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草木也没了声响。草庐附近一片寂静。饭后明亮抱着膝盖坐在家门前的石阶上,似乎在想着什么。神色平静。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头一沉,头发好像被胡乱揉着:“小亮亮,你搁那想么个啊?”
“说话就说话,别摸我头!”一猜就知道是周瑜那家伙饭饱之后来活力了,嫌无聊索性找些毫无意义的事做。明亮一把打开周瑜那只不安分的手,“被人摸头长不高的!”
“呵(huō),这你也信噻?”周瑜欲想在摸,却被明亮犀利的眼神噎住,手在空中打了个圈回去揉自己的马尾,“乖乖,你坐那块有好一歇(xiē)了吧?让我来猜猜看,想恁往后的小媳妇呐?”
明亮好不容易变回正常的眼眸又瞪起来了:“请问哪个正常人会想这些东西?!”顷刻之间,一个念头浮现于大脑,小孩子挑起半边眉毛,试探着问,“孙策吗?”
周瑜摸摸下巴,好像真的在思考他那好兄弟孙策会不会在闲暇之时想这个:“照讲……该是没有。哎哟喂小亮亮,恁(你)这不就是变着法儿滴讲那货不正常嘛!哈哈哈!”
“……我说过别叫我亮亮!”明亮别过小小的脑袋,气鼓鼓的把脸埋在肘臂之间。乌发如瀑布般自肩膀淌下。周瑜在他身边坐好,轻拍他的肩膀,“好啦好啦,哥哥错了还不行?不叫便不叫,别不理我嘛。”
明亮面色变回平静,他没有理周瑜。须臾,也只是静静的将脸从肘臂弯曲处浮出来。月光很亮,周瑜能看见月光探进明亮的眼睛里,将他这双瞳映衬的更加澄澈干净。
这小伢儿长得可真白净真好看。周瑜托起腮来,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年江东好不容易下的一场大雪。周围静悄悄的,冷风直窜袖子,连狐裘都不管用。湖面结了一层厚且透的冰,几只雪白的天鹅飞来觅食。白颈一弯,双翼一颤,温雅的紧。
若小明亮长大了,披一件鹤氅至冰面上,那几只天鹅都得把他当成同类、追着要拜把子吧?周瑜被自己这想法逗笑了一声,换只手托腮。不禁又想起来,真等小明亮长大,江东有没有那样大的雪,还不一定呢。
月华洒落树影斑驳,伴着卧龙岗中的风声翩翩起舞。这个季节,能看到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被墨色浸染的树叶之间闪闪发光。翅膀照耀了月的颜色,包含了风的温柔,零零散散的,几只萤火虫落下来,围着明亮和周瑜转。明亮已经见怪不怪,毕竟卧龙岗的萤火虫多的很且不怕人。他缓缓抬起手来,让萤火虫落在指尖。那只属于儿童的细腻的手,顿时浮现颗颗星芒。
而周瑜一直抬头望着,舒城也有萤火虫,却不似这般多,也不似这般亮。闪耀光芒的小生命落入黑紫色的星空里,瞬间变成万千星辰。这时其中一只扇动翅膀,在周瑜眼前停留。明亮转头,看见那只小萤火虫轻轻落到周瑜的鼻尖。
“啊……啊啾!”
周身星河倏地绽开,在夜空下盛开亮丽的烟花。周瑜揉揉鼻子,突然见明亮正在瞧他,于是下意识的露出一个傻笑。刚要开口继续逗小孩玩,而被明亮抢先一步:“周瑜,你能教我武功吗?”
周瑜嘴角的笑容凝固了:“……啥?”
他有点跟不上这小孩突如其来的思路。不过想来,如果能回几招,遇到像今天晚上路遇大虫之事,倒也不至于就地等死。
“几个能防身的就行……”明亮也觉得自己有些想一出是一出,沉默一阵,将心里的话咽回肚子里,话锋一转,“算了当我没——”
“照啊(可以啊),”反正也没事做,不如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他这人最讨厌闲着。周瑜撑大腿站起来要去拿剑,“生在这世道,晓得些总比不晓得强嘛。不过你今个晚上崴到脚了,就看我给你比划吧。哪块不懂只管问,反正这个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滴。你能学多少算多少,晓得伐?”
明亮眨眨眼,良久才想起来要回应一句。眨了眨那双对周瑜的同意而感到诧异以及对武功的招式而感到好奇的眼睛。
许是觉得黑夜间持剑挥舞会伤到人,周瑜也就打消了挥剑的念头。环顾四周锁定一棵被萤火虫缠绕的大树,眼中被月光稀释的光亮仿佛更加明晰。他在明亮的注视下绕了树木一圈,随后退数步,以跑借力,轻功跳起,折了一根长而结实的树枝来,于空中挥舞几下。树枝劈断嗖嗖晚风的声音徘徊于草庐之中,甚是有力。热身完毕,树枝在周瑜的手中打了一个圈,随即进入明亮瞳眸的是那张夜空之下笑意盎然的脸:
“我开始啦小明亮,看好了——”
少年的步伐掀起一阵风,带着些许尘土,院子里的大树被摇下几片落叶,最终归入一片尘土之中。
明亮的视线从周瑜的身体落到了脸上,渐渐入了迷:那是一种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气质,好像将风卷进了树枝里,一步一挥,一望一笑。树枝上的叶被卷下来,同尘埃一起,环绕在周瑜正持树枝旋转的身体周围,月光流淌到翻转的墨色树叶上,宛如万千蝴蝶蹁跹。
少年修长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间的强势。
劈开月光,月华滴答滴答从树枝滑落至剑尖,光影溢向脸庞,周瑜眼角下的那颗痣都显得格外清冷。瞳珠黑的散发出悠悠深紫,深色琉璃般,印在了明亮的记忆里。
“小明亮哎,我底下这招可要上难度了,你可瞧仔细着!”
就像剑花一样,挽在周瑜手里,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明亮有点看不过来,揉揉眼睛,再继续看。周瑜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深深的记在了心里:
“要是哪个敢动你,你就这样——欻(chua)!直接给他撂趴下。接着照我这样一甩,就能把他脑……咳咳,就能给他削秃顶!”
“现在教你一个打十个的绝活!要是前头两把刀捅过来,你就这么一搪——欻!正好全架住!”
“如果腰活泛点儿,根本不用挡。剑扫过来,你就这么往后仰——这叫‘下腰’——就都躲过去喽!他要是敢劈刀下来,看好了啊——一手托剑面,一手握剑柄,脚往后一蹬,就能直接给他怼回去啦!”
“欸,你往后想学剑、学刀,还是学花枪啊?如果学枪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比划两下回马枪呀!——不过我就会些皮毛,跟孙策学的,玩枪不是我强项。乖乖,孙策那回马枪练得是真厉害,一刺一个准!……哪个晓得这厮现在拿这手绝活下湖戳鱼?还别说,戳上来的鱼又肥又大,鲜美的很。很适合煲汤喝。”
明亮静静的听着,而后他发现,周瑜笑的时候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真的好像啊,像璀璨绚烂的墨紫色星空。
这一夜,小公子持一根长长的树枝挥斩天地,衣摆飘飘。本身红白色的衣袍被夜浸了点墨色,靴子黑的发亮,在地面旋转着,步伐显得十分轻盈。
他的笑容牵引了小孩的梦。
也是怕明亮看不明白,周瑜在屋里找了个粗糙的木头凳子来,让明亮坐在院子中。自己绕道他身后单膝跪地,明亮的后背靠向自己的胸膛。
周瑜拿着树枝的手也牵起了明亮的,少年的声音在明亮耳边响起:“来,哥哥教你耍个剑花……莫望我诶,眼望前头。”
一开始手腕轻转,动作很慢,周瑜是想让明亮看清他的剑花是怎么转的。随后时机一到,动作便加快,在黑夜中闪着一道道残影。
不过毕竟年龄较小,明亮有些跟不上周瑜稍微加快的速度,身体重心略有不稳。怕小孩倒下去,周瑜下意识往明亮腰间一搂。
“快了?”
“有点……”
“那我慢点来。放轻松噻,身子绷得跟弓弦似的。你是怕跟不上我,学不会啊?”周瑜很有耐心的笑笑,“小明亮你莫慌,学不会也不碍事,有些招式又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就那招回马枪晓得吧?孙策那种有天赋的都学了六年呢!”
“今晚教你的,能记住最好。记不住就当个吓人的花架子,关键时候也能保命。”
明亮垂眸看着这张自信的脸,不知为何,他的心跳有些快。抿了抿唇,继续正视前方。
草木扶风,沙沙作响。萤火环绕,映照少年和小孩的脸庞。
一盏茶,一炷香,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夜已深。
“可乏?”
“不。”
"那你舞个把我瞧瞧……哟,不赖嘛。小伢子脑袋怪灵光的。"
“你教的好……呃!周瑜,你又捏我脸!”
“对不住哈哈哈哈哈,实在逗得很,没忍住。唉,我要是也有弟弟妹妹就好喽。小小软软的,想想就好玩。”
“你……这么喜欢小孩?”
“乖崽我才稀罕。比如像你这样的,就深得我心~来哥哥抱个——”
“不要!呜啊你走开!”
"偏不!小明亮你咋恁招人疼哈——"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周瑜!”
“乖噻,哥哥抱你回去睡觉,”周瑜拍拍明亮的后背,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的位置,继续逗小孩,“小明亮,你当真不愿喊我一声‘哥哥’吗?”
明亮一口拒绝:“不想!”
周瑜:“就喊一声,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亮亮~”
“我不我不我不!还有,不许那样叫我!”
明亮越是激烈的反抗,周瑜就越觉得好玩。在舒城亦或是寿春,他接触的小孩,聊熟了之后基本上都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咿呀咿呀哥哥长哥哥短的叫。谁知今日遇到的完全不一样。这对周瑜来说,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回屋,周瑜把明亮安安稳稳的放到榻上,自己则大字往上一躺,喃喃道:
“唉,可惜老天只赏我一个阿哥,叫我做弟喽。啧,你说孙策那厮咋恁好福气?有个弟弟不算,还添个妹妹!这造化要是分我点儿多好……”
被逗了一晚上的明亮不知为何也想要逗逗眼前的周瑜:“我也有哥哥。”
“嗯?”周瑜开始两手枕着脑袋,略感疑惑:“那你家阿哥呢?”
“在很远的地方,跟我爹一起。我不太清楚,”明亮也跟着躺下了,“我只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会被他们接回去的。”
“接回去?”周瑜有种预感,眼前这个孩子的身份似乎非寻常百姓,“看来你不是常驻这块儿的嘛。”
“嗯。两年前,我娘生下我弟弟之后,就带我来这里了。”明亮还想继续说下去,谁知周瑜徒然坐起,瞠目道,“我嘞乖乖你也有阿弟?!”
明亮耸耸肩:“是啊,他也跟我爹在一块儿。”
周瑜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重创:“……”
在周瑜没注意的地方,明亮轻轻的笑了,笑中隐藏着淡淡的、毫无成年人阴险狡诈的那种得逞。
须臾,周瑜才慢慢把张得老大的嘴合上。而后“仰天长啸”:“要气死我!凭么斯(凭什么)这么不公道!我要跟老天爷干架!啊啊啊——”
“天命如此。”明亮翻了个身,还下意识笑了两声。逗别人的确好玩,难怪周瑜这么喜欢。
周瑜气不过,把外套一脱,打算去给准备睡觉的小孩使坏。谁知手刚往明亮的腰上一碰,刹那,明亮就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噌”的坐起来。双手环抱自己,准确来说是抱住自己的腰:“你你你干什么!”
周瑜愣愣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他盯着反应极大的小明亮,眼眸一弯眉毛一挑,嘴角弧度飞速上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坏笑。
明亮顿时有种莫名的完蛋感。
“哎呦喂,小明亮,你怕痒(pā yǎng)嗦!”
“你别过来!大晚上你要——周瑜、周瑜你停下哈哈哈,你停下!别这样,别这样哈哈哈哈——”
“乖噻,喊声‘哥哥’我就停下。”
“我不要!——呃呃呃别!周瑜!哈哈哈哈周瑜你再这样我不跟你好了!”
“哎呦喂喊‘哥哥’怎么了嘛,一喊解千愁的!”
“不要!就不要!你放开我,我要睡觉了!”
“偏不让你睡。快,喊‘哥’!”
“哈哈哈哈你、你这是强人所难!周瑜你放开我,我真要生气了!放开!”
小伢儿什么都好,就是偶尔太不听话。周瑜见他死活不喊,也没了兴趣。索性放开他。明亮立刻离他老远,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周瑜一见,“扑哧”笑出声来。
卧龙岗里静悄悄的,树影婆娑,风移影动,珊珊可爱。许是太晚,明亮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好像感觉到有个人搂住了他。
抱的还挺紧,明亮稍有喘不过气,徒然睁眼。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又是周瑜!
“周——”
“嗯……死猴子,你……别抢我……糖葫芦……”周瑜说着说着又抱紧了。明亮欲哭无泪:我不是什么死猴子啊别抱我啊!
周瑜呢喃一会儿,还笑了两声,也不知是梦到什么了,反转这么快:“小明亮……你……你好……可爱……”
明亮:“……”
谢谢啊,你的夸奖。
好不容易挣脱周瑜的手,明亮喘了口气,心想总算能继续睡了。熟料周瑜只是翻了个身,接着又抱上来,还在做梦呢:“小明……亮……别走……让哥哥……抱抱……”
明亮:“…………”
梦里都这样,果然这个人就是图谋不轨吧!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往家里带人了,实在是太吓人了……
…………
建安十三年。
刘豫州营的清晨,万籁俱寂,东边的地平线泛起的一丝丝亮光,小心翼翼地浸润着浅蓝色的天幕,新的一天从远方渐渐地移了过来。
诸葛亮颤了颤睡意朦胧的眼眸,阳光从窗透进来,照向他的脸庞,不禁觉得有些恍惚。他撑着床榻坐起来,五指伸进乌发里揉了揉。不经意间,他看到桌子上静静的躺着的那块白玉。
很多年前,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公子在离开时,将身上的白玉解下来,放到了小孩手里。笑意盎然:“这个赠你,你拿去当铺里当掉,兴许能换点钱噻。”
“小明亮,待你长成,记得来舒城寻我玩啊!哥哥给你买糖葫芦吃可好?”
“……”
脑海里突然回荡起这些话来,渐远渐远。诸葛亮垂下眼眸,须臾,叹了口气,无奈笑笑:
“复梦前尘,何其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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