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江水泛着碎金般的光。周瑜与诸葛亮静立良久，眼观东吴水军练兵，衣袂被晚风轻轻掀起。
十余名吴兵口衔芦管潜游，气泡间隐约可见他们腰缠绳索，正将什么沉物系在江底礁石上。最前头的年轻水军冒出水面换气，露出甘宁亲卫独有的虎头刺青。
半晌，周瑜望着岸边丛生的芦苇，忽然俯身折下一根最蓬松的，在指间轻轻一转。目光轻飘飘的落在身旁正专心看军练的诸葛亮身上，默默有些好奇：像诸葛亮这样稳重温雅之人，若遇挑逗，会是个什么表情？
这样想着，周瑜嘴角微扬。对于他自己来说，逗别人玩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还记得他曾拿一碟新鲜糕点逗孙权玩，不要脸的说“想吃的话叫声‘周瑜哥哥’就给你”，给孙权这小子逼得红着脸郁闷。
要是诸葛亮也脸红的话就好玩了，周瑜越想越兴奋，可转念又想:他跟诸葛亮才刚认识不久，自己无缘无故这般挑逗，会不会太自来熟？显得一点也不稳重。
嗯……话虽如此，但诸葛亮既然能坐稳刘备军师的这个位置，想来是有些本事的。听闻刘备义弟关云长和张翼德一开始也是极其看不惯诸葛亮，关云长还好些，张翼德倒是做了许多出格之事。最后都被诸葛亮“治得服服帖帖”，那这位卧龙先生的包容性定是极强！
连张飞都能包容，自己这般无心举动……应该也会被包容吧？况且之前在路上诸葛亮还对他说过，叫他莫要太过拘束。
放心了！
周瑜左顾右盼一番没有在周围发现张昭一类的老臣——若让那些老臣看见，定要叽里呱啦的叨叨他轻浮、毫无大都督风范。
“诸葛军师～”周瑜凑近了点，待与诸葛亮四目相对，耳边响起诸葛亮带着笑意的询问:“何事？”
“传闻隆中绿竹挺拔清雅，军师喜爱无比，”周瑜眉目弯弯，苇梢轻柔略过诸葛亮浅色的袖口，留下几朵芦花。再顺着他的手臂向上划，最后停在诸葛亮的下巴处，微微一扫，“不知这江东芦花，可还入得了军师之眼？”
芦苇柔软，扫过皮肤时带起一丝微痒。诸葛亮眉梢轻动，却也不躲，反而微微仰头，任由那苇尖在自己下颌处流连。须臾，他眸中一丝因周瑜举动而浮现的诧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以往的笑意，嗓音温润:“洁白胜雪，风起飘落，根骨有之。亮得见……方知江东风流。”
“哦？”蓬松的芦苇渐渐扫下，最终在诸葛亮的喉结处停顿。然而，在周瑜未注意到的地方，诸葛亮喉结滚滚，使芦花也在轻微发颤，“瑜听不懂呢，军师且详细说来？”
怎可能听不懂，但他现在就是忍不住想再多逗诸葛亮几下。事实上，他幻想过很多诸葛亮被他逗着玩后的表情:脸红躲开、面无表情甚至是恼羞成怒……如今这不失风雅的通神气度倒是让周瑜来了兴趣，毕竟像这样被挑逗还能一本正经的回话的人，非常稀有！
稍后，诸葛亮受不住了，喉间发出阵阵低笑。他抬手轻轻握住周瑜的芦苇，移到一边，面上无奈却又似乎有着求饶的意味:“都督，痒。”
周瑜一愣，随即大笑出来。诸葛亮也显露笑意，羽扇不停摇晃。若仔细观之，便可发现诸葛军师此时的羽扇，与之前相较，竟摇得快了些。
有几个士兵听到了他两人的笑声，纷纷转过头来好奇瞧着，接着又被长官拖下水去。沙鸥受惊飞起一片，在视野中逐渐化为残影，与天空融为一体。
“得，饶了你吧。”周瑜将毛绒绒的芦苇塞到诸葛亮怀里，自己向前走了两步，背起手来观览将士们军练。江风渐起，几朵芦花轻飘飘的落下来，落到诸葛亮衣襟和衣袖上，周瑜柔软的长发像是刚从墨水中洗过一样，飘飘荡荡，荡在诸葛亮看似平静实际波澜的心房。
诸葛亮将一朵放入手中，默默注视它被江风带走，融入天边金灿灿的云彩。他注视着思索良久，莞尔一笑:“都督可知，这芦花，有‘留客’之意？”
声音轻若芦花般落入周瑜的耳朵，他的身形一顿，连披风都安静下来，像是迎合它主人此时的情绪变化。
诸葛亮看到周瑜置于背后的指尖正在微微颤动，那双骨节分明、白皙皮肤里透着血液淡红的手，可留抚琴之温雅，亦可留持剑之不羁。
“……军师果真博闻强识，”周瑜未转身，语气也收敛了些，“不过此时谈‘留客’，是否早了些？”
诸葛亮偷偷在周瑜身后又连摘几支芦苇，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慢条斯理地将芦花都聚集起来:“若到亮离开时，都督会以芦花留亮吗？”
周瑜阖眸浅笑，他对诸葛亮这种奇怪的思维感到新奇。谁家客人刚来不久就要跟主人聊“如果离开你会留我吗”这种话题？周瑜缓缓转身，他倒要听听这个诸葛军师把话题牵扯到留客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军师想让瑜留？——”
结果刚转头他就被诸葛亮撒了满脸芦花。
江畔的风越来越大，正好将这些雪白芦花吹得漫天飞舞。芦花柔软拂过周瑜的脸颊、鼻尖，痒意瞬间就上来了，实在忍不住连打好几个喷嚏。诸葛亮嘴角绽开一道如同阳春三月春风拂柳的笑意，继而渐渐舒展开来，最终化为似玉磬轻击、如流水瀑布般清雅而不失温润的朗笑。
周瑜边打喷嚏边大脑运转，思维迅速清晰:好啊，他这是借话题转移自己注意力，而后待自己毫无防备时回击方才挑逗之戏耍！
诸葛亮溢满笑意的眼眸里愈发清亮:“周郎，这芦花可还撩人啊？”
“好、好你个诸葛孔明！……啊啾！”周瑜缓了缓，接着欲要夺诸葛亮腰间玉佩，诸葛亮心底一颤赶忙反手一挡，结果周瑜的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他的玉佩，声东击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手中羽扇夺了来。夺完若小猫护食般将它藏在身后，“瑜想不到刘豫州的军师还挺‘记仇’。”
“礼尚往来，”诸葛亮一手握拳抵在唇边，饶有兴致的轻笑两声:“不过，亮也未料孙将军的大都督竟有这般童趣。”
周瑜借此机会拍抚掉沾在衣服上的芦花，挑眉:“童趣何来？”
“方才都督夺扇模样，倒像隆中孩童嬉戏打闹、欢乐无比。”诸葛亮神态自若的漫步走上去，周瑜则把羽扇往后腰腰带里一插，披风遮挡，连连后退好几步:“瑜且当军师，是在夸瑜年轻了！”
诸葛亮未再回话，而是面带微笑的走进周瑜，一步一步，仿佛踏在周瑜的心尖上。他知道此刻周瑜再退不了——因为身后便是滚滚长江。
“……军师，”周瑜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他被逼到江边退不得。虽说自己会水，但这身衣服可是新的，他可不想弄湿或者被江泥弄脏，“此地为江东水寨，无数将士可看着呢！军师当真要不顾名誉与瑜争抢不成？”
“都督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走到周瑜跟前，眼前的人早已摆好了防御架势。诸葛亮对他这副僵硬模样感到好笑，微微抬手，温柔抚去周瑜头发上沾着的几朵芦花。
周瑜的视线落在其中，不禁一怔。
这时候水寨练完憋气在一旁短暂歇息的士兵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周都督和从刘备那前来联盟的诸葛军师，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俩人到底是在干啥。还有几个兄弟因为好奇将半个脑袋浮出水面，咕噜咕噜吐着泡泡，偷偷往周瑜这边瞄。
“都督别动，”诸葛亮故作惊讶，指尖略过周瑜鬓边，“这朵芦花竟像生了根——莫非也贪恋都督风华，迟迟不肯委地？”
也？周瑜眨眨眼，悄悄将这个字捧到心里把玩。忽觉鼻端萦绕一缕清冽香气，似是诸葛亮袖中逸出的南中檀木香。这香味倒是让周瑜想起了许都那边的一个传闻:曹操帐下谋士，被其称为王佐之才的荀彧荀令君，甚是喜爱熏香。据说他身上的香气百步可闻，至人家做客，所坐之处，香气三日不散。
正思索着，忽而后腰处像是被抽走个什么东西。周瑜愣神片刻，接着一个念头闪现脑海，忙去护后腰羽扇，却还是被诸葛亮灵活抽走。
周瑜气极反笑，伸手欲要抢回，却被诸葛亮握住手腕，带着往前走了好几步，远离身后冰冷的长江水。
几个士兵没忍住“噗”的笑一声，让长官一脚踹下水去，只听“扑通”一声——
“啧，”周瑜眉心抽搐，他今天还非要羽扇不可，似耍性子般，“给瑜。”
诸葛亮歪歪头:“都督想要扇子的话，亮回头可给你带一把。”
周瑜挣脱开诸葛亮:“不，瑜就要军师手中那把。”
“哦？都督这是想要亮的扇子？”这回倒成诸葛亮挑逗周瑜玩了，明知故问道，“确切是亮的，对吗？”
周瑜耳尖一热，暗恼自己竟被这厮绕了进去。他索性不再争辩，眸光一闪，忽而倾身逼近诸葛亮，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揣着明白装糊涂真好玩是吧？”
诸葛亮反手将羽扇往袖中一藏，却不料周瑜夺扇的手猛然碰到了自己的腰。瞬间，痒意自腰间传遍全身，他也就在生理作用下浑身一颤，双手下意识环抱起来——
抱了一瞬又飞速放下，仍然被周瑜看见了。
周瑜抬抬眉毛，一个猜测在脑海中如烟花般绽放。诸葛亮见到他眼神中的渴望与得逞，冷汗一冒，心道要完。
与此同时传来江边军队长官的咆哮:“看什么看！跟你们有个屁的关系？！都给我下江练憋气儿去！再看一人领十板子！！”
夕阳西下，江东水寨时不时传来“扑通扑通”的声响，宛如青蛙跳水。江畔芦苇随风摇曳，夕阳洒下一片金光，芦苇又投下一片阴影。江面翻涌着世间万物的影子，把它们与光芒一起搅成层层金浪，远远望去，仿佛城中富豪往江水中撒了数十箱金箔。
“都督，亮把扇子给你，求你别——唔！”诸葛亮话还没说完，周瑜那细长的手指就犹如游蛇一般在他腰间轻轻一划。眼见诸葛亮身体猛得一颤，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足以证实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周瑜眼睛弯成月牙，下意识撸起袖子:“军师，瑜突然不想要扇子了。”
诸葛亮脸色煞白。
事实上，他怕痒这件事，除了父母和大哥诸葛瑾外，再有知晓的，便只有那年卧龙岗热烈闯入自己世界的小公子——年仅十七岁的周瑜。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再度重逢时，他记得周瑜，而周瑜却已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也罢，这种秘密——或者说是弱点——本身就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趁此机会藏起来也好，这些年来也无人发现。结果这下可好，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为什么别人打死都发现不了的事，周瑜总能发现并且还是无意中发现的？？？
“军师休走！”周瑜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扣的死死的，另一只手再次悄悄探向诸葛亮的“要害”之处，“军师腰间沾些芦花，待瑜替你掸去——你躲什么？”
那一刻，诸葛亮只觉腰间如蚁行蚁走，一股酥麻自尾椎直窜上后颈，袖中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语气里带着罕见的颤意:“都督，别、别这样！若让水寨将士看到……不成体统的！你……哈……亮认输、亮认输哈哈哈……都督停手，亮受不了了哈哈哈哈……”
看得出诸葛亮当真是受不住痒，再闹下去只怕腿软跌坐于地。玩了半晌，周瑜索性就松了手，饶有兴致的望着诸葛亮闪烁脆弱水光的眸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开玩笑道:“诸葛军师这般模样，倒让瑜觉得比那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卧龙先生更显珍贵。”
诸葛亮以拳抵口轻声咳嗽，略有急促的喘息着，衣袖也随之颤动。周瑜方才那一通闹腾真给他闹够呛。因为笑得急促而微微缺氧，使他玉白色的两颊上生起淡淡的红晕。江风扑面，带有水汽的凉爽覆盖在诸葛亮温热的脸上，这才舒服许多。
“都督好不讲理，”待气息平复，诸葛亮才佯叹一声，如雪般细密的眼睫轻颤，揉了揉手腕上被周瑜用力握出的红印，“亮分明应允将扇子奉上，都督却还要这般……这般捉弄于亮。”
周瑜闻言朗声大笑，发冠稀释了夕阳的颜色，衬得他眉目如画:“扇子哪有军师有趣？”
他的指尖还在意犹未尽的摩挲着。
诸葛亮的眼中似乎流过一丝懊恼，不易察觉的:“都督这是……将亮当做玩物不成？”
“咕噜咕噜咕噜……”几个士兵从江面冒出头来换气，听到见周瑜和诸葛亮的一点谈话，又默默把头沉下去了。
“玩物？”周瑜笑着摇摇头，“军师此言差矣。若瑜真把你当玩物对待，你现在早被瑜挠得坐在这里起不来了。”
“报——”就在这时，一士兵匆匆奔来周瑜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支箭杆上绑着布帛的羽箭：“禀都督，戌字哨位接曹军信箭！”
周瑜立即正色，与诸葛亮对望一眼，伸手接住了这支不怀好意的箭。桦木箭杆上带着水渍，打湿粗糙布帛一角，周瑜微蹙眉毛，忍着极大厌恶解开绑着布帛的青色生丝——这种看上去异常不干净之物，若非与曹军有关，他可真的一点也不想碰。
布帛渐渐被拆开，一股柳枝烧焦的糊味扑鼻而来，隐约还能嗅到丝丝血腥气。待布帛完全呈现眼前，八个用炭笔书写的大字让周瑜瞳孔略缩：
“順則封侯，逆則戮吳”
眼观字迹笔势如刀、遒劲有力，周瑜垂眸凝视默言半晌，而后探出两根手指在“戮吴”二字上轻轻一刮，指甲以及指腹上顿时沾染乌黑的炭灰。
“……嗤，劝降信啊。”
他两指用力一捻，炭灰在指尖随意摩挲两下，接着移至唇边，蓄气一吹——
刹那，烟尘吹散开来，细微颗粒伴着炭烟卷进江风。周瑜望着这些炭灰飘落的方向，突然冷笑道：“曹操的字何时也这般入眼了？”
“只怕并非曹孟德亲笔。”诸葛亮接收到周瑜疑惑的表情，微笑指着布帛角边的细微之处给他看。周瑜顺着他所指地方看过去，发现不易察觉的一个“昱”字。
周瑜眨眨眼，恍然大悟，“噗”的一声笑出来：“瑜就说嘛，原是程仲德代笔！”说着，将此布帛递给诸葛亮，“曹操此举，明摆是以自威削弱我军士气。军师观之，有何对策？”
诸葛亮明眸泛起玩味的柔光，周瑜望他白皙的脸庞，望着他脸上平淡的神色渐变运筹帷幄的莞尔。而后，自己手背忽然一热。
“他既以威压人，亮便以柔克刚。若都督信亮，亮自可回信一封，减曹军气势，甚至让曹操气生心病。只是——”诸葛亮的手覆在周瑜递布帛的手上，往其方向轻轻回推，留下会心一笑，“亮倒认为，都督更有良方。”
清风拂面，芦苇荡啊荡。
聪明人之间无需费太多口舌，周瑜自然收回布帛，视线转移到江畔的一棵垂柳上。
秋天的垂柳，褪去了春夏的鲜嫩蓬勃，却另有一番清瘦疏朗的风韵。周瑜一只手背到身后，步行至老柳旁边，捋着秋柳细叶——他在寻找一枝较粗柳条。
诸葛亮羽扇自袖中取出，微微扇动，闭目养神。江水中的士兵正在进入状态，开始练习江边射术。
“军师，走吧，”一盏茶的时间，周瑜自诸葛亮身边而过，回眸俏皮眨下一只眼，“同瑜寻火。”
临冬白日短，这个时辰，军帐内已点火照明。火盆用来夜间照明取暖，盆中炭火噼里啪啦的往外蹦火星，被小厮往远离易燃物的位置挪了挪。见周瑜与诸葛亮同时踏步进来，小厮行了礼，便出去了。
折下的柳条探入火中，很快木头烧焦的味道就充满鼻腔。
周瑜蹙了蹙眉——他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不过想到待会儿要给曹操准备一份大礼，再不喜欢，也忍下去了。诸葛亮手持羽扇，慢慢为周瑜扇了扇风。
待柳条粗端被烧至炭化，周瑜才取出吹烬火苗，随手甩了甩好更快的降温，顺便把曹操那份劝降信背面朝上铺于桌面。诸葛亮饶有兴致的在他身边，看他创作。
“唰——”如同挥毫泼墨般，周瑜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扬，先是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圆，柳条炭化有点严重，轻飘飘落下些许炭灰。诸葛亮的视线里，周瑜又在这大圆的四周画下四个半圆——就像四条小短腿一样。
左侧两条“小短腿”之间，周瑜添了一个看上去略长的弧，前段点了两点；右侧两条“小短腿”之间，周瑜则添了一个看上去又尖又长又细的三角。最后在一开始的大圆中间写下“曹孟德”三字才算完事。
写完欣赏一阵，自豪的展示给诸葛亮看：“军师可知此为何物？”
诸葛亮羽扇掩面，装作很难猜一样，扫视一番含笑而道：“亮……未见过此类顽物，自然不知。不过，都督若将布帛传回曹营，只怕此后便不止有‘曲有误周郎顾’的美名，亦会有‘周郎丹青妙笔’之天下赞叹。”
“哈哈哈，军师过誉了，”周瑜摆摆手，忽而见军帐外走过一人，那人的头发在夕阳下显出偏褐的橘红色，长袍飘荡身后，武冠威风凛凛。周瑜眼睛一亮，那个“小”开头的三字称呼刚到嘴边，又让他硬生生给咽回去了，“咳咳，主公，主公！”
“公瑾？”孙权脸上挂着细汗，见到周瑜，神色染上些许严肃，嗔怪他道，“不是说好傍晚前往孤那取都督印吗？到头来竟要孤来寻你，还寻不着，在这军营里转一大圈儿了！”
“哎呀现在不算傍晚，你快看——”周瑜嘻嘻哈哈拾起布帛，在孙权眼前一展，“看瑜画的，是不是堪比镇上画师了？”
孙权眯眯眼，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后更恼火了：“好你个周公瑾，身为大都督不好好练兵，在这儿画什么王八！呦，画成这熊样还堪比画师呐？真是越发自恋了——哎唷！”
周瑜咋舌，往孙权脑袋上拍了一掌：“仔细看！”
“疼疼疼……你轻点不行吗！要弑君啊？”孙权撇撇嘴委屈的回了一句，这才仔细去看布帛上的大王八。诸葛亮羽扇慢了下来，自他来东吴开始，观察这对君臣所有的互动。到头来发现他们根本不像君臣，更像是一对很要好的兄弟。
孙权盯了半晌，最终从“曹孟德”三字看出端倪来。这位江东之主在沉默片刻后，终是没忍住矜持，“噗”得一声捧腹大笑出来，笑得眼角泛起泪花。
“怎么样？瑜这手艺，不错吧？”周瑜抖了抖布帛上的碳灰，随意将它叠起来——他打算一会儿绑到羽箭上再找甘宁给射回曹营去，“瑜自恋吗？方才某人说的‘熊样’还作数吗？嗯？”
“不做数不做数，哈哈哈……好！好极！公瑾你最厉害了！”孙权连连摆手，又捂着笑岔气的肚子，腰都直不起来了，“公瑾，你这《曹孟德大王八图》若真射回曹营，怕是要气得他连夜调兵来打江东！到时候，孤可要指着你的画说——‘此乃江东大都督神作，与孤无关！’，哈哈哈哈哈……”
他说完又忍不住笑出声，扶着周瑜的肩膀才勉强站稳，还不忘补一句：“不过嘛……若曹操真被气出个好歹，倒省了与咱们刀兵相见。公瑾，你这‘丹青杀人’之计，可比十万大军还厉害！”
“那是，” 周瑜一撩头发，自信满满：“唉，不过可惜，世人只知我周公瑾精通音律、善统三军，却不知这丹青之术亦是冠绝江东。啧，才华太多，真是烦恼。”
孙权笑得更大声了，指着周瑜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周瑜又看向诸葛亮，眼神中流露一丝调侃的意味：“不知诸葛军师那儿可有这般画技的画师？若没有，不如拜瑜为师。这学画之贽……就先拿你那把羽扇来抵好了！”
话音刚落，便伸手作势要抢诸葛亮的扇子，诸葛亮身子一偏，顺道握住周瑜那只手，将他轻轻带近。鹅毛扇掩住半张俊颜，唯见眼底流光微动：“不值钱之物，怎比都督墨宝珍贵？不如亮题诗一首，权当拜师诚意，与此图并裱送去曹营……岂不妙哉？”
“你们两个碰到一起真是相见恨晚！”孙权快笑抽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擦擦眼角泪花，咳嗽两声调整调整，强装镇定道，“行了，你这‘天下第一画师’，闹够了就随孤去办正事吧。再磨蹭，孤可要罚你七天内不准吃糖葫芦了！”
“要不要这般严重！”
“当然要，你当都督印是儿戏呐？快走！孔明先生，还请原谅我等先行告退。”
“无妨，要事为先，容亮稍后再来叨扰。”
“嗯——对了公瑾，从今夜开始，往后你去子布那里用一日三膳，他会严格监督你的用膳规律。”
“靠，子敬这家伙居然来真的？……咳，瑜不去！对着他瑜更吃不下去饭！”
“抗议无效，取完都督印就去用膳，子布自会在帐中等你。他跟孤说过：今夜你若不去，他便断了你一个月的糖葫芦。”
“恁这帮猢狲！一个个都莫得人心肝！！！”（你们这帮人一个个都没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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