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简陋,却并不脏乱。给人一种静谧干净的感觉。“吱呀”一声推开木门,背篓撤下,周瑜将明亮放到榻上,下一刻便问明亮有没有些不用的粗布。起初明亮还不知他要作甚,直到看见周瑜将粗布清洗干净,以冷水浸湿,来到榻边,将自己肿了脚腕的那条腿除去鞋袜——
“等等,周瑜!我自己来吧!”
“啧,别乱动行吗?”周瑜抬起头来,瞧着明亮那一张很难为情的脸,有些不解,“自己来自己来,啥事都自己来。偶尔让人帮一把没啥吧?还是说我身上带刺,一碰你就嫌弃我咯?”
明亮猛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既然不是就老实的,”周瑜趁机断掉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我教你啊,以后要是再崴了脚,先要冷敷,冷敷一阵子才能热敷。千万别搞反咯,之前我一舒城的朋友,脚崴了之后先用热水泡的!现在一年多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请了好几个大夫,终究没得用……”
虽然点了菜籽油灯,但房间中还是较为昏暗。周瑜跟唠家常似的,边说边用那浸了冷水的粗布一圈一圈在明亮脚腕处裹,很凉,明亮微微蹙眉,油灯的光在他澄澈的眼睛中轻柔的跳动,细密的羽睫颤颤,遮盖不住眼中微弱的光芒。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那个姓……姓孙的吗?”
“啊,你讲孙策啊?当然不是咯,他一般不崴脚,只骨折,哈哈哈。毕竟他整天上蹿下跳的。”
“……”
“哎,话说小明亮,你记性真好啊,居然还能记得他姓孙咯!”
“你都说一路了,记不得才有鬼。”
“我讲一路了嘛?……算了,不关事(不重要)。呐,缠好了,等一哈我再拿热水给你搞,”周瑜直起身子,胡乱拍拍手。墨色的夜晚浸在他的眼中,被吞噬成星空灿烂,“已经很晚咯……哎,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咋样?”
明亮质疑般挑眉:“你,会做饭?”
“那是自然,我做的饭我娘都——”周瑜撩刘海的手在空中停滞了,本来那句到嘴边的“我娘都夸我呢”也让他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明亮见他卡壳的模样,也明白他要说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不过还没来得及难过,周瑜的那带着舒城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总而言之,我可没骗你,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做给你瞧!”
“我何时说不信了,”明亮抚了抚他白色的粗布衣服,抬眼望周瑜,只不过他的眉毛依旧是微蹙的。可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偶尔来个人跟他说话,将这原本寂静又孤独的夜晚打破,也是有些不习惯的,“虽然不懂你一个富贵子弟为何会做饭……罢了。需要我帮你打下手吗?”
说到底还是不放心,怕周瑜炸了他家厨房。
“你都这样咯,还要帮我打下手?”周瑜抱起胳膊扑哧一笑,“小明亮,你好幽默。”
这两句话让明亮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脚受伤就不要逞强,好好在这里等哥哥做饭,”周瑜趁机去摸摸明亮的头,小脑袋圆圆的超好玩。摸完了勾起手指,在小孩的鼻梁上轻轻扫一下,“乖,哥哥去洗洗背篓里的菜,你不要乱动咯。”
明亮从一开始周瑜把手放到自己头上就开始震惊,睁得大大的双眸中油灯灯光闪烁,倒映周瑜的影子。太过震惊,以至于周瑜离开他才反应过来,心中不禁窜上些许压不住的羞赧。于是不久后,咬牙切齿的童音从草庐中传出来:
“周瑜!谁、谁让你摸我头的!!”
屋外拾起背篓的周瑜听到这直接捧腹大笑。
明月爬上树梢,月光渗透纸窗,油灯点亮星芒,灯火跳动眼眸。原本应该像从前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安静的晚上,却变得吵闹起来。明亮一声不吭的坐在床上,盯着窗外那棵枝干粗壮的大树。
要问这是什么树,明亮也不知道。从记事起,这棵绿葱葱的树就立在这里。他问娘,娘也不知道,他也就不追问下去了。孩子的世界里,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厨房时而踢里哐啷的传出好多声音,总是能将明亮从自己内心的世界给拉扯回现实。小孩的眉又皱起来了,带着有些怀疑的。往厨房的方向望。
他真的没问题吗?……
“……周瑜。”
回应他的仍然是那些叮叮当当,还有少年时不时发出的一些“烫烫烫烫烫”。
“周瑜?周瑜!周瑜!”
“哎,我在!”总算是听到了,在明亮的视线里,探出了一把带着汤的木勺,然后才是那个充满微笑的面庞,“咋咯?”
于是“灰头土脸”的小公子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戳中了明亮的笑点,刚“噗”的一声就赶紧把嘴捂住来阻挡那些一溢出来就止不住的“哈哈哈哈哈”。
周瑜下意识摸一把脸,脸上那块好不容易留下来的、没被炭火熏黑的皮肤也被抹黑了,像是刚从一场大火中跑出来一样。明亮想下榻,半好笑半担心的问他:“要不、要不还是我来吧,崴个脚而已,我也没那般金贵——”
周瑜直接给他摁回去:“啧,我还以为你叫我出来有啥事呢。坐好,老毛病都是小时候不注意得来的。乖嘛,不用担心,我一会就好。”
“你现在的模样,真的很难让人不担心啊!”不只是担心人,明亮更担心他家厨房。不经意间,孩子细细的眉毛又蹙起来了。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数接触的都是糖葫芦、新衣服、纸风车之类的,眉眼中尽是没有被世俗脏脏沾染一点的天真无邪。而明亮那双眼睛里,虽清澈,却总有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加上蹙起眉头来,神态与这张稚嫩的脸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周瑜隐去些笑容,抬起胳膊胡乱擦一把脏污的脸,白色袖子立刻沾上一大片黑灰。而少年的脸变得稍微清晰,被灯火微微映照。
明亮欲要再言,后感眉心处被周瑜的食指抵住,轻轻的揉起来:“又皱眉头,一路上见你皱好几次眉头咯。小伢儿不能老是皱眉头晓得伐?你长这么好看,要多笑笑。来,看我。”
少年是那么爱笑,即使脸上有碳灰也遮不住他甚是开朗的笑颜。明亮似乎看见,在周瑜弯弯的眼睛中有星辰在闪烁。就像夜晚星空下的长江水,天神洒了一盅清酒,将无数璀璨的星辰洒入江水中,仿佛能让整个世界照亮。
明亮看到他的眼睫时不时微颤着,眸目清晰,不知不觉,小孩子的眸悄无声息的扩大了些。双眉放松下来,静静的盯着周瑜看。
他刚刚是不是,说我长得好看?
周瑜他,说我长得好看。
我……
长得,好看吗?
灯光微弱,少年看不清小孩微微涨红的脸,只觉得现在的小孩怪可爱的,想继续逗逗他。小孩眉心的位置已经有了一个乌黑的点,是方才少年用沾了碳灰的手触摸所致。坏点子在脑中打转,少年忍住笑,捏起小孩的下巴,开始一道一道在他脸上画。
小孩百思不得其解,温热的手指触摸脸颊,像小时候娘亲逗自己玩,捏捏小脸。
明亮心中所思,这么多年,除了娘,周瑜是第一个在他家过夜的人。或许也是第一个肯照顾他的人吧。
“小明亮,”周瑜终于忍不住了,笑容从脸上溢出来的更多,“来,咪奥一个。”
“?”明亮在满脑子问号之后突然明了,唰一下摸了自己的脸,灯光下,得到一只沾了碳灰的手。
明亮嘴角不自在的抽搐两下。
“周瑜!你幼不幼稚!”
“哈哈哈哈喜欢不?亮亮你真可爱,来来来再让哥哥给你把鼻子画一画——”
“谁是亮亮啊!别那样叫我!还有把你的黑手拿开啊!”
“亮亮别害羞嘛,小脸真软,让我捏捏好不好?”
“不好!你别过来!!啊周瑜,你别忘了你还在做饭啊!”
“我嘞个乖乖,我把这事儿忘咯!耶咦,我的索饼!”
炊烟在山间弥漫,如水的凉风轻轻滴荡去了白天的喧嚣和浮躁,明星倒映在湖水中,就像无数珍珠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闪闪发光。
好在索饼没糊,一盏茶的时间,整个草庐里便徘徊着索饼特有的香气。周瑜盛了一些放到桌子上,还双手哆嗦了几下连连道着“好烫好烫好烫。”
索饼中飘着一只鸡蛋,几片青菜,还有些许野菜。面食特有的香气扑来,仿佛不用品尝便已经感觉到饱。
不顾明亮反对,周瑜抱起他放到桌前。嘻嘻笑着让明亮先吃,自己去河边洗把脸。
出草庐再往西边走一段路就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是周瑜来的时候突然发现的。这里位置处于河流中上游,水自然也很干净。周瑜猜测明亮的水资源都是来自于这条河,洗完脸还不忘将今晚用掉的水用担子水桶“嘿咻嘿咻”的挑回来。
干完一切,回到草庐,周瑜见桌前的小孩还是像自己离开时那样静静坐着,筷子摆在旁边,碗里索饼一口没动。周瑜不禁有点恼:“不是叫你先吃嘛?索饼不快点吃要坨掉咯。”
明亮看到周瑜的那一刻,原本暗暗的眸子亮了起来,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我想等你一起,自己一人吃不像话的。”
“啥像话不像话,小孩子守这么多规矩干啥?”周瑜抬起步伐来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来,“好咯,吃吧,你看你那腕,汤都要被索饼吸没咯。”
明亮没有马上动筷,实现一直在周瑜身上。或许因为这些烟熏火燎的弄脏了周瑜的衣服,明亮心中产生了些愧疚。
毕竟如果自己没崴脚,做饭的就是他了。那么周瑜的衣服不至于弄这么脏。
“周瑜。”
“干啥?”
“你的衣服……”那么好看的白色袖子,那么灿烂的红色外袍,不仅仅是官家子弟,就是普通人,也会感到懊恼的吧。
熟料周瑜明白他要说什么,手伸进衣服里掏镜子出来照一顿,无所谓的摆摆手:“身外之物别在意,脸干净就行,嗯,我太帅了哈哈哈。咳咳,吃饭吃饭。”
“……”明亮有些不理解,表情很严肃:“为何会不在意?弄成这样,你……”
你不生气吗?
“我怎么?”周瑜嗦了一口索饼,看他眉目清秀毫无戾气,许是真的觉得没什么,“衣服脏了洗洗呗,我在意这么多干啥?这种情况还算好的,前些日子我跟孙策下河掰藕,弄得一身泥,头发上脸上胳膊上哎呀反正全身都是。我俩照样玩儿,掰了好多莲藕和莲蓬呢。”
明亮愣愣的听着,不禁抿了抿唇。这时的他,感受到眼前的小少年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是即使身处群星之中,也能一眼认出的那种气质。
“所以,小明亮,趁着年轻,该玩就好好玩嘛。不要在意那么多事。不然会很累的,”周瑜托起腮来,漫不经心的说道,“快吃吧,再不吃,让这碗索饼坨了冷了的,你对得起我嘛?”
“……好。”
夜风凛凛,吹动少年额前的刘海,温柔的抚动额间,吹破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
“周瑜,你方才不是说去洗脸的么?为何这么迟才回来?”
“哦,我去给你挑水咯。今晚不是用了你一些水嘛?我想着你腿脚不方便,短时间内也没法挑担子啥的,就顺道帮你咯。”
“……你去西边那条河挑的水?”
“是啊。”
“……周瑜,其实我家有井的。”
“……哈?”
“唉算了,那条河的水挺干净,也能喝……真是,辛苦你了,”明亮略有好笑的吃一口索饼,还有一件事没弄明白,他也就开口问,“话说回来,周瑜,你家在舒城是吗?”
对面小少年点头,明亮又问:“那你大老远跑到卧龙岗来作甚?还带这些东西……”
周瑜的手蓦然顿住,翻了个绝美的白眼,叹息扶额:“嫑提了!白天孙策这厮跟我讲他要离家出走,走半道儿把包袱甩给我,讲回家拿东西。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咯。这熊玩意儿,看我回去不把他腿给敲断!”
“……”明亮很慢的吸溜一口索饼,努力想象孙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清奇的脑回路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诡异做法。
不得不说周瑜做的索饼真的挺好吃,即使是有些坨掉的。或许也是在娘走后这些天里,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童年的记忆里,逐渐留下了夜晚、草庐、大树、索饼的影子,还有扑面的热气,晃晃的油灯,以及一位爱说爱笑爱自恋,穿着华贵却对弄脏衣物毫不在意的小公子……
成熟的小孩一陷入思考就不说话,小少年一晚上连累带饿的于是也关闭话匣,两个孩子就这样面对面的沉默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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