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联盟

诸葛亮于榻上静坐一会儿，将他思绪拉回来的，许是窗外鸟雀呼晴，也许是战马嘶鸣、军营鼓角。军师垂眸，细密羽睫随之颤动。不久便下榻来整理前往东吴要穿的绀色直裾袍。

长长的乌发光滑而柔软，被他一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捋起来。丝巾轻盈的在诸葛亮手中跳动。他打算先随意栉发，好准备盥漱。

深秋临冬，一旁铜盆中清水已结薄冰，诸葛亮以指破冰，寒水扑面，面色倦感顿时烟消云散。水珠自光滑的脸颊滑下，滴答滴答落入铜盆中。盥毕，以布巾拭净。再持盆旁短小杨枝放入口中细嚼，动作慢且雅。

昨夜已备好药茶，于桌案处安放。过了半晌，诸葛亮端起冷茶，以茶水入口漱涤，而后轻吐于唾壶中。

丝巾解下来束发成髻，佩戴青黑色平巾帻。诸葛亮桌案上还摆放一顶黑漆进贤冠和一支玉簪——今日出使东吴，会见孙权，自然要穿着正式。平日在军中，诸葛亮习惯佩木簪。他从简惯了，也不愿改，自觉这样挺好。

进贤官自头顶一戴，系好缨带，用簪子横向插入发髻和冠体孔洞。诸葛亮缓慢整理好官帽后的縰，使之顺直。偶尔稍稍长舒一口气:好久没戴这样的冠，自然是有些不适应的。

白玉与剑共佩腰间。诸葛亮持羽扇抚抚肩膀，另一只手不自觉的触碰到腰间冰凉的玉佩。他一愣，而后将玉握于手中，拇指指腹轻轻摩挲。

玉佩的光泽在诸葛亮浅色的瞳眸中闪烁着，让他那张本就文雅的脸，在这一刻更显温柔。

若幸运点，今日兴许就能见到那个人了。诸葛亮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握紧，就好像在握住他早已砰砰直跳的心脏一样。

战马又开始嘶鸣，外面时不时传来脚踏地面的声音，这震动甚是整齐，气势也足。诸葛亮抬手推开军帐木框门，发现一位头戴赤色武冠、身着赭红交领窄袖战袍的将军于军帐旁站得笔直。腰佩铁制环首刀，一手垂下，另一手支于腰间，小臂搭着一件玄青狐裘。

听见诸葛亮门开的声响，本来张望士兵晨跑的将军立刻转头过来，对着诸葛亮行了一礼:“军师。”

“子龙？”诸葛亮关上帐门，面带微笑的问，“子龙何时前来？深秋渐寒，方可进来说话。”

“云担心会扰到军师休息，自思良久，还是站外边好些，”赵云将狐裘递给诸葛亮，“主公命云送此物给军师。并教云叮嘱您:天冷，多注意身体保暖，莫要受了风寒。”

“多谢子龙。”诸葛亮接来穿好。裘毛细密，触之柔软，风来不侵，潮来不沉，正好能避一避这些日子江东深秋能侵入骨缝的湿冷。赵云转头看了士兵一眼，而后对诸葛亮道，“军师且随云来，主公与几位将军已在大帐，正等军师前去呢。”

诸葛亮一点头，与赵云并齐，两人一同前往刘备帐内。诸葛亮随着赵云的目光，也看向了士兵。只见士兵们哈着白气在营中慢跑，跑得起劲，队伍看着也整齐，见了诸葛亮和赵云还不忘打声招呼。待士兵跑过，震动渐渐消失，诸葛亮才开口问道:“这晨跑可是子龙将军安排的？”

“是，”赵云有些面瘫，毫无表情的回答，“不过深秋，军中许多人便开始冻得手脚麻木。云想着，不如趁气候还不算太过严寒，带士兵出来活动一番，以松筋活络。”

“是该如此，”诸葛亮稍稍低头思考一阵而道，“待将士们活动完，可熬些姜茶来与他们服用。驱寒祛湿、醒神提气，甚至疗愈旧伤……都是有效果的。”

赵云的战靴踏着地面发出沉稳响声，听诸葛亮这样安排，眉目间也稍有精神:“嗯，云听军师的。”

营帐饰以“劉”字旗帜，士兵帐营分散驻扎，可见环首刀、盾牌、弓箭等兵器。简易的码头那里停放些许船只，最中间的那个，也许就是出使东吴要乘坐的官船了。

至军营核心位置的中军大帐，一进门，便看见头戴长冠，腰束革带，身着直裾深衣；下着大口绔，足踏翘头履的男子正静静地注视军帐正中的舆图。旁边站有两位将军，其一头束绿帻，面如重枣；一双似闭非闭丹凤眼，两弯不蹙自威卧蚕眉，如墨长髯精心梳理好整齐垂下；身穿绿色战袍，外加鱼鳞甲以及护臂，威风凛凛；其二黑巾束发，面色略黑；身着窄袖战袍，穿戴两当甲，虎皮披肩垂在身后。只不过这位面黑将军正抱着胳膊耷拉脑袋，也不知正思索何事，难得安静而立。

帐内两旁也各立几位将军，见赵云与诸葛亮前来，本来凝重的面色似乎轻松了不少。

赵云与诸葛亮走进了些，向正中那名男子行礼:“主公。”

男子立刻转身，他正是当今受大汉天子封官左将军的刘备。赵云礼毕退于一旁，继续从门缝中看着士兵晨跑。刘备快步走来，牵住诸葛亮的双手道:“孔明，这天是越发冷了，不知狐裘穿着可暖？”

“暖可抵寒，谢主公挂心。”诸葛亮知道，自刘备长坂坡战败后，军中补给并不充足。为了与孙权联盟抗曹，寻来这身狐裘已是不容易，此足以看出刘备对这次外交的重视。刘备松了口气，道，“柴桑那边兴许会更冷，孔明此番前去，备于孔明身体抵寒一事担心一夜。不过现在见孔明气色良佳，备就放心了。”

诸葛亮稍微垂目，欲言又止。自家主公这般关心，无论是谁，心里都能涌上一股暖流。

“唉，孔明呐，此次前行，备知你为人心细，但仍有些事想同你说。”

“主公请讲。”

刘备顿了顿，才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诸葛亮，语气坚定道:“联盟目的，重在抗曹，存续汉统。望孔明以汉室为先，此乃备之底线。另外荆州一事……备有预感，荆州不可弃……”

“主公放心，亮自有数。”诸葛亮自然能明白刘备的暗示，露出了能让人安心的微笑来。刘备见到诸葛亮这样笑，竟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必说了，哈哈笑道，“孔明对这些明了便好，看来是备多虑了。哦，还有，孔明啊，你可知孙权多谋，周瑜性傲？可要万分小心，莫要教江东那帮人抓了把柄啊。”

周瑜……性傲？诸葛亮在心里反复把玩这四个字，竟觉得有些许感慨。浅若琉璃的眸子泛起柔柔的涟漪，不令人察觉。红脸将军一捋长髯，见诸葛亮迟迟不语，还以为他在对江东那些人的为人处世略有疑虑，索性抱臂走下来，来到刘备身边道:“大哥所言极是。军师，东吴之人诡计多端，孙权反复无常不论，周瑜少年得志，更是心高气傲。大哥叮嘱，军师莫要不信啊。”

诸葛亮一怔，随后朗声笑了出来，羽扇轻轻抚肩道:“关将军多虑，亮未曾对主公之言有疑。联盟一事，亮定当小心谨慎，以利害说之。”说到这，诸葛亮感受到刘备握着他的手似乎紧了些，眼神染上一层忧虑。诸葛亮视线转移到刘备这里，轻声安慰:“主公，勿忧，勿忧。”

“江东谋士如云，个个能言善辩。孔明，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知为何，刘备这刚刚稳住的心又悬起来了，他是真的很怕诸葛亮在东吴遭遇不测，“不如备让三弟与你一同前往呢？”

诸葛亮望了黑脸将军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思索一阵道:“主公之意亮心领。只是近来，三将军跟随关将军学习《春秋》之道太过辛苦了些。天气也寒，就不劳烦将军了，还是亮自己去便好。”

听到这里的关羽有些发懵，捋着长髯道:“三弟……何时随关某学习《春秋》之道？关某没印象啊？”

“关将军夜读《春秋》，精神可嘉，此番，你我都看在眼里。若三将军未同您学习……”诸葛亮以羽扇遮住脸面，只露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睛，早已看破一切，“怎会于大帐中昏昏欲睡？想必昨夜三将军参悟《春秋》大义甚晚，未好生休息。今夜主公尚可提醒三将军早睡，养足了精神，才有力气抗曹嘛。”

刘备和关羽倏地回头，发现抱臂的张飞正倚在柱子上一动不动，头低的下巴都能戳进胸膛。两人这才发现今日大帐中的不对劲:张飞性格豪迈，若是往常诸葛亮来，帐中必会热闹一阵，并且会自告奋勇的要护诸葛亮前往东吴。而不是像方才刘备提议他陪同自家军师出使。

关羽对诸葛亮的话顿时明了，一巴掌拍自己额头上，欲言又止。刘备则是重重叹了口气，快步上去拍拍张飞的肩膀:“三弟，三弟？哎唷，三弟！”

“嗯？……谁叫俺？”张飞迷迷糊糊睁开双眼，须臾，又眯起眼来看刘备一会儿，竟没认出来，继续低头睡了。刘备嘴角抽了抽，用力摇晃张飞的肩膀，“三弟啊莫要睡啦孔明要走了你快醒过来！——”

诸葛亮依旧慢摇羽扇，时不时轻笑两声，对眼前这一切心道有趣。关羽捋着胡须思索该怎么用一盆冷水将这小子彻底浇清醒。这时，不苟言笑的赵云突然转过头来，提高声音用非常急促的语气对张飞喊道:“三将军！曹军来了！”

刘备:“？”

关羽:“……”

“啥？哪儿呢！曹贼在哪儿？！”瞬间，像是触发关键词一样，张飞睁开炯炯有神的铜铃眼环视四周，看清刘备，也反过来摇晃他的肩膀，“俺就说那帮东吴的靠不住！既不联盟抗曹，那就请大哥给俺一队兵马，俺老张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明明诸葛亮还没去东吴呢！周公给你讲学是讲哪里去了跨越这么多？？？刘备被张飞摇得眼冒金星，颤抖的抬起手来想让他停止摇晃:“别、别——”

张飞声如洪钟，握住刘备的手激情澎湃:“大哥放心！俺绝不会有事！”

说罢，张飞便听到旁边传来朗朗笑声，这双眼睛立刻出现了不解，懵懵的:“怎……何故发笑？”

关羽笑得墨髯发颤，连连抚掌冲赵云赞道:“子龙仅一言，便让二弟睡意全消，妙哉妙哉！关某实在佩服！”

赵云白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来，倚于帐柱并未说话。诸葛亮也接连笑几声，并不失涵养温和之气，扇子朝着张飞的方向对刘备道:“亮以为，三将军豪气干云，有熊虎之威。主公也不必过忧，如此将才于己，何惧曹军呐。”

刘备揉揉太阳穴，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眩晕感消除，对诸葛亮摇头笑叹，并未多言。

张飞挠挠头，疑惑半晌，也终于明白来龙去脉。见他目光来赵云身上:“子龙！你又唬俺！”

赵云垂眸而道:“抱歉三将军。不过，云也是担心三将军站立睡不踏实，若身躯不稳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哼，每次都有理由……”张飞揉揉眼睛，撇嘴小声嘀咕一句。

“唉。好了，快去码头吧 ”刘备边说边在张飞后背上拍打两下，有时候，他还是会对自己这个兄弟无可奈何，但更多的还是来自大哥的包容，“备清晨见你已用寒水沬面，本不该困倦才是，孰料竟比平日加疲……莫非翼德当真是参悟《春秋》入迷，不知更漏、晷移？”

最后一句就显得有些好笑了。张飞随大家出帐，摆摆手道:“大哥快别逗俺了！俺昨夜加倍练矛，是力气用过，今日才迷昏了些，何来夜读《春秋》？俺又不是二哥！再说那玩意儿，俺也看不懂……”

关羽搭上张飞肩膀，开玩笑说:“当真不是吃酒加倍、贪杯过头？”

“不是！二哥你咋也跟大哥和子龙学，整日逗俺！”

“哈哈哈哈哈……”

几人一路欢笑，气氛融洽。走到码头，看江水滔滔、波涛汹涌。遥望红日不受束缚，破江而出。长江天险气势雄浑，甚为壮阔。

临行前，刘备心中还是紧张，明知诸葛亮有万全之策，却仍忍不住扯他衣袂，问他是否带一位大将前行。诸葛亮抚扇安慰好一阵，才使他稳下心来。

踏上船，江水荡出层层涟漪，驶向东吴汉津口。诸葛亮立于船头，风轻轻游过他的刘海，像是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也像是倾听着诸葛亮一直埋藏在心中的声音。

玉佩被风浸冷，诸葛亮垂手一握，指腹细细抚摸。玉佩上的花纹光滑，许是触碰多年，光泽更柔更亮。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心道这江上的空气还真是清新啊。

日过晌午，官船抵达。诸葛亮自船而下，忽见一位束发加冠、面色温和的男子快步走来。身着江东长袍，深衣连属下裳，腰侧卷一竹简，悬一削刀；脚穿翘头舄，步伐稳当，道路坑洼多草却也如履平地一般，气度不凡。

风停，诸葛亮羽扇一顿。

来者及时停步，双袖一拢对诸葛亮行文士之礼:“江东鲁肃，奉孙将军之命，特来接应先生。”

原是鲁肃鲁子敬。诸葛亮心中尚明:前些日子，孙权派去荆州为刘表吊丧的人，正是鲁肃。不过可以猜到，孙权派鲁肃吊丧的真正目的，想来是为探测刘备军虚实的。

须臾，诸葛亮眉眼弯弯，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还礼于之:“刘豫州帐下诸葛亮，见过子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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