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如坐针毡。
军中晚膳简朴,切成块状的糗糒摆在盘子中,旁边摆放一碗盐豉用以调味,以及开胃酸菹,还有颜色微浓的酢浆一卮。周瑜持箸,将两块糗糒夹入碗中,以温水化开,略略拨动着。
张昭就坐在他身边,面前摆放松软易消化的柖饭,养身鱼鮓以及味道醇厚的酱菜,杯中温水时不时冒着热气。周瑜眼睁睁看着张昭缓慢夹起一小块酱菜放入口中,吃下后,又去夹些许柖饭……周瑜默默收回目光,他有种预感,自己再看下去恐怕会睡在桌上!
跟张昭吃饭最是痛苦,因其年长,推崇细嚼慢咽、规律用膳,一顿饭能吃接近半个时辰。周瑜若想赶紧吃饭好去找甘宁射箭,便会被张昭一记眼刀而乖乖放慢速度。江东大都督内心叫苦不迭,虽然不是急性子,但看张昭架势,即使不是急性子的人也会被逼出急性子来吧?!
周瑜并不喜欢太过拘束,此刻百无聊赖,忽而灵光一闪:既然不能加快用膳,那减少饭菜不就成了?
自以为想到“好主意”的都督偷偷瞥一眼张昭,若无其事托起腮来以遮挡自己撤菜的手,悄悄放下木箸,两根白皙的手指扒拉桌沿,继而将离桌沿最近的酸菹小心翼翼的往桌子底下拖——
张昭正啜饮温水,眼皮未抬,只淡淡道:“放回去。”
周瑜指尖一顿,咬牙切齿推回菜碟。
“手也放下。”
周瑜又咬牙切齿放下托腮的手,端正坐姿。
张昭这才微微颔首,确认他不再作怪,便稍稍松了松微蹙的眉毛,又继续以老人家养生习惯用膳。周瑜深吸一口气,实在是受不了了,手拍在桌上对张昭强颜欢笑道:“子布——”
张昭完全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食不言。”
“……”
周瑜嘴角抽搐,暗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盯着自己碗中泡得微胀的糗糒,心中长叹——这顿饭,何时是个头?
越想越急,越想越气,气都气饱了,周瑜哪还吃的下去?悄悄在心里碎碎念:
为何这么慢啊,快吃一次能怎样?行,您年长,您不宜快吃。那我呢?我才三十有三的年纪妥妥小年轻一个快吃咋了嘛,不吃又咋了嘛,我就不信少吃或者快吃几顿饭就会死的!
要不……假装被糗糒噎住?周瑜眼珠飞快转了一圈,而后有打消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算了吧,上次装骨折被子敬一个时辰请了三个军医,更费时间。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小表情早就被张昭瞅见了。张昭眯眯眼,放下木箸,微抱臂默不作声的看着周瑜的脸上一会儿严肃一会儿无语一会儿喜乐一会儿泄气,竟然堪比茶楼上的变脸戏法。须臾终是忍不住,抬起手在周瑜脑袋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瑜猫猫被打断思绪,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抱住脑袋。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张昭低沉缓慢、带着几分长辈嗔怪的声音:“你脑子里挺热闹啊。”
周瑜一双漂亮的星目顿时睁的老大,他或许有点委屈:说话被教训,不说话也被教训;吃饭被教训,不吃饭还是会被教训!到底要他怎样!真是受够了!
他气鼓鼓地一扭头,腮帮子微鼓。猫猫就这样被惹毛了,故意板着脸,用最正经的语气回击:“食不言!”
张昭:“……”
敢发誓他从这句话听出了点小得意。
“有反驳老夫的功夫,”张昭叹了口气,盯着周瑜后背,“你早该用完膳了。”
周瑜拿木箸戳了戳菹菜,振振有词:“跟您吃饭就快不了,何来早用完膳这一说……”
张昭佯怒道:“细嚼慢咽对身体有益,你当下便如此不爱惜身体,到老夫这个年纪,烙下病根有你受的。”
“目前局势严峻,瑜哪有空追寻养生之道?”突然,周瑜将木箸重重搁在案上,眉宇间闪过一丝焦躁,“曹操大军压境,势不可挡。此等关头,您却要瑜细嚼慢咽,计较什么‘食饮有节’?您……”说到这儿,可能是觉得再说下去就有些过了,卡壳半晌,才懊恼闭嘴。
张昭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温水,目光如古井般沉静。老人家在周瑜的注视下放好耳杯,待杯子与桌面相撞,发出“哒”的一声响:“今江东基业未稳,曹贼虎视眈眈,若都督因废寝忘食而损及根本,岂非亲者痛而仇者快?”
周瑜一愣,转瞬又道:“瑜身体好的很!”
“好的很?”不愧是年长者,只是瞥一眼就极具威慑力,周瑜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张昭心里头也窝火,他对周瑜的任性甚是头疼:“鄱阳湖练兵时是谁在烈日下晕厥三次?又是谁半夜胃痛难忍,惊动军医?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重重拍案,耳杯里的温水溅出几滴:“你当那些亲兵为何总在箭囊里偷藏饴糖?还不是防着他们的周将军哪天又因空腹操练昏死在演武场上!老夫且问你,若战事未起都督先倒,这满江战船,该托付与谁?”
周瑜放置桌面上的手渐渐攥紧,骨节泛白,牙关暗咬。烛火将他紧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却遮不住眼中翻涌的暗潮。他心里或许有许多疑问:张昭怎会知道这么多?谁告诉他的?如果自己倒下,这军中难不成就真无人接任了吗?……
他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睫彻底垂了下来。须臾,有些发哑的声音在张昭的军帐里回荡:“……瑜答应过伯符,会替他好好守着江东,即便是死也要守着。”
张昭笔直的背脊突然一颤,眸色闪烁微光。
不知为何,周瑜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像是被江风浸透的旧帛,一扯就会裂开。但其中,又浸透着源源不断的忠诚:“张公,你知瑜此生最慕楚国屈子,年少之时,也拜读其多篇大作。‘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江东,便是瑜之‘所善’……”
他的声音浸着江风般的凛冽:“九死未悔——彼时读《离骚》时只道是诗人痴语,如今……”
“方知屈子血诚。”
古往今来,滔滔长江一去不复返,似乎陷入了一种循环。无论在哪方诸侯阵营,在哪个国家,这些忠心耿耿的股肱之臣都会一致认为,性命在国家大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张昭的手在颤抖,不过这并不是因提及孙策之事悲伤所致,而是压制不住的愤怒。兴许气急了,竟然冷笑出来,一开口,便是那压迫极强的怒意:“好!好个‘九死未悔’!你日日对着长江起誓要守住江东,可曾想过,若连命都守不住,拿什么去守这孙氏基业?!”老臣的声音陡然拔高,竟带着几分凄厉,“你也知道当年孙策先主临终前,将江东之地托付给你,那你可知——他托付的是活着的周瑜,不是一具熬干的躯壳!而你这般‘九死未悔’的熬命,以为是在尽忠?”
张昭眉毛皱紧,这一刻,他的脸在烛火的照耀下,生出几分苍凉。周瑜也是这时候才看清,张昭黑发中掺着看似少实际数不尽的白发。耳边老臣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分明是在亲手拆解江东的栋梁!”
话音刚落,仿佛五雷轰顶。
周瑜垂下眼帘,他看到自己腰间垂落的玉佩,月牙白的光泽透亮透亮,仿佛一块能照彻心底的明镜。
明明是怒发冲冠,可给人的感觉是肝肠寸断。
说实话,张昭突然这么生气,他也没想到,毕竟他俩经常你一句我一句的为身体这种事情拌嘴。久而久之,周瑜嫌他爱叨叨,张昭嫌他不惜身,以前见张昭年纪大了不能老动怒,于是吵着吵着要么自己服软要么找机会开溜,而如今,周瑜不愿吵了,把自己真正想法说出来打算理性谈谈,却惹得张昭更加生气。
他张张嘴,欲想再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却见张昭脸上突然失去了一点血色,双眉皱紧,枯瘦如松枝的手正按揉着心口的位置,随着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手背骨节也嶙峋地凸起。
周瑜吓坏了,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语气立即就软了下来:“子布,子布您没事吧?您能听见瑜说话吗?”说着,迅速到他旁边在他后背上抚摸,一时间,这位处事不惊、从容不迫的都督,眼见双目紧闭,每呼吸一次还有些颤抖的老人家,竟也有些手足无措,“错了错了瑜知道错了,瑜今后好好用膳还不成吗?您可别吓瑜啊,子布?子布!——来人!快来人!速传军医!快点!!”
“咳……用不着!”张昭呵住他,顺便摆摆手示意进来查看情况的小厮出去,对百思不得其解的周瑜道,“老夫身体比你强,歇会儿就好……吃你的饭去!”
周瑜怔了一瞬,两条剑眉飞速扬起:“?别同瑜玩笑!快叫军医来诊,您若有个什么好歹,瑜怎向主公……”
“老毛病了,不算什么,”张昭继续揉着心口,不经意间,双眉狠狠绞紧,眼眸阖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极力忍耐着,“我一把老骨头就算有个好歹,能让都督……稍听些劝,少气老夫两回,倒也值——咳咳咳!”
“好好好,瑜听劝,瑜发誓,瑜不逞强了,今后什么都听您的!”周瑜双手合十仿佛是在祈求,“子布,您就请个军医来看看,看了总比不看好是不是?——”
这时,张昭微颤的身体悄悄放松下来,脸上的血色不知不觉恢复。左眼仍阖,右眼眼皮继而掀开,带有不失老年中气的怀疑语气问:“当真?”
周瑜一心都在张昭的身体上,丝毫未注意他神态变化:“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此话一出,张昭忽地将捂在心口的手一松,五指舒展,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襟褶皱。方才还痛苦紧蹙的眉宇瞬间舒展开来,仿佛那阵撕心般的绞痛从未存在过。他泰然自若地捋了捋胡须,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平稳。
周瑜登时看傻了眼,瞳孔微微放大。视线里张昭重新拾起木箸,夹了些许饭食放进口中。咀嚼咽下还顺便对旁边这只傻猫提醒一句:“吃饭,不然菜要凉了。”
周瑜眉心抽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半晌,沉默良久的张昭军帐内传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懊恼咆哮,声音气得都升调了:“靠!您耍我?!——”
张昭手持箸尾在他天灵盖上毫不客气的敲了一下:“别大呼小叫!”
周瑜吃痛捂住额头,无语片刻被气笑了,他眼角那颗泪痣在烛火映照下微微泛红,显出一种恼怒又无可奈何的意味。毕竟以前都是他戏耍别人的份,如今被张昭反戏耍,心中带着不断涌上来的憋屈:“……您,当真是好得很!”
张昭神色不变,只将自己面前那碟腌制得恰到好处的鱼鮓往周瑜那边推了推,淡淡道:“食不言。把这个吃了。”
周瑜第三次咬牙切齿:“……瑜还没到靠老年人膳食来维持的地步!”
张昭抬了抬眼皮,语气平静:“嫌弃?我没动过。”
周瑜几乎要拍案而起:“瑜是这个意思吗?!”
“行了,军中从简,鱼鮓少有。教(四声)你吃你就吃,养养身,”张昭打断他,彼时严厉的眼神里,竟然藏着一丝顽童才会有的得逞意味,“你刚向老夫许诺过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能忘了吧?”
“……”
啧。
周瑜沉默片刻,终于执起木箸。他夹起一片鱼鮓,在张昭的注视下送入口中。张昭看着他吃完,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后发现周瑜在偷偷快吃,又补了一句:“慢点。”
周瑜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认命般地,强颜欢笑放慢了速度。
夜晚,军营内刮过一阵阵的冷风,火炬之光照亮一个个军帐,在士兵的眼睛里跳动火苗。甘宁坐在简单的木船上啃芝麻饼,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远处曹军军营闪烁的亮光,因太过憎恨厌恶,他咬得渐渐用力,结果一下咬到自己腮帮子,痛得暗骂一声,眼冒泪花。
太痛了,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身下木船剧烈摇晃几下他才反应过来,好像有人一跃而起跳到了船上。甘宁把芝麻饼往嘴里一塞,下意识拾起环首刀准备防身,不料转头看见的却是周瑜。
“反应太慢,”周瑜抱起胳膊,“若此地为战场,你早被瑜一刀封喉。”
甘宁松了口气后丢下刀,挠挠头,嘿嘿一笑:“末将刚领罚不久,浑身不得劲儿,都督见谅嘛。”
周瑜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轻哼了一声,摆摆手让甘宁继续坐着,自己则走到船头,凝视远方被曹军军营的亮光稀释的长江水。
甘宁继续咬着芝麻饼,坐靠船舷,随口问道:“都督今日吃饭怎么甚长时间?”
周瑜身体一顿,须臾,叹了口气:“并非仅限于今日,往后,瑜都要慢速用膳了。”
“啊?为何?”甘宁停止咀嚼,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新到的医嘱吗?都督,你又犯胃痛了是不是?”
“啧,你盼着瑜点儿好吧。”周瑜转过身来也席船而坐,面对甘宁。在甘宁充满对未知的好奇下,他欲哭无泪长话短说的告知来龙去脉。甘宁听罢放声大笑,笑声在安静无比的码头回荡着。
“‘母上大人’何时也这般顽皮!这招用的妙啊,太妙了!哈哈哈哈哈哈!”甘宁笑得似乎也感受不到后背上的伤了,一个劲儿拍大腿。一番说辞下来,倒让周瑜想起张昭在军营中有个‘江东母上大人’的诨号。原因很简单,老人家有时跟个老妈子一样爱叨叨,妥妥东吴特有“男妈妈”。比如孙权不小心磕伤了腿,他会训诫孙权“君主不稳重何以治国”,再忙前忙后请军医包扎;比如周瑜染了较为严重的风寒,他会骂周瑜“多大人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再盯着下人熬那一锅看着就苦的汤药……
简直就一爱操心的命,日久天长,士兵们人前喊他“子布先生”,人后喊他“母上大人”。至于张昭本人是否知晓此事,谁也说不准,不过,反正也没见他找上门来,士兵自然也就当他不知道。
“别笑了,兄弟是拿来嘲笑的吗?”周瑜扶额,看着笑出眼泪的甘宁,恨不得学张昭给他脑袋上来一巴掌。稍后,红衣都督神色一敛,袖手肃然道,“兴霸,此番前来,实有要事相托。若君不愿,权当瑜未曾提及。”
甘宁见状,亦收敛笑意,抱拳郑重道:“都督但说无妨,甘宁岂是推诿之人?——”
话音未落,便见一长物抛来。甘宁双手稳接,定睛一看:这是一支绑了布帛的羽箭。
“约莫戌时,自曹军那儿射来此箭,箭杆绑布帛,内容为程昱代曹操记,”周瑜斜倚在甘宁对面的船舷边,一腿闲散地盘着,另一条腿屈起,手肘随意搭在膝头,“八个字:‘顺则封侯,逆则戮吴’。”
甘宁眯起眼来:“劝降信?”
周瑜微笑,重一点头。
夜风掠过江面,他袖口微扬,腕骨在月光下映出清瘦的轮廓,像是随时要融进粼粼水光里。
“曹贼这老匹夫!还他妈威胁上了!真当我江东儿郎是孬种不成?!”甘宁猛得攥紧箭杆,齿缝里碾出冷笑,眼底燃起骇人的凶光,“都督要末将做什么?烧粮船?劫士兵?还是持刀潜入曹营将他曹操的舌头割下来泡酒?”
“年轻人,杀孽别那么重嘛,”周瑜指尖在膝盖处轻敲着,“瑜是想请你,将此箭射回去,最好一箭能射到曹操主军大帐内,能让曹操一眼看见。”
甘宁心里的火蹭蹭的:“这就完了?都督,你这也太不解气——!”
“急什么,游戏慢点才好玩。既然他们向江东发出邀请,若不理睬,未免太失礼,”周瑜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望着远方灯火通明处,眸中寒光乍现,“咱们尚且陪他们玩一把也未尝不可……兴霸,今夜有无兴趣同瑜前往曹营转一圈?”
刚说完他就反悔了:“啊,算了。兴霸有伤在身不好出动,瑜还是寻别人——”
“都督!末将身体好着呢!”甘宁眼中燃起兴奋的火光,战甲随着急促呼吸铮铮作响,早已忘却后背上的军棍之伤,“末将的刀渴了半个月,正愁没地方开荤——眼下大好机会,都督若不带我,今夜我就自己划小船去劫营!”
周瑜出声一笑,果然这种事情只要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做起来才痛快。不过说到底,伤口这种事还是不能放置不管,所以前往曹营的阵仗不可太大——若真和曹军打起来,甘宁吃不消的。
“好,兴霸向来战猛如虎,我江东破曹有望,”周瑜的束发被江风带动飘扬,月光洒下来,洒进他深邃的眼睛里,更显明亮,“那便再带两三个水性好的弟兄,着玄甲,配短刃,明日丑时一刻向曹操战船出发。”
“都督,你都有我了,还要带弟兄来?”
“让你带着就带着,关键时刻有用。”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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