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曹操收到周瑜准备的这份大礼之后,果真掀桌大怒,未听贾诩等人劝告,命令蔡瑁、张允等一班荆州降将为前部,来日催都战船,向江东进军。江风呼啸,战旗猎猎,曹军声势浩大,似要将江东一口吞没。
甘宁为先锋,率锦帆锐卒逆流而上。
两军相接,箭如飞蝗,江面火光冲天。甘宁纵身一跃,竟跳上敌船,双戟翻飞,所过之处血浪翻滚。曹军士卒见他如见鬼神,纷纷退避。甘宁杀得兴起,一脚踹翻敌船桅杆,长啸道:“江东甘兴霸在此,谁敢一战!”
蔡瑁见状,急令弓弩手放箭。甘宁冷笑一声,翻身入水,竟潜行至蔡瑁船底,猛然跃出,一戟劈断其帅旗。曹军大乱,荆州水师阵脚动摇。
周瑜立于中军楼船,见甘宁勇猛,当即挥旗令韩当、蒋钦两翼包抄。
战鼓震天,杀声动地。江东水军如蛟龙出海,将曹军船队分割围剿。甘宁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率众直冲曹军中军。轻功而起,一刀劈来。张允虽横剑一挡,却也被甘宁凶猛冲击而险些栽倒,脸色铁青:“不想江东竟有如此猛将?!”
甘宁随意擦一把脸上不属于自己的血,刀在手里打了一个漂亮的圈。越是这种刀光剑影的环境越能使他兴奋,咧嘴一笑,仿佛露出虎狼锋利的獠牙:“你想不到的多了去了!”
其实不猛也不行啊,毕竟昨夜他才被周瑜拽去进行单独教育。烛火将周瑜和颜悦色的脸庞照映的更加骇人,随后走进,抽出腰间匕首在不敢乱动的甘宁脸上拍打两下,冷笑着以此警告:“别以为瑜看不出来,定是你同子明那小子说了什么,才使他问出那些奇怪的问题。”
甘宁颤颤巍巍的视线从脸颊的匕首转移到周瑜的眼睛,喉结滚滚背后发凉。连腰间铃铛都很识时务,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下一刻就被周瑜劈成两半。
“明日,瑜会令你为破曹先锋,率江东子弟鸣鼓呐喊而进。倘若你认真对待,表现良好,瑜可以当作今日之事未发生过。倘若你关键时刻掉链子……”周瑜俊美的脸上露出慈爱,眸中却凝着千年寒潭。他以匕首未开刃的那一侧轻轻抚过甘宁的下颌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瑜不介意,战后立即送你去阴曹地府里,见那只敢于爬行的,‘年轻的勇士’。”
“听明白了吗?”
这句话从一开始上场就在甘宁脑子里无限循环,恐惧促使他越战越勇——他可一点都不想和虫子一起喝孟婆汤!
随后,甘宁跳上船头,铜铃在江风中叮当作响,他灵机一动,扯着嗓子对曹军喊:
“喂!曹营的龟儿子们——你们那位‘王八丞相’,收到我家都督特制的豪华棺材,可还满意啊?”
曹军小校气得脸色铁青:“甘宁贼子!休要辱我丞相!”
“哇!这么凶!看来是不满意咯?”甘宁轻松躲过一位暴脾气的都尉射来的一支羽箭,大笑道,“太不识抬举了,我家都督特意在里边刻了龟背纹!正好配你们丞相那身——绿袍子!”
曹军楼船上传来‘砰’的砸案声,蔡瑁的怒吼隔着江面传来:“甘兴霸!本将要撕烂你的嘴!”
“来啊爷怕你啊!爷就在这儿站着,有种来杀爷啊!”甘宁周围的曹军全被杀了个干净,一时间没再有人敢上前决战。蔡瑁令弟蔡埙前进,与甘宁厮杀。甘宁拈弓搭箭,驱船大进,万弩齐发。再加上周瑜催船助战,因曹军大部为青、徐之兵,自然不习水战。渐渐江面血染,浮尸随波。
两方从巳时杀到未时,孙吴得利,而周瑜担心寡不敌众,便下令鸣金,收住船只。
甘宁一回营就迫不及待跟鲁肃、吕蒙几人诉说杀敌的痛快,眉飞色舞的,比自己要成亲了还高兴。待周瑜卸下战甲进军帐来,甘宁那声音差点把他震聋:“都督您终于来了!猜猜今日末将跟张允那厮打斗之时,他跟末将说了什么?”
周瑜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来呷一口茶水,薄唇贴着盏沿,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滑动——
“呼……”
一声轻缓的舒气,茶香在帐内氤氲开来。他抬眸时,恰好捕捉到甘宁那副眼巴巴的模样——身子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甲胄边缘,活像只等着投喂的狼犬。
周瑜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丝玩味。他故意将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看着甘宁的视线跟着晃动,这才慢悠悠开口:
“说什么?”
甘宁眼睛一亮,忙道:“他说曹操昨日收到棺材和锦囊时,气得砍断白幡船帅旗,还发誓要把您头颅砍下来当酒器呢!”
“当真?”周瑜持茶盏的手一顿,脸上确实笑意不减:“以头颅做酒器,他老人家……倒是口味颇重。”
吕蒙这时小声对甘宁说:“兴霸,狐狸精是不是九个头来着……”
甘宁严肃纠正他:“哪来的九个头?分明是九条尾巴——嘶不对,爷让你带沟里去了。你还想着这茬儿呢?昨日大都督没同你说明白吗?”
吕蒙眨眨眼,憨憨的:“说明白啥?都督就问我几句军中情况……这个也要说明白吗?”
“……”甘宁和吕蒙大眼瞪小眼,随后,甘宁把疑惑的视线转移到周瑜身上,而周瑜托着腮,温和的望着他,一言不发。
不过趁现在想想,今日见曹军作战,虽比不上预期的那么凶猛,却也让他看出一点秩序……周瑜眼中的甘宁扯着吕蒙的后领往外拖,而他的心思,渐渐奔赴于今日的战场……
因大败曹军,得胜归寨,周瑜命人前去孙权那报捷,顺便犒赏三军。是夜,江东大寨灯火通明。得胜的将士们卸了铠甲,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有人醉醺醺地拍案高歌,引得众人哄笑叫好。中军帐内,周瑜斜倚帅座,指尖轻叩酒樽,听着帐外的喧闹声,嘴角含笑,却忽而抬眼望向北岸曹营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坐了一会儿,周瑜起身前往瞭望台,他认为心中的某些猜想还是需要证实一下。登高远望,只见西边火光接天,栏杆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渐渐攥紧,而后一甩长袖,步伐急迫的下台,朝烧的最旺的篝火处走去。
甘宁正聚精会神的烤一条又肥又大的鳜鱼,几个亲卫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看着,一脸期待。相比之下,他们倒是安静许多。半晌,甘宁屏住呼吸,颤颤巍巍将鱼从篝火中移出来,视线里的鳜鱼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鱼皮被烤成诱人的橙红色,不用尝就知道一定酥脆无比。
“……好、好像成功了!”亲卫面露欣喜之色,激动摇了摇难以置信正处于呆滞状态的甘宁,“哇!甘将军你烤得好香!”
“肯定成了!这看着就好吃!将军威武!”
“快尝尝快尝尝!”
周围一阵欢呼雀跃。甘宁揉揉眼睛,仿佛见了鬼一样。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又伸手戳了戳鱼身。指尖传来焦脆的触感,鱼皮“咔嚓”一声裂开,露出里面雪白鲜嫩的鱼肉,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
“真……真没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委屈。
要知道,他甘宁纵横长江,劫船掠寨如履平地,可偏偏在烤鱼这件事上,屡战屡败。不是烤得外焦里生,就是直接烧成黑炭,连他自己都认命了,觉得这辈子大概和“烤鱼”二字无缘。可今天,这条鱼居然……成功了?
正想着,撕下一块鱼肉来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也是真的鲜香。他沉默一阵,在几个亲卫面前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爷终于烤成了一条鱼!你们都看见了啊,爷没叫任何人帮忙!”
声音洪亮,引得附近几个士兵纷纷侧目。他得意洋洋地抽出匕首,一刀划开鱼腹,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
“来来来,都尝尝!”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今天谁不吃就是不给我甘兴霸面子!——”
“兴霸!”突然自己的后领被谁一把拽住,差点给甘宁勒到去见太奶。手中烤鱼没拿住,“啪叽”一声掉在地上。甘宁五雷轰顶顿时瞠目:“爷的鱼!!!——”
“别鱼了!赶紧上船,去曹军水寨!”周瑜回都没回头,直接扯着甘宁就要往码头走。甘宁被拖拽的踉踉跄跄,一边挣扎一边死死盯着地上沾满灰尘的烤鱼看,声音充满悲愤,“都督!鱼!鱼!!!”
周瑜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的鱼,又看了看甘宁那张写满委屈的脸,无奈片刻,继续拖着他走:“一条鱼而已,回来再烤十条都行!曹军水寨有动静,再耽搁就误了大事!”
“什么叫‘一条鱼而已’?!爷都已经烤了二十七条了!这是唯一一条烤好的!都督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吗——”
“闭嘴!上船!快点!”
几个亲卫默默看着被强行拖走的甘宁,又去看地上那条极其可怜的烤鱼,面面相觑一阵,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拿去洗洗还能吃的,要不我们分了吧。”
“给将军留点吧,毕竟是他好不容易烤的……”
“确实很不容易……那二十七条没烤好的鱼拿给伙房都可以直接当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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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行驶到曹军附近,映入周瑜眼帘的是戒备森严的水军部队。想不到白日里散乱的船只此刻已列成森严的阵势,艨艟斗舰首尾相连,铁索横江,宛如一道水上长城。船头船尾,火把如星,照得江面一片赤红。甲板上,曹军士卒披甲执刃,肃立如林,竟无一人交头接耳,唯有铁甲摩擦的铿锵声偶尔刺破寂静。
周瑜心惊,下意识道:“曹营的水军都督何许人也?”
然后一声有气无力的“蔡瑁张允”就轻飘飘的进入了周瑜的耳朵,周瑜嘴角一抽,转过身去,发现甘宁还蹲在角落里委屈巴巴的画圈圈。他不禁想起甘宁从一上船就开始闹腾,周瑜连哄带骗好不容易给他安抚好了,以为能进入严肃状态,结果现在整失魂落魄这一套。
周瑜揉揉太阳穴,走到甘宁身边:“不是答应你,回去之后叫伙房重新烤十条给你吗?为何还这般无精打采的模样?”
“那能一样嘛!这是爷自己烤的!”甘宁撇撇嘴,眼眶竟然有点发红,“爷第一次烤这么好,还没吃几口呢,就被都督你拽过来了……”
说到这他突然想气气周瑜,假装抽抽鼻子,抹了一把根本没掉的眼泪,开始假哭。周瑜一眼就看出来了,抱起胳膊轻轻踹他一脚:“你哭得好敷衍,掉几滴眼泪来看看。”
甘宁嚎得更大声了:“你赔爷的鱼——”
“赔!赔多少条都行!现在你能来观敌了吗?赶紧起来!”
“爷要自己烤的!不要别人烤的!你怎么赔啊——”
“……”周瑜深吸一口气,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给本都督起来!再演就把你扔江里喂鱼!”
“哎哟疼疼疼疼疼!都督你这是虐待部将!爷要找主公告状!”甘宁死活不起来,“爷的鱼啊你死的好惨啊——”
周瑜快崩溃了:“别嚎了!瑜现在就给你支烤架,你在船上烤,烤不好不回去了!”
甘宁继续假哭:“烤啥烤啊没有鱼啊你又骗我——”
周瑜指着自己强颜欢笑:“这儿不是有条现成的吗?!”
甘宁的假哭声戛然而止。
周瑜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突然安静。
沉默好久,周瑜彻底放弃治疗,干脆展开双臂跟甘宁一起发疯发癫:“你自己瞧:个头大,没鳞片,没刺,还不乱扑腾!方便到插上筷子就能开席!来来来你快把我烤了吧!”
说完翻个白眼,闭眼,抬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啪啪”拍着胸口顺气,嘴里低声碎碎念: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不跟傻子置气……”
甘宁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周瑜渐渐加重拍胸脯的力道,他下垂的嘴角似乎扬起一点点:“真的可以烤吗?”
“……”周瑜真想一拳给他攮死:“不可以!”
甘宁刚微翘的嘴角瞬间又垮下去了。
见这活爹又耷拉下脸,周瑜快气得头冒青烟了。江上无人,他也顾不得什么自称,只想快点把甘宁拎起来观敌:“你这厮怎么比我家那三岁侄儿还难哄!”
甘宁突然眼睛一亮,很是新奇:“都督你还哄过小孩呐?快教教爷怎么哄自己!”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周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表面春风和煦实际咬牙切齿,“这样,你好好观敌,等回去我亲自下江给你摸鱼,摸十条!不,二十条,让你烤个够!成不成?”
甘宁瞥他一眼,上下扫视,眼神中充满不信,“就都督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摸鱼呢,别让鱼给你摸走回去当媳妇儿,”说着突然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环抱住自己,“到时候爷还得跳江救你!不成不成不成,这买卖不划算!”
“你才媳妇儿!”周瑜直接往甘宁脑袋上“咚”地砸了一拳,“那你说怎么办!”
甘宁抱着头龇牙咧嘴,缓过来后又摸着下巴作沉思状,眯起眼来瞄周瑜:“要不......都督你给爷唱个小曲儿听听?听说你们舒城人都会唱那个什么......小~小~鲤~鱼~粉红腮?”
周瑜顿时眼角一抽,他现在严重怀疑甘宁压根儿就不在意那条鱼,他就是装的,故意气疯自己,把自己逼得风度全无。最后气得都蹦出来家乡话了,江淮官话给甘宁听得一愣一愣的:“我滴个乖哎侬个脑子哈得了啊?还叫我唱曲儿,侬怎不叫主公克跳‘白纻舞’啊?再乱讲一脚给侬踹下克!(我的天啊你脑子坏掉啦?还叫我唱曲儿,你怎么不叫主公去跳舞?再胡说八道一脚给你踹下去!)”
稍微能听懂一点关键词,甘宁振振有词:“主公又没坏了爷的鱼,牵扯他作甚!”
转了一圈到最后还是回到鱼上了是吧......周瑜背过身去狂掐自己人中,他在反思自己当初同意吕蒙向孙权引荐甘宁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吗?
“......这样吧,”也不知周瑜是劝了自己多久才和颜悦色的转过身来,蹲下用自己生平最温柔的语气,手还去拍了拍甘宁肩膀,“只要你能起来,瑜答应你,战后赔你二十条鱼外加三坛棠花醉,如何?”
甘宁面无表情。
这都无动于衷?要知道军中禁酒,只有在孙权设宴或者庆功的时候才有可能喝到。甘宁这表情是嫌不够还是怎么着?周瑜咬咬牙,开始加码:“五坛。”
甘宁有点动摇,但是还是佯装不在意:“能不能有点诚意?”
周瑜拳头硬的能一拳揍死十个甘宁:“那你要多少瑜给多少!”
“十坛!”
“成交!”
刚说完周瑜就面色铁青的后悔了。
甘宁脸上由阴转晴,一蹦三尺高,精神抖擞:“哈哈哈哈哈!都督果真爽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待战事一过,末将必当登门,向您讨这十坛佳酿!都督到时候可别装作一问三不知!”
周瑜目视飞速跳到船头的甘宁:活力四射,比谁都健康。须臾,他骨节攥地“咔咔”作响,耳边回响甘宁满血复活的叫喊:“都督您刚才让末将观敌是吧?没问题!曹营的龟孙儿!甘爷爷来看你们了!——”
“……”
周瑜忍住要脱口而出的脏话,一步一步阴森走来,一把扯住甘宁的领子,微笑咬牙。最后还是忍着脾气,压下去渐渐窜上心头的杀意,一字一顿的道出一句话:
“甘兴霸,瑜劝你今晚最好别睡太死。”
夜晚江风抚船舷,明月照孤舟,江畔灯火通明,火光一颤一颤,燃烧出的火星子消失在夜空里,像寄存于天地的蜉蝣。
万物倒映在江水中,再被风搅碎,稀释火光的金黄色浪花被一朵朵掀起,随天下之梦慢慢向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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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但是,亮亮,你多久没出来了
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