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忽起了号角声,起初只是一缕,混在江风里,不甚真切。渐渐地,那声音便如刀锋般劈斩天地间,一声递着一声,从水寨的各个角落涌来。锣鼓喧天,士兵挥动武器喊着口号,日头寒风下的刻苦训练,只为真正上战场的那一天,拔剑出鞘。
黄盖等人被吩咐去训练水军,帐中只剩周瑜一人。他斜倚在案边,一手支颐,另一手的指尖正懒懒地转着一支毛笔。转的并不快,毕竟他可不愿让自己的衣服被墨汁装饰。
光洒进来,映着他的侧脸,眉如墨画,眼若含星,鼻梁高挺的线条一路延至唇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束发的玉冠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江风撩起,拂过白皙的颈侧。
如果事情正常发展,使者被杀,再捉住曹操痛处刺激一番,那曹军明日必定朝江东袭来。周瑜一边思考一边拽出空白的竹简,笔尖蘸了墨,随手在空白的竹简上勾画战略布局。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边缘,思绪却已越过军帐,铺展在长江的浪涛之上。
这个刺激必须致命,致命到曹操因太过愤怒而意气用事,向江东发起进攻,否则,被曹操怀疑是毋庸置疑的。
笔锋倏然落下,在简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刀锋割开江面。
而后笔尖在曹军可能的进攻路线上重重一点,墨迹晕开如血。渐渐的,竹简上呈现的不是具体战术,而是一幅看似凌乱的江防图。唯有他自己能看出:曹军主攻方向的标记比实际位置偏了半寸;江东水寨的防线故意画得松散薄弱;东南角多画了一艘不存在的“运粮船”……
真正的计划,从来只在他脑子里。
画了半天,最重要的还是该如何激怒曹操。周瑜的直觉告诉他,单凭一具冰冷的使者尸体,还不具备刺激曹操的资格。理顺思路,他便不再严肃,而是稍有放松的在竹简上曹操军队的位置画了个圆。
再添几笔,竟是个缩头乌龟的轮廓,周瑜还贴心的在上面画了一顶丞相冠。
他忽然笑了,思索有大王八就一定会有小王八,曹操几个儿子来着?曹昂,曹丕,曹植……
周瑜兴致勃勃的在缩头乌龟旁边画了几只小乌龟,刚要再画几个乌龟蛋,倏地嘴角笑容一凝,手顺势顿住了。
曹昂。
宛城。
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场著名的败仗:曹操因贪恋张绣婶婶邹氏的美色,激反本已投降的张绣。乱军之中,大将典韦战死,曹操长子曹昂让马救父,自己却死于乱箭——
江风呼啸,军帐颤颤。反应过来时,新铺上的布帛中央,已被他写下四个字:“绝影遗珠”。
周瑜微微一怔,须臾,笑意渐深。
写罢,将布帛卷好搁置一旁,起身去寻甘宁。
与此同时甘宁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百无聊赖地戳了戳使者的尸体,确认对方确实断气后,撇了撇嘴:
“死这么快?没意思。”
他随手丢了树枝,撑着膝盖站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转头对旁边的亲兵道:“欸,你去问问大都督,这尸体怎么处理?割了脑袋装锦盒里送回去呢,还是削成人彘给曹操当见面礼?——”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兴霸。”
周瑜不知何时已来到甘宁身边,红白色的袍角被江风微微掀起,他抚了抚衣袖,笑着训他:“你这般凶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江东收了山贼做兵呢。”
“都督别打趣我啦,哪有那么夸张,”甘宁一脸无所谓,“再说凶悍点怎么了,您还担心末将给江东丢脸不成?”
周瑜抱臂挑眉,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就想笑:“瑜是担心你这剽悍形象传出去了找不到媳妇儿。”
“……”甘宁神色僵硬,不知为何无言以对。被周瑜盯了半晌,而后抽搐嘴角道了一句陈述,“都督,您担心的,是不是有点多。”
“关心将士们的终生大事,不是大都督职责所在么?”周瑜踱步上前,目光顺便在遍体鳞伤的尸体上扫了一眼,嘴角笑意不减。甘宁不明白一个统率三军的职位什么时候也有“关心将士娶媳妇儿”这种职责了,难道是孙权临时加的?加这玩意儿干啥?
然后他的思绪就被周瑜扯了回来:“耳朵割下,装锦囊中,再给他换身干净衣裳。”
甘宁一脸嫌弃;“啊?还给他穿衣裳?”
周瑜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的;“自然要穿,还得是曹军的制式军服才行。”
甘宁先是一怔,而后恍然大悟,用力鼓掌赞叹:“高!实在是高!”转瞬又狡黠的用胳膊肘戳戳周瑜,“都督,您要不试试自己割?啧啧,特解气!还甚具威慑呢——”
周瑜摊开双臂,给甘宁看他如同赤莲般深浅渐变的红袖,上面覆了一层如蝉翼的浅金色薄纱。从袖口的绯色渐渐晕染至衣襟处的淡绯,最后与素白的内衬交融。既显都督威仪,又不失名士风流。
甘宁眨眨眼,差点以为周瑜这是要跳舞助兴。结果周瑜下一刻说的话又让他陷入了沉默:“新衣服。”
“……”
哦原来是怕弄脏衣服。
甘宁学鲁肃绝望闭眼,万千话语压在喉咙里,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过了一阵,他才面部抽搐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咱……至于么?”
周瑜两手掐腰理直气壮:“怎么不至于!沾上血你给瑜洗啊?”仔细思考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行,周瑜平静又补了一句,“你洗的话瑜就亲自割。”
“……”无语的将军长舒一口气,两人对视片刻,甘宁突然面带微笑冲周瑜翻个友好的白眼,扭头冲亲兵大喊,“赶紧拖远点!拖到江对岸去割!别溅到都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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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甘宁看到鲁肃和吕蒙弄来一大堆死人东西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
空棺一具,纸钱无数,白花花的一片。甘宁抱着胳膊,慢悠悠地绕着那口黑漆棺材转了一圈,靴底碾过散落的纸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棺木崭新,却透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晦气,仿佛连木纹里都渗着嘲讽。他的目光最终钉在了棺盖上——那里被人用猩红的朱砂七歪八扭地刷了一行大字,像几条大肥蛆一样趴在上边啃食棺材:
“留与曹丞相装骨灰”
红得扎眼,红得刺目,红得仿佛随时会顺着棺木淌下来。
甘宁盯着那行字,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不知为何,这朱砂笔迹给人一种凉嗖嗖的感觉,极其诡异。他伸手拍了拍棺材板,又直起腰在上边猛踹了一脚,棺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在寂静的江岸边格外刺耳。
“嗯,还挺结实,”甘宁满意点头,不过他本人还是对那行极其丑陋的字表示嫌弃,“只是这字……”
“我写的我写的!”吕蒙在他身后一脸憨笑,还以为甘宁要夸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鲁将军教我写的,怎么样,不错吧?嘿嘿,我也觉得不错。”
“……”
谁问你了?
甘宁的表情瞬间凝固,缓缓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早已习惯并且面露慈爱的鲁肃,眼神里明明白白地传递着无声的质问:你,教,的,什,么,鬼,玩,意,儿?!
鲁肃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同样用眼神回应:他、能、写、对、字、我、就、谢、天、谢、地、了!
……也是哈,毕竟吕蒙的学识简直一言难尽。记得之前他因为无聊便从镇上买来几个有意思的话本子,有些字不认识还特地跑去问周瑜。然后第二天就兴高采烈地在军营边手舞足蹈边大喊大叫说“我会写字了”,结果孙权去看才发现他把“琴瑟和鸣”写成了“禽兽和鸣”;把“窈窕淑女”写成了“要钓熟鱼”;把“搔首踟蹰”写成了“扫帚吃猪”……气得孙权一把将竹简丢他脸上。
甘宁不自觉叹了口气,心道:算了,反正曹操能看懂就行。
“鲁将军!”
就在这时,韩当突然急匆匆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略鼓包的锦囊,气喘吁吁给众人看:“大、大都督有令:找几个声音洪亮的将士抬棺与使者尸体上白幡船,一路撒纸钱、奏哀乐,齐声高呼‘恭送曹公赴九泉,父子团圆慰平生’!”
咒本人死就已经很诛心了,眼下又添了个已战死的长子……这话让曹操听了,估计会气晕过去吧?鲁肃的嘴抿起来,欲言又止。
甘宁则兴奋不已,双目闪过一丝野兽盯上猎物的快感:“欸,这活儿爷乐意!爷一定给他喊得震天动地,教长江水淹了曹操百万大军!”
韩当缓了口气才接上甘宁的话匣:“你不行,都督不准你去。”
瞬间,其他几人似乎听到谁如火般热烈的心情咔嚓裂了。
鲁肃眉头微微一蹙,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腰间玉带,指节轻叩两下——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待听完韩当的话,他先是沉默一瞬,而后缓缓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甘宁极其崩溃:“……为何不准?!嫌爷声音不够洪亮还是怕爷骂得不够狠?”
“都督没说……”
“爷找他去!”甘宁转身就要冲到军帐去找周瑜理论,鲁肃抬手拦下,袖袍随动作轻荡,宽大的手掌稳稳按在甘宁肩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甘将军且慢,”鲁肃目光沉静,眉宇间不见怒色,反倒带着几分劝诫的耐心,“都督既已有令,你我身为将领,当以大局为重。”
甘宁被他这么一拦,气势顿时弱了三分,可嘴上仍不服软:“鲁将军!爷又没说不听令,可总得让都督给个说法吧?”
鲁肃目光望江北一瞥,声音不疾不徐:“都督不教你去,无非是担心你骂得太狠,曹操听了,若盛怒之下不顾一切渡江,我方战船粮草还未备齐……最终是谁吃亏?”
甘宁一噎,说实话他并未想到这上边去。自己骂人这块儿,除了张昭他还真没输给谁过。那带着讽刺和挑衅的语言技术早已闻名江东,周瑜有所顾忌完全合理。但他身为武将却无法为军中出力,莫名有点憋屈,哑在鲁肃身旁跟个怨妇一样生闷气。
鲁肃见他这模样略感好笑,眼珠一转,计从心来:“其实——都督不教你去,还有一个原因。不知甘将军现在可还有心情听啊?”
甘宁下意识斜眼瞄他,眉心一抽:“您何时也学会了卖关子这一套?快讲快讲!”
鲁肃拍拍衣袖上因为准备棺材等物品而沾上的尘灰。周瑜什么心思,他已然了解。没亲自对甘宁讲,应该也是料到自己在这儿,自会将甘宁劝住。想着,轻轻叹了口气,笑道:“他是想让你留下来备战啊。”
大江如练,浩浩汤汤向东奔涌。江面被晒得泛着碎银般的光,浪头推挤着,在船舷边撞出雪白的泡沫,又哗啦啦地散作万千珠玉。
“曹军势大,我军需以智取。在后方备战是必不可少的,”鲁肃拍拍甘宁的肩膀,“明日若真打起来,需一员猛将率快船突袭,以作先锋。这差事危险,非胆大心细者不能为。都督思来想去,唯你可胜任。”
甘宁怔住了,胸口那股闷气突然化作热流:“原来都督是让爷……”
“是让你养精蓄锐,等真正大战时做先锋, ”鲁肃将他铠甲上的尘灰抚去,“现在可还觉得委屈?”
“害!早说嘛!”甘宁一撩头发两手掐腰,“既然这样,末将定不会让都督失望的!”
“报——”这时突然一个小士兵冲刺过来,那声音洪亮无比,“都督有令!甘将军吕将军留下!来日曹操定向江东驶船,尔等四更造饭,五更开船,携手同心,共同破敌!”
看来周瑜是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鲁肃闻言只是微笑,眼眸微敛。
吕蒙小心翼翼地戳戳甘宁的胳膊,一双眼睛闪烁着清澈的愚蠢:“都督为何知晓曹操来日打来?莫非他偷偷学了占卜?”
甘宁刚要回答,突然脑子一转,四周环顾一番,低声开始胡编乱造吓唬吕蒙:“其实吧,咱们都督……根本不是人!”
吕蒙:“???”
甘宁胳膊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凑近他耳边,神秘兮兮道:“他原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精通瞳术,可预知未来!商纣王宠爱的妖妃妲己,是他亲姐姐!”
吕蒙小小的脑袋此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什……什么?!”
趁着韩当带着几个壮汉吭哧吭哧抬棺材上船的功夫,甘宁继续一本正经地忽悠:“你想啊,妲己姓什么?”
吕蒙挠头:“苏妲己……苏?”
甘宁放开他,双手摊开:“对啊!那咱都督姓什么?”
吕蒙迟疑:“周公瑾……周?”
甘宁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边比划边胡说八道:“这不就对了嘛!‘蘇’字去掉草字头,再加个‘吉’字,可不就是‘周’?这是他们狐狸精家族的祖传改名大法!”
“……”鲁肃在一旁默默看着吕蒙被忽悠到世界观崩塌的模样,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穌和吉凑一块儿是周?完全没道理!甘宁这小子,又在欺负吕蒙没学识了。
吕蒙的脑子好像被人踹了一脚,彻底记忆紊乱。他抱着头,眼神呆滞:“等等等等……那、那都督的狐狸尾巴藏哪儿了?!”
甘宁手背在另一只手掌中啪啪拍打着:“所以他才总穿长袍啊!为了随时遮住不小心露出来的尾巴尖儿!”
吕蒙瞠目结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弹出眼眶,嘴唇颤抖得像被寒风吹过的枯叶:“那、那主公知道吗……”
甘宁严肃点头:“主公当然知道!你没见他每次议事都让都督坐软垫——生怕硌着狐狸尾巴!”
“你们还不赶紧去备战?站在那儿作甚?”
身后周瑜的声音给这俩活爹吓得一激灵,赶紧转过身来。吕蒙面色铁青站军姿大喊“都督好”,甘宁则在一旁憋笑憋出内伤,肩膀不停抖动。
周瑜眉头一皱,他莫名有种预感——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聊天就不会聊什么好事。于是目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扫视:“鬼鬼祟祟的……在议论什么?”
吕蒙浑身绷得笔直,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眼神疯狂飘忽:“没、没什么!末将只是在和兴霸讨论……呃……战术!对!战术!”
甘宁立刻接话,一脸正气:“没错!我们在研究如何用狐狸的狡诈……啊不是,用谋略对付曹操!”
周瑜:“……?”
吕蒙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周瑜身后飘,试图从长袍下摆找出可疑的毛茸隆起。周瑜被他盯得后背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袍:“子明,你为何一直盯着瑜看?是瑜身上哪里脏了不成?”
吕蒙脱口而出:“都督您尾巴……啊不是!您腰带系歪了!”
周瑜:“???”
甘宁终于憋不住,“噗”的一声笑喷出来,连忙假装咳嗽掩饰:“咳!咳咳咳!江东风大,呛着了……”
周瑜星眸微眯,怀疑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鲁肃倒是饶有兴趣的站立周瑜身旁,笑而不语,眼神飘向还在呆滞状态的吕蒙,以及肩膀疯狂抖动的甘宁。他定要看看这俩——一个敢编,一个敢信,究竟能闹出什么笑话来。
这时,吕蒙渐渐从世界观崩塌的震撼中稍稍回神,颤巍巍地举手:“都督……”
周瑜挑眉:“嗯?”
吕蒙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您……您平时喜欢吃鸡吗?”
周瑜眼中的怀疑瞬间变成了对智障士兵的关爱:“……?”
“还有,”吕蒙突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问,“您每次弹琴的时候,琴声特别好听……是不是用了狐族的魅惑之术?”
甘宁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笑再一次喷了出来,捂着肚子狂笑出声,就差在地上打个滚了:“噗哈哈哈哈哈哈——”
鲁肃稍稍转身,挠挠脸,而后背过手去,假装突然对天边云彩产生浓厚的兴趣。
周瑜深吸一口气,缓缓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子明,今晚你来瑜帐中,瑜以为,有必要同你好生谈谈。”
那一刻,吕蒙仿佛真的看到周瑜的眼睛变成令人汗毛直立的竖瞳……
甘宁的笑声戛然而止,心虚地后退两步:“那个……都督,末将突然想起还有军务……”
周瑜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兴霸也一起。”
甘宁笑容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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