凌统冷着脸甩袖,甲胄鳞片哗啦一响。
“哎哟,这么守规矩?”甘宁笑嘻嘻地凑近半步,手指戳了戳凌统肩甲上未干的血迹,“那你这甲上的血——难道是在伙房里帮忙杀鸡抹上的?”
凌统压住心里噌噌窜上的火,“啪”地打掉他的手:“滚,这是巡营时溅的。”
“巡营能溅到血?还溅到锁骨,” 甘宁满脸写着不相信,灵机一动突然伸手,指尖往凌统领甲里轻轻一勾,“这血痕走向……啧啧,是反手刀抹脖子喷出来的吧?”
凌统实属没想到甘宁已经不要脸到这种程度,猛地后撤,耳根发红:“你他妈——”
“我懂我懂!”甘宁后退几步连连点头,高举双手作投降状,笑容却贱嗖嗖的,“凌小将军怎么会违规杀人呢?肯定是那细作自己往你刀上撞,对吧?”
“甘、兴、霸!”凌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发出一阵清响。
“在呢在呢~”甘宁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又故作神秘装凑到凌统眼前,眼睫都眨出残影来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看我够意思吧?”,“要不要爷帮你跟都督解释?就说那细作俩眼长屁股上,或者脚滑——”
凌统终于忍无可忍,但是又想到今夜情况特殊,不能跟甘宁起争执,索性转身就走。夜风卷着草叶擦过凌统的靴尖,他走得又快又急,仿佛身后不是同袍,而是什么瘟神。
因为周瑜的确同甘宁讲过,今晚无论如何也得老实点,他也就没像以前那样继续追着凌统去犯贱。但像甘宁这种人就是只要贱不死就往死里贱,虱子多不怕咬。所以周瑜一而再再而三的劝告也只能阻止他的脑子,阻止不了他的身体。
甘宁上下扫视凌统的背影,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身子一偏往凌统前面瞅了瞅:没错,和预想的一样,凌统前方大概几丈距离的位置,有一个粗糙的坑。被几根芦花和枯草掩盖,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别看坑小,可害了不少将士栽跟头。这个坑面构造奇特,翘头履踩上去无事发生,而士兵铁靴一旦踏上,靴尖部位就会正好卡在里边,一个重心不稳就会摔跤。就连甘宁自己都被这坑“坑”过不下五次。
甘宁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的窃笑太明显。视线中凌统已经离那坑越来越近了,夜晚光线本就不足,他肯定不会注意到。
视线像钩子似的钉在凌统背上。那家伙走路永远挺得笔直,真想看他待会儿摔倒是个什么狼狈模样。甘宁双眼瞪的老大,默默在心里数着五四三二一——
不料这时,甘宁的瞳孔猛地一缩——凌统的靴尖竟往左偏了半寸!
或许是嫌右边草多,草沾夜露,铁制靴子碰了水估计要生锈。甘宁不禁暗骂:这死洁癖,铁甲泡江水里都不怕,倒嫌弃起草上露水了?
甘宁轻轻“啧”了一声,后槽牙发痒,却还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于是也算急中生智,他猫着腰,从地上摸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在掌心掂了掂,眼睛眯成一条狡黠的缝。
“咻——”
石子划过夜色,精准地砸在凌统左侧的土路上,“轱辘轱辘”滚出好远,滚到前方那一片芦苇荡里,发出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凌统脚步一顿,没忍住翻了个绝美的白眼,转过头来双目充满无语和嫌恶:“你今年贵庚?”
甘宁嬉皮笑脸的摊手:“孩提之年,谅解一下。”
“幼稚。”凌统下意识往右避了半步。结果,铁靴的弧形靴头精准楔入坑中,结结实实卡在里面,凌统整个人猛地前倾。他试图稳住身形,可靴头纹丝不动,反而让他重心一歪,整个人“扑通”栽进了芦苇丛!
“哐当——”
甲胄与地面爆发出激烈声响,压倒的芦苇杆弹起一片雪白的芦花,纷纷扬扬全扑在凌统脸上、肩上、发间。他半跪在泥坑里,额发上沾着几根草屑,鼻尖还挂着颤巍巍的芦絮,这让他忍不住连打好几个喷嚏。同时还有几簇飞进凌统张大的嘴里,整个人剧烈咳嗽着,咳嗽完又继续打喷嚏。眼底渐渐沁出些许生理性的泪花。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响彻夜空,甘宁终于憋不住,笑得直接跪倒在地,拳头捶得地面咚咚响,觉得没够又躺倒在地捂着肚子直打滚,边笑边说:“凌小将军你这造型——哈哈哈哈!这要是让都督瞧见了,怕不是要当场给你赐个新字号!”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突然正经起来,躺在地上向夜空抱拳,故意捏着嗓子学文官腔调:“‘启禀主公!凌将军今日阵前新得雅号——芦花鸡!可入《江东名将录》,与周都督的‘周郎顾’并称双绝!’”
说完自己又绷不住了,拍打地面那叫一个欢,拍起一片尘土。就连铃铛也响个不停,和主人一起嘲笑芦苇荡里可怜的将军:“曲有误,周郎顾;芦花飞,公绩追——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张公听了都要笑三天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凌统缓缓转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羞恼,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他沾满芦花的睫毛下,瞳孔缩成两点针尖般的寒芒。手情不自禁摸向腰间的剑柄,只听“唰”的一声——
甘宁的笑声戛然而止。
笑成这样,傻子也能想明白,这件事他肯定有在搞鬼。凌统的目光极其阴森,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长剑出鞘,月华顺着剑刃流淌下来,散发白骨般阴寒可怖的光芒。
剑尖划地的声音像毒蛇游过枯骨,他向前迈步时,那些粘在甲胄上的芦花簌簌震落。凌统从始至终都在盯着甘宁,一步一步,逼近他,一字一顿:
“甘、宁。”
甘宁后颈的汗毛突然炸起,与此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凌统没骂他才是最恐怖的!
夜雾忽沉,月光如刀,将凌统的身影削成一道锋利的剪影。凌乱的头发后面是一对如同深渊般黑暗的眼眸,他眼底凝着两潭死水,倒映着甘宁骤然凝固的笑容。
“你的笑声,太吵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锈蚀的刀刃刮过骨缝。剑锋缓缓抬起,指着甘宁的眉心处,像是站在制高点审判罪人,“今夜,我会一根一根,挑断你的手筋脚筋。然后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你的舌头,一寸一寸,割下来的。”
说到最后,竟然掀起了一股诡异的笑意:
“你猜,你能撑到第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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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儿狮子,打是亲骂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