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命手下将船开近点，甘宁眯起眼来，上下打量着一整个曹军水寨。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水军手中所持武器，周瑜收回目光，微敛一双星目，立于船头喃喃：“蔡瑁张允久居江东，对水战再熟悉不过。我们得想办法除掉他二人，方可破曹。”
甘宁啧啧咋舌：“都督所言极是，都打败仗了还有心思烤鱼呢？这群人真不要脸。”
周瑜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差点把他踹江里去：“你再提一个‘鱼’字试试看？！”
甘宁踉跄一下灰溜溜跑开，没几步远转过身来，捏着嗓子板着脸，学以前孙权故作沉稳的语调：“公瑾啊，生气伤身！气坏了身子，孤可是会心疼的……”说完还故意摇头叹气。
本来要发作的周瑜莫名嘴角上扬，其实该说不说甘宁这小子学的还真像。三年前的孙权就是这样，年纪不大但是被张昭等老臣带的一股长者气息，说是为了培养君主威仪。于是乎二十多岁的身体里边硬是挤进去一个六七十岁的灵魂，以至于那段时间周瑜一听孙权说话就想笑。
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把张昭支走顺便安排鲁肃在孙权身边待了一阵，终于让孙权的语调回归正常。
“让主公听见小心他砍死你，滚回来，”周瑜将笑意收回，抱起胳膊，长长的眼睫在风中微微颤动，“瑜方才所思，要除蔡瑁张允，有两种计策可循。你且听好：其一，找几个武力高强者夜晚深入曹军大营，趁士兵松懈之时一刀毙命，连夜乘船而归，快到要让曹操来不及反应。只是混进曹营并不容易，风险还太大。”
视线渐渐移至曹营，眼中的深邃仿佛要将其吞没。好像立于雪山之巅的狼，再温和宁静，那股与生俱来的野性和令人汗毛直竖的杀意，无论如何也是藏不住的：“其二，蔡瑁张允为投降的荆州水军，并非往日同曹操出生入死的大将，所以，他们还没到可以让曹操无条件信任的地步。若借他之手将其斩杀……”说着，周瑜摸起下颌，“但该如何让曹操对蔡瑁张允的忠诚产生极大怀疑，倒是个难题。”
甘宁立刻持弓拉弦,眼里战意灼灼：“都督何必犹豫，不如让爷现在一箭射过去，给他脑袋干穿透，岂不是不费时间也不费人力吗哈哈哈哈！”
“……你同瑜出来的时候是喝酒了吗？几个菜啊喝成这样？！”周瑜把他举着弓箭的手按下去，“先不论你这支羽箭是否能精准找到蔡瑁张允的头，箭入曹营，必然引起曹军躁动。若万箭齐发，你我今夜都得死在这江上——”
就在这时，曹军水寨中旗号动，火焰的颜色亮了长江也亮了天。火星子包揽月的光芒后，飘扬到夜空中变成了密集的繁星，璀璨却透露危险的气息。渐渐从曹营那边隐约听到一些很不和谐的声音，类似于“东吴探客！快去禀报丞相！”“周瑜！是周瑜！”“放箭”“放什么箭！丞相要捉活的！”这样的一些话，甘宁一听，顿时嗤笑道：“又不是在乡野逮雀儿，还捉上活的了。死的是嫌不够新鲜还是怕你家丞相啃不动硬骨头？——哎哟！”
“回去就把你这张嘴缝上！”周瑜额角青筋一跳，气得往甘宁天灵盖猛拍一掌。而后一挥长袖命令两边四下一齐轮船橹棹，“撤！”
安全回归江东水寨后，周瑜就一直在思索：该采取哪种方法除掉蔡瑁张允。经过一晚上揣摩，还是更偏向于第二种。他这个人，一琢磨事情便忘了时辰，从深夜到破晓，又从破晓到日暮。军帐内的烛火烧了三遍，案几上的布防图被勾画得密密麻麻，连亲兵送来的膳食都原封未动地搁在角落。
认真专注，也就未曾注意身旁早已走进一人。待思绪略放松之时，周瑜深吸一口气，忽而闻到身旁有股似曾相识的檀木幽香。
他命人点香了？没有吧，还是鲁肃悄悄进来为自己点的？周瑜下意识偏移视线，这才注意到身旁垂落的、并不属于自己的衣角，干净且素雅。
宽大的衣袍绣着漆墨竹图，像是被春雨刚刚浸润过一般，栩栩如生。胸口衣领处的花纹看上去像竹叶，时不时被来者所持羽扇遮挡，扇上鹅毛白处似雪般纯净细腻，黑处似鸦翼般柔顺深沉，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幸得周郎一顾，”来者羽扇轻轻掩唇而笑，清润嗓音在周瑜耳畔响起，“亮不胜欣幸。”
“本道何方神圣，竟是诸葛军师，”周瑜嘴角一勾，将毛笔放置在布防图上，笔尖落下的墨水滴下来，轻轻晕染图中曹军的位置，“瑜曾读《墨子》有言：‘穴土入井，晨夜不休’，军师这‘潜行’之技，倒比墨家弟子更精三分……”说罢，挑眉瞥向案侧空位，指尖轻点席垫，“请坐。”
知己难得。连日对弈，渐觉此人能言善辩、妙趣横生，于是每逢相逢之时总欲设辞相诘，以作调侃，偏要看他如何化机锋为玉帛。果然，诸葛亮闻言轻摇羽扇，与周瑜同席而坐，眼中笑意如星：“《庄子》所云：‘用志不分，乃凝于神’，都督推演战局，这般专注精神，是在可贵。亮本不愿扰了都督清净。只是昨日夜观星象，见紫微垣中杀气隐现，而翼轸分野恰与曹军水寨相应。”
羽扇在布防图上轻轻一掠，鹅毛尖点在那团未干的墨渍上：“更巧的是，有士兵于今晨江雾中见蔡字帅旗被风折了旗杆。天意如此，亮不得不来向都督说几句‘体己话’。如此唐突，扰都督军务，还望海涵了。”
“军师言重了，”周瑜一手托腮，烛火的映照下，他能清楚看见自己倒映在诸葛亮眼中的影子，“瑜倒不知，军师还对天文历法有研究。不如说说看，这‘体己话’……对应何种天机？”
诸葛亮低声一笑，扇面半掩唇畔，微向周瑜那边偏移身子。周瑜一见，也下意识将耳朵凑过去，听诸葛亮缓缓道出一句话来：“曹操生性多疑，若此时有人在他耳边说句‘蔡瑁族侄欲要为江东效力’……”
说完，眉眼弯弯望着周瑜，羽扇摇出的微风拂动案头灯焰，在二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
一个天才能猜中另一个天才心中所想之事，于情于理。周瑜脸上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他只是默默放下支着脑袋的手，指尖缓慢敲打着桌面。哒、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是颤巍巍地敲在心尖上，拨动心弦，抚出一曲《高山流水》。
“军师这天象，观得妙。”须臾，周瑜直起身子，命人上一壶江南清茶。茶香氤氲，笼罩周身。茶水热气头次触碰到这深秋临冬的湿冷，聚集万千锋芒被瞬间打散，寒冷一点一点吞噬着它，最终将它吃进肚子，不留一丝血肉。
在诸葛亮的劝说下，周瑜妥协，吃些东西再饮茶。撤下冷饭，换上一碟清淡的糕点，上边还洒着些许闪烁晶莹的蜂蜜，烛火的照耀，让它略显金黄色。周瑜拾起一块小咬一口，甜味顿时在舌尖扩散，原本没什么食欲的味蕾被刺激起来，连吃三块。心中奇怪不已：平时张昭怎么苦口婆心地劝他好好用膳，他死活不听照样任性，对张昭那些话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今日诸葛亮只是好意相劝不过三句，自己怎么就听话吃开东西了？
这可真是……邪了门了。
借着以布帕擦拭嘴角的功夫，周瑜偷偷瞄了诸葛亮一眼，对方端正坐姿，托着茶盏正小口呷着。烟雾弥漫之下，他那张清秀的脸渐渐模糊，却怎么也遮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君子气质。如宝似玉般珍贵，散发着纯净并且高洁的光泽。周瑜不禁想起，他两年前在鄱阳湖练兵之时，一日清晨，于江畔见过一种大鸟。头顶类似落霞般赤朱丹彤，长喙如同淬墨的吴钩，刺入粼粼波光，惊起一尾银鱼的涟漪。一对洁白如雪的六尺双翼，伸展时隐约能看见羽毛根部的青墨色。摆脱晨露的寒冷，冲天而起。
此等仙禽，书中有所记载，名曰“丹顶鹤”，乃祥瑞。
“都督？”回过神来的时候，诸葛亮那一双空明澄澈的浅色眸子已经在与他对视了。周瑜轻声咳嗽掩饰尴尬，毕竟自己方才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多少有点失礼。他顺手也端起茶盏饮了起来，而后放下，稍稍吐一口气。
“说出来的，往往没有写下来的更具说服力，”周瑜面色恢复正经，他伸手，温热的掌心覆盖在诸葛亮持扇的手背上，“瑜可拟密信一封，假意与蔡瑁、张允暗通款曲，再不慎将此信落入曹操之手。以曹操多疑之性，必生猜忌。由此借刀杀人，”诸葛亮感受到周瑜的指尖微微收紧，“届时曹营水师无首，军心溃散，这浪涌之处，皆成我江东之势。”
可是，本应该为绝妙计策胸有成竹的他却渐渐没了底气，诸葛亮看着周瑜说完时眼中的坚定光芒渐渐暗了下去，眼睫轻轻垂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无论是说或写，都需要那‘命定之人’助一臂之力才是。看似虽小，却是破曹关键。”
“是啊，”铺垫的再完美，却没有主动向曹操送信、还不会引起曹操怀疑之人，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周瑜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茶水在杯中呈浅金色。他望着自己倒映在茶中的面庞，突然笑了，“你说这时侯若是有个傻子心甘情愿的帮瑜将密信送到曹操手里，那合该是多好。”
诸葛亮朗笑几声，望向军帐外正被风‘摧残’到瑟瑟发抖的秃木。军旗飘飘荡荡，气势雄浑，像为振奋人心：“时机未到，何事都不可强求。都督且耐心等待，要知人如秋虫，鸣急则速死啊。”
周瑜持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荡出层层涟漪，将他面庞倒影搅碎。他在心里将这句话逐字分析，就像是雪原之中饿到极致的雪狼，哪怕猎物只剩一具残骸，他也要一根一根剔出来，碾碎，舔舐骨头中可能仅存的一点僵血。
“‘等’这个字，”下唇渐渐贴往杯沿，白气在周瑜的眼前弥漫，茶水波纹落到眼底，竟也有些模糊不清，“挺有意思的——”
“报——都督！”帐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大步流星而入，单膝跪地抱拳，“江北有轻舟靠岸，来人自称蒋干，说是——”
“噗——！”
一口清茶猛地喷了出来，水雾在烛光下绽开细碎的金芒。周瑜以袖掩口，趴在桌上呛得直咳嗽，眼角都沁出泪花来了，诸葛亮强忍笑意用羽扇给他扇着风，另一只手拍拍他因为咳个不停而微微发颤的后背。亲卫没想到他们大都督这么大反应，默默闭上要继续往下说的嘴，站在原地像个吉祥物似的一动不敢动。
等周瑜缓过来，诸葛亮才抬抬眉毛，笑说：“亮要恭喜都督，等到这个‘命定之人’。”
周瑜没忍住“扑哧”笑了，摆了摆手。后直起身子，努力压制自己情不自禁上扬的嘴角，问眼前仿佛石化了的亲卫，嗓音如浸了茶汤的温玉：“抱歉，方才一时欣喜，倒是怠慢了军情，你你你且再说一遍……”
“回都督，江北……有船靠岸，”亲卫挠挠头，突然卡壳似的眨眨眼，好像是在努力回想自己要说啥，想起来之后声音压低几分，“来者蒋干说是您的故友，特来——”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想起来了。他模仿着文士腔调，“呃，'叙旧'。”
大都督压抑嘴角上扬失败。
“军师！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活生生的'信使'啊！”周瑜突然一把握住诸葛亮的手腕，直接放弃最后一点儒雅的表情管理，透露一种“居然真有个傻子来了天佑我大吴啊哈哈哈哈哈！”的狂喜与雀跃，双手还因为太过兴奋还在微微颤抖，“会凫水的、能划船的、心甘情愿送上门来的——”
诸葛亮被他扯得前倾，险些碰翻茶盏。他能听出来，周瑜因为怕被外边人听见而声音压得极低，但却压不住上扬的尾音，活像只偷到蠢鸡的狐狸。
这番变脸神速又把那个可怜的亲卫吓一跳，慢慢转头，用眉毛跟军帐门口站立许久的同僚对暗号，一脸惊悚：咱、们、大、都、督、这、症、状、多、久、了？
门口同僚抱着胳膊非常淡定：自、打、甘、将、军、投、奔、过、来、天、天、都、这、样。
对完暗号还耸耸肩，做了个“习惯就好”的手势。
诸葛亮看着周瑜，轻咳一声，默默把“您笑得像人贩子”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轻轻转动持扇那只手的腕骨，给周瑜扇了三下风，最后羽扇轻轻压在他的手背上，扇骨与腕甲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都督，”他的声音如羽扇掠过的微风，“旱苗逢甘霖虽好，也需筑渠引水，方不负天时。”
那柄从不离手的鹅毛扇点在周瑜手背上时，凉意如一滴露水坠入沸油。周瑜倏然惊醒，这才发觉自己竟将诸葛亮的手腕捏得发红，指尖还因兴奋而微微痉挛。帐中烛火噼啪炸响，映得他眼底灼热的光渐渐冷却成往日的清明。
“……”周瑜喉结滚动，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松开手的动作像是突然被烫到。他赶忙自座位上站起，衣袂翻飞如赤鹤敛翅，再抬眼已是那副名震江东的从容模样——若非耳尖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薄红，几乎要让人以为方才的失态不过是场幻觉。
亲卫瞪圆了眼睛，下巴险些砸到胸前皮甲。这变脸速度简直比鄱阳湖的天气还快！他正琢磨着都督是不是被什么精怪附了身，忽听得一声唤：
“你，近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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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亮你终于来了开心吗
亮亮：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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