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周瑜便猛得松开手,任甘宁踉跄两步。
长官动怒可不好,得想办法缓和一下气氛。甘宁舔掉嘴角的血,眼眸里又闪烁着类似于野兽的笑意:“好好好,末将无心之失,都督,别这么严肃嘛。板着一张脸,会长皱纹的。”
凌统的视线刷一下转移到甘宁身上,眼睛徒然骤缩,眼神里透露着“你是一天到晚不找死就难受吗”的意味。周瑜眯起眼在反思自己刚才那一巴掌是不是打轻了,不过他敢发誓甘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后边的诸葛亮小声笑了一下,若没猜错还是用羽扇挡住脸笑的。
“无心之失?”须臾,周瑜又把话题连拖带拽回正题上,面上依旧冷漠。一双星目中仿佛跳动着凌厉的火焰,闪烁身前这个一直以来都桀骜不驯的将军的影子,“你明知公绩忌讳何事,却偏要句句往他痛处戳。这不是无心之失,而是蓄意挑衅。”
诸葛亮轻眸一瞥,眼望周瑜。这位大都督,向来都是温文尔雅、不易动怒之人,此时竟然显露出可怕的压迫感:
“煽动内讧,扰乱军心,甚至引起斗殴。甘兴霸,你该当何罪?”
甘宁抬眼刚要反驳,便被周瑜冰冷的眼神给噎了回去,暗自撇嘴,知道自己这次耍嘴也没有用的了。不过,他跟周瑜的关系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僵过,脑子里渐渐浮现自己刚投吴营、周瑜热情向他敬酒的画面。那时尽显风流的东吴周将军,与现在这个冷若冰霜的江东大都督,判若两人。
这些日子下来,早已是兄弟相称,立下同生共死之誓,从未闹过一星半点的矛盾。忽而又想起周瑜方才还为了那小公鸡第一次动手打了他,不禁觉得有点委屈,鼻子也酸的难受。不过也不明显表现出来,依旧咧着嘴笑,看似满不在乎:“都督若认定末将蓄意挑衅,那便按军法处置就是,末将决无半点怨言。可即便如此——”
他猛得看向凌统,眼神中弥漫出压抑持久的杀意:“这小子当众喊我为‘锦帆贼’,还骂我‘可恨之水贼’!这般又该当何罪?是,我一介粗野之人是口无遮拦提及江夏旧事意激凌统,都督那一巴掌我也认了。但那句话……那句话……”甘宁说到这,那只垂下的手紧紧攥了起来,攥得掌心都要戳出血窟窿。喉间竟然溢出一声近乎冷笑的哽咽,“末将死也不认!!”
锦帆贼?水贼?周瑜挑起一边眉毛,目光转移到凌统这边。只见凌统脸色越发难看,略低着头,眉头紧皱一言不发。甘宁胸脯接连起伏像是尽力遏制自己的火气,连铃铛都噤了声。两人紧握的手这一刻显得格格不入。
啧,这个手一定要握着吗?屁用没有而且看着好碍眼啊……周瑜羽睫颤动落下,阖上深邃的眼眸。修长手指微微蜷起,去揉了揉自己眉心,缓缓转身时,衣袖翻飞如染了火色的鹤翼。
场面一度沉默。秋风吹过,腰间玉佩撞在剑鞘上发出清越的声响,响一声,身后甘宁凌统的心就颤一下。
风凉丝丝的略过不远处诸葛亮细腻的脸颊,他稍一抬头,澄澈的眼睛望向深秋的天空,湛蓝湛蓝,看得人心情舒爽。他嘴角无意识的轻轻上扬,这独属于江东的水湿气息,真是清新无比。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场面气氛不那么紧张,周瑜才转过身来。眉心的位置已然被他揉得泛起淡淡的粉红色,他转动墨中透紫的瞳珠,深邃中晃着凌统小小的影子:“公绩。”
凌统身形一颤,立刻答道:“末将在。”
“头抬起来。”
小将军犹豫片刻,还是极其别扭的将脑袋略抬一点,视线飘飞。周瑜见了发笑,摸着自己的脸颊故作烦恼:“唉,看来是瑜生的太过俊美,凌将军害羞到都不敢看瑜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凌统猛得把头抬彻底了,眼神也迅速飞回周瑜脸上,结结巴巴道:“没、没没没,末将没有——”
“哦?那你一直往旁边看作甚?”周瑜顺着他刚才的方向回头瞅一眼,这个角度,只能隐隐看见芦苇荡后翻滚的长江水,“莫非那边有比瑜更俊之人?”
此时凌统的脸上写着大大的两个“救命”字样:“没有!末将只是,只是……”
场面居然轻松了不少,甘宁心里的怒火此时也消磨大半,又见到周瑜正挑逗小公鸡,实在太好笑。一时间,方才被周瑜扇耳光的脸也不疼了。他死死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戳进胸前的护心镜里,整张脸因憋笑憋得通红,肩膀抖得连腰间的铃铛都在叮当乱响。熟料下一刻周瑜竟然眉眼弯弯来逗他:“呦,脸这么红,兴霸也害羞啦?”
给甘宁吓得瞬间绷直脊背,板着脸正色道:“没!江东、江东太热了!嗯!”
临冬天气热个屁,简直睁眼说瞎话。周瑜笑哼一声,敛去些玩笑神色——气氛活跃完了,他就要步入正题。这种收放自如的情绪,甘宁凌统一直都佩服的五体投地:“公绩,方才兴霸所说水贼一事,你认不认?”
风吹乱了凌统的墨发,将他一颗炽热之心包裹在清凉内。他深吸一口气,绷了很久的肩膀突然放松了:“……认。”
“好,”周瑜伸出一根手指,随意玩了玩自左肩流淌下来的一缕头发,“可知错在何处?”
“……军中将士不得互辱互斥。”
周瑜笑了一声,显得有些发苦,摇摇头,下一刻竟然唤了他的全名:“凌统。”
凌统全身都如同拉弓般绷紧了。
“你可知当初子明为何荐兴霸于主公?这是想告诉天下人,孙吴海纳百川而不是排斥异己。你这一句‘水贼’,是要寒了多少人的心?”周瑜视线中的凌统脸唰得惨白,“东吴有多少将士曾是草莽出身?有多少英雄豪杰曾与江东为敌,而今却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以死效忠?你骂兴霸一人,实际上又相当于在骂多少归顺之人,瑜这样说,你心里该有数。”
凌统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攥得死紧。
甘宁脸上的笑意早已收敛,目光复杂地看向凌统。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只是沉默地垂下眼,腰间的铃铛在风中轻响,却不再带着一开始的戏谑。
须臾,周瑜的目光又变得柔和,伸手轻轻按住凌统的肩膀。凌统看见,周瑜给予了他一个温雅的笑:“公绩,你与兴霸之仇如同万丈深渊,瑜明白你内心深处的痛苦。但如今兴霸已归顺东吴,你若真为东吴着想,就该知道——何话不该说,何事不该做。”
说完,他微微弯腰,凑到凌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出,低到只有凌统能听见:“你们早晚都要并肩奋战、同仇敌忾。虽然这般说法很残忍,但——”
周瑜指尖微微用力,语气低沉而坚定:“杀父之仇可忘,误国之罪当诛。”
凌统的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微微发颤。良久,他终于低下头,嗓音沙哑:"……末将知错。"
周瑜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收回手,唇角微扬:“知错就好。”
接着他又看向在一旁自认为伪装的天衣无缝但早被周瑜识破偷听的甘宁,胳膊抱了起来和颜悦色的道:“还有你,臭小子。再让瑜发现你故意招惹公绩,瑜就罚你去子布那里抄三个月的《礼记》,抄错一个字加罚五遍。”
“咳咳!”甘宁瞳孔地震,他一介武将,让他上阵杀敌他能做到以一当十,可让他抄书,还让张昭监督他抄书,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于是甘宁立刻强行哥俩好,双手一起握住凌统的那只手,眼睛闪亮亮:“小公鸡,爷突然觉得你好美。”
凌统一脸嫌弃和恶寒,另一只空闲的手抬起来直接往甘宁脸上招呼:“去你妈的!”
“啧你行不行啊?都督那一巴掌打得都比你有力!”
“你整天就非要找这个死吗你大爷的!”
“好了,”周瑜真的一直都不理解为什么这俩活爹每次冷静下来不到三句话就能再吵起来,“事先你二人发生争执,是子布前来劝解,并罚尔等于此握手言和站够一个时辰,方可作罢。而子布刚离开不久,你二人却又发生冲突……你们自己说吧,该不该罚?”
小公鸡和小铃铛难得友好对视一眼,半晌,凌统最先垂眸回答:“末将任凭都督责罚。”
甘宁的脸上则出现了奇怪,沉思片刻思不出来,便带有疑惑的语气问了出来:“等等都督,你怎么知道是张谋士抓的我们?”
周瑜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坏了坏了要是让甘宁凌统发现其实是自己跟张昭举报的他俩来换取糖葫芦那还得了?!于是强装镇定轻咳一声,强颜欢笑:“半路撞见子布一脸愁容,自然会问一嘴——咳,既都认罚,那便待尔等站完,自去刑帐领罚。甘宁军棍三十,凌统军棍二十……方才瑜那一巴掌抵十军棍,就各领二十吧。”
突然,大都督脑子里转起一个阴招,于是脸上浮现如同春风化雨般的笑容,补了一句:“凌统的由甘宁监刑,甘宁的由凌统监刑。若让瑜发现谁在行刑时放水,那便各、加、十、棍。”
几乎是同时,甘宁凌统的眼里闪烁一道期待的光芒。周瑜借此又说:“可要数好了,瑜的意思为:少一棍,加十棍;多一棍,也加十棍。”
“哈!小公鸡,咱俩一起打,多热闹!”甘宁乐了,对凌统欠笑,“瞧好吧,到时候爷要是叫一声,跟你姓!”
凌统则咬牙切齿:“放心,我自会让你想叫都叫不出来。”
诸葛亮立于不远处,见周瑜向自己走来,赤红衣袍被风牵起,如同夜晚星空下的烈焰篝火。他羽扇渐渐停了,含着淡淡的笑。甘凌之事告一段落,周瑜自己也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明白自己一番劝告后也只能让甘凌短时间内友好相处,暂时休战。没过多久又会打骂起来的。杀父之仇是世仇啊,凌操死时凌统才十五岁,束发年纪在心灵深处留下如此创伤,悲痛是会缠绕一辈子的。所以,想让凌统解开心结又何谈容易。
奈何周瑜也没有彻底解决的办法,现实很残酷,他二人注定会并肩作战对抗曹军。周瑜想着,无论如何,至少在曹军面前,他们能克服心理阴影,为同一条心。
毕竟,留给江东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今日因领罚落下的军练,自己找机会补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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