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舌战

鲁肃携诸葛亮来到早已订好的江东驿馆内，进去房间，里头窗子大开，旁置精心雕刻的红木桌一张，上摆放些许鲈鱼片、茶粥、果盘，还有散发月牙白光泽的酒壶。鲁肃示意手下回避，并邀诸葛亮于桌旁坐下。

“你我稍作歇息，待车马来，肃自会带先生前往柴桑，见我们主公，”鲁肃摆了个“请”的手势，“先生不如先饮些粥，吃杯酒？此乃江南米酒，入口甘甜，味道清新。何不一试？”

诸葛亮婉拒，以羽扇轻摇说道:“曹军来袭，情况紧急，子敬，还是说正事吧。”

鲁肃稍稍抬眉，很显然他探测对方是否为庸俗之辈的想法被诸葛亮一眼识破。如意算盘啪嗒啪嗒响个不停，而后飞来一只如同刀刃的白羽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彻底将他的算盘击个粉碎。

诸葛亮见鲁肃沉默一阵之后，浅咳几声，便也端正坐下。命人将酒水菜肴果品换成了清茶，江南的茶水呈琥珀色，茶香浓郁，杯中冒着丝丝热气，各倒映着二人的面庞。

“恕肃失礼，孔明，”鲁肃的脸上挂着略有歉意却不以为错的微笑，将其中一杯热茶往诸葛亮的方向推了推，“虽尔，肃仍要确认一番，刘豫州是否当真愿意与东吴联盟抗曹。既孔明代刘诚心，肃便于此，先与孔明共谋策略。”

“善。”诸葛亮端起茶来，呷了一口，盯着茶水中沉入杯底的茶沫不语。鲁肃同样呷茶过后方下茶杯，面上多出几分凝重:“不瞒先生说，曹操南下，东吴内部竟对是战是降产生分歧。以张昭先生为首的一部分东吴重臣为‘降派’，而公瑾……”

说到这里，鲁肃卡壳一下，表情似乎有点尴尬。诸葛亮隐去些听到“公瑾”二字时面上露出的微笑，抬眸望着这位东吴国士，很有耐心的等待着他传达周瑜的看法。

不过也没让诸葛亮多等。鲁肃轻轻叹一口气:“……公瑾与肃，以及其他将军，为‘战派’。”

诸葛亮羽扇抚肩，他明白鲁肃为何这样窘状:大家看来，是战是降，老一辈重臣的看法更有说服力。他们认为周瑜等人社会经验不足，坚持抵抗曹操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小儿热血。若到时候战败，光凭几个下了军令状的脑袋可弥补不了付出的代价。此战主降，也是为了江东百姓考虑。

所以站在周瑜这一边的，大多数都是些较年轻人。年轻气盛的一帮人，在江东并不比老年臣子更具威慑。两方这样一争执，孙权怕是都不知该是战是降了。

诸葛亮点点头，随口问道:“孙将军以为如何？”

果然，鲁肃回道:“未作决断。此番，也是想请孔明多劝劝我们主公。但您莫要同我主说明曹军来者几人，肃担心……”

担心什么呢？还不是担心孙权知道曹操带兵数十万荡平江东后，不敢出战，坐以待毙？诸葛亮扇子挡住脸，露出浅若琉璃的眼睛来，笑眯眯的。主意早已在心中算好:“亮明白，子敬放心。”

两人再次谈论了些策略，忽听窗外马儿嘶鸣，还有木轮碾地的声音。诸葛亮倚在窗边托腮，凉凉秋风自他袖子里流入，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一清醒就忍不住要思考，最后是鲁肃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要上马车去柴桑。

为了能尽快到达柴桑，鲁肃选了一条不太平稳的小路，以至于马车时稳时颠。此地到柴桑的距离不近，时间漫长，鲁肃解开竹简默声阅读，诸葛亮摇着羽扇闭目养神。一开始，彼此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说话，但心里想的却是一样的。

黄昏时刻，诸葛亮才睁开双眼。夕阳柔美的光泽浸润着他那浅色的瞳珠，侧面望去，仿佛还能从中看到些许流金。鲁肃的身影早已埋入马车暗角，稍微一抬眸，类似于砚中墨的深邃垂麟目闪过一丝微弱的寒光，随后转瞬即逝。

再过一炷香的时间，马车驶到高处，于一座府邸前停下。那是一座较为简朴的府邸，屋檐青瓦，高大围墙，撑梁木柱，大门上方还悬挂着书写“讨虏将军府”的匾额。整个府邸坐北朝南，俯瞰长江水。

鲁肃与诸葛亮同进议事堂，江东舆图大挂主座后方。中央设髹漆木屏风，上方亮着青铜雁鱼灯。东向主座为黑漆鎏金凭几，笔砚竹简摆于案。案边扶一位白净年轻，身着绛纱袍，头戴武弁大冠、佩赤帻的将军，正持笔停顿在竹简右侧，眉头微皱。旁边一年长者，身着宽袖深衣，披一素雅锦袍，腰间束带并佩戴印绶。他正端坐在将军一侧，听脚步声传来，才将阖闭已久的双眸睁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

议事堂西向坐的还有一些老者，估计也是江东重臣。见诸葛亮和鲁肃前来，视线刷的一下便移了过去。诸葛亮能感受出来，这些目光中充满年长文臣的傲气，和面对年轻人的质疑甚至是不屑。

通过年龄来判断一个人的才干，还真是可笑啊。诸葛亮想到这里，不禁轻叹一口气。

之后，鲁肃在台下驻足，弯腰行礼道:“主公，孔明先生已至。”

孙权的眉毛忽而放松开来，抬头只看一眼便站起身。原本暗光下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的头发，有了更多光芒的照射后，竟浮现出并不违和的红褐色。还有那一双如碧玉、深潭般的眼睛，无时无刻不透露着老虎的威猛和智慧，稍不留神，便会被其扑倒在地，咬破喉咙。

诸葛亮神色端肃，双足平立，身体挺直。双手合抱，右手握拳，左手覆右手之上，拇指内扣，如同抱鼓般。

随后，孙权见到诸葛亮的上身微微俯下，温雅柔和的声音回荡在议事大堂内，吐字清晰，宛若仙人:“在下诸葛亮，见过孙将军。”

孙权赶忙走下去，虽急切，却不失东吴之主的仪态。四方步沉稳庄重，彰显威仪。腰间佩玉，正如《周礼》中所记一句:君子鸣玉而行。他伸出双手，托诸葛亮双臂将其扶起:“路途如此奔波，着实辛苦，孔明先生不必多礼了，入坐吧。”

继承父兄之志，一举一动，都有他父亲孙坚、兄长孙策的影子。奈何年纪还是小了些，虽习得礼数，但眉目之间仍有稚嫩。王者的威严，表现得还是不够成熟。诸葛亮淡淡一笑:“谢孙将军。”

南向的位置空下，孙权带其而坐，自己回到主座之上。鲁肃则走到他另一侧，与那位年长者齐平，等待共商战术。

“久闻先生‘卧龙’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孙权微微颔首，“曹操大军压境，局势紧迫，孤便直说了。先生此来东吴，于作战一事，有何见教？”

诸葛亮清朗的声音传入众耳:“亮奉刘豫州之命，特来与将军谋破曹之计，以为（四声）两家联盟抗曹。”

看来这个诸葛亮也要加入“战派”了。孙权明显感觉到身旁年长者的不自在，轻咳两声，又道:“先生可知曹操究竟带多少兵马来？”

这句话相当于“你知道他来了多少人吗就在这里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跟曹操打”，是孙权跟谋士张昭学的，张昭总是能教他一些有的没的、但关键时刻还能说出来压气氛的那种话。诸葛亮望了鲁肃一眼，紧接着微笑而答:“拥百万雄师。”

孙权面色一僵嘴角一抽，脑子里都快成一团浆糊了。这几日他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变得也太快，就拿“曹操到底带了多少人来江东”这件事来说。先是传三十万，再是五十万，最后是一百万，前些时候周瑜又跟他说几千，现在诸葛亮又来了句“百万雄师”……要不是涵养问题，孙权真就要掀桌子了。

鲁肃更崩溃，他明明叮嘱过诸葛亮，不要跟孙权说明这件事！而且实际上曹操的兵好像也没有百万那么多吧？！但还没崩溃完，他的视线里就迎来自家主公挤眉弄眼的暗号:

孙权面色煞白:公，瑾，不，是，说，只，有，几，千，的，吗？

几千？搞什么！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鲁肃抿抿嘴，也冲他眨眼:他，骗，你，玩，的。

孙权的眼神都要骂人了:这，种，事，他，还，骗，我？

鲁肃:主，要，是，他，也，没，想，到，你，会，真，信。

孙权:……

“孔明先生，”这时，孙权旁边那位年长者收回“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发话了，“在下张昭，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先生。”

诸葛亮摇晃羽扇:“张昭先生请讲。”

“先生之意，是非战不可。既知曹操拥兵百万，挟天子以令诸侯，近日又得来荆州水军，声势浩大。先生替刘备当说客前来东吴联盟，想来是对出战信心百倍。可若抗曹不成，其中损失，先生当真思量过？”张昭眉毛蹙紧，捻了捻自己下巴的短髯，似乎在等待诸葛亮能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诸葛亮闻声一笑:“不见得不成。亮以为，曹军南下，是为一群乌合之众的虚张声势罢了。”

“愿闻其详？”

“曹操之众，自北方而来，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北方士兵本就不习水战，即使收得荆州水军，水军士卒也不过是迫于兵势而降，未曾屈服，此乃曹军弱势，”诸葛亮捋了捋扇子上的羽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再者，亮并非说客，只是为孙刘两家生死存亡而来。还请各位一思，曹操留不得刘豫州，岂会容纳江东一席之地？反之亦然。由此可见，两家唇齿相依，利弊共享同受矣。”

张昭捻短髯的手一顿，倒是真的在思索这个情况。抬眼望诸葛亮，那自信的神态，竟然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在鄱阳湖的年轻人重合，这使得张昭再次愣神。诸葛亮羽扇滞于臂肘，补充道:“亮知孙将军与您皆对战后江东百姓安危有忧，而汉贼曹操野心贪心你我心底甚明。操之无厌，好比暴秦有囊括四海八荒之意也。孙吴称臣于曹，又好比六国中四国以地赂秦也。其余燕赵二国，虽败而后亡。以史得之，生机存于抵抗啊。”

孙权脸面恢复血色，手指在案几上不快不慢的敲打着。鲁肃渐渐明白诸葛亮说出曹军数目的缘由:绝大多数江东重臣相信的都是曹军百万，若于一开始道出真正数目，怕是落差极大，大家会在这些根本就不重要的数目上多加讨论和质疑，白白浪费时间。而诸葛亮为的是以虚假的敌军数量来使诸位对他联盟抗曹的自信提出疑虑，再一一破解，直奔主题，不费口舌。

“孔明先生此言差矣！”此时，一位老者见孙权被诸葛亮劝得有些动摇，连忙起身辩道，“抵抗与议降，结果皆一致！赂秦者，如韩、魏、齐、楚之君。不赂秦者，如燕、赵之君。而此六国者秦国并吞矣。老夫以为，与其费兵马、劳百姓，倒不如以和为贵！老夫年纪大了，见不得我江东百姓如此受苦！”

鲁肃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头疼，忍不住道:“以和为贵？真是可笑！虞老先生真就这么想把江东之地拱手让人，倒不用以百姓受苦为幌子！”

虞翻也不止一次跟鲁肃争辩了，并不退缩:“你可知曹操势力雄厚？如此急于打仗，是将百姓至于水火之中！”

“分明是你自己胆小如鼠！自己的原因，莫要在百姓身上做文章！”

“鲁肃！你怎么对老夫说话的！真是和周瑜一样，越发没有规矩！”

“公瑾与肃，都不过是实话实说！怎么，虞老先生现在是嫌人话逆耳了吗？”

“你！……”虞翻气得手直打哆嗦，视线移到张昭身上，奈何见张昭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也不表态。如此一来，更气了，“子布！你说句话呐！”

总不能任由他们吵下去，诸葛亮还在这儿，再吵吵岂不是丢他江东脸面？张昭清清嗓子，虽然他也被诸葛亮的分析动摇一瞬，但毕竟是主降派的一员，总要说些什么:“不论如何天时地利，兵力悬殊，战则必败。”

鲁肃坚持己见:“长勺之战、城濮之战、柏举之战……以少胜多，也未尝不可！”

秦松也跟着站起身来:“当年夫差争霸中原，终为勾践所灭；今若与曹操争锋，恐蹈覆辙！”

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都表达出来了……孙权默默扶额，心道:你们都说得好有道理哦。

眼看议事堂就要吵得不可开交，诸葛亮忽而朗声大笑，使得众人目光全部汇聚到他身上。笑罢，诸葛亮睁开那双琉璃琥珀色的眼睛，首先看向虞翻:“虞老先生，您可知燕赵二国拼死抵抗，为何仍会并吞于秦？”

虞翻眼皮跳了一下，沉默等待诸葛亮的下文。

“赵国先以李牧抗秦，后而听信小人谗言，诛杀李牧，才使其灭矣；燕国虽不赂秦，却也未与他国联盟。孤身一国，何以抗秦？”诸葛亮眉眼弯弯，“而今吴有周瑜、甘宁等人支撑，何惧曹军？孙刘联合，并非独木一只，足以抗曹。此二条件，为燕赵之所缺矣。”

诸葛亮看得出来，虞翻的脸色越来越差。但是他也没有给虞翻反驳的机会，而是继续说:“不知虞老先生执意向曹操投降，究竟是畏曹，还是认为江东豪杰，类周郎这般人，不及曹操帐下曹仁、许褚等？”

说着，诸葛亮又看了孙权一眼，人畜无害的表情给孙权盯得心里发毛。不过，父兄留下来的基业，他当然不想让给曹操。但江东老臣说的“寡不敌众”也有一定道理。这时，耳边又传来虞翻、秦松等人的“谋士叨叨”，心烦得很。也是踌躇不决之际，诸葛亮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他:周瑜啊！兄长孙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外事决于周公瑾啊！

“……好了！都莫要再说！”半晌，孙权一拍桌案起身，示意江东老臣都坐下。就在大家以为孙权终于要做决断的时候，这位江东之主的发话直接让各位傻眼，“夜已深，诸位先请回去休息。战降如何，容孤再三思……子敬，若已安排好宾舍，就带孔明先生前去吧。夜露深重，记得添衣，莫要怠慢了先生。”

鲁肃紧皱的眉毛松了松，须臾，起身遵命。

待众人要么唉声叹气要么敢怒不敢言的离开后，孙权连忙召来心腹小厮，像是将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了一样，神态语气皆是急迫和严肃的:

“一刻钟之后，你去找子敬，让他于明日寅时三刻，至鄱阳湖请那个自恋……呸，至鄱阳湖请周瑜，万分紧急，孤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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