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篇】第一回:初见

“照讲我比你大哎，你该喊我‘哥哥’噻。来，小明亮，叫一声‘哥哥’听听呗？”

——题记

这个季节没怎么有花，却是一片青绿，给大山送来了新衣裳。黄昏时刻鸟儿们也在往家里赶，或许是家家各有家家事吧。

炊烟在山间飘荡，不知谁家又开始生火做饭了。

中平七年，仲夏之朔。卧龙岗深处有一间草庐，草庐里住着一个小孩，这小孩儿的母亲刚刚病故。亲友邻居都来帮忙，将她葬于山脚下。

小孩哭得很伤心，这一天过后，他便再也没有娘了。世上倒是又多了一个孤单零落的人。

娘最希望的就是他能快乐，人生老病死是常态，她临走前还嘱咐小孩。学会自己一个人坚强的生活，这样娘在天上也放心呀。

小孩守孝五天，决定要自己一个人活下去。

可是家穷，一点食物也没了，他已经饿了有一天了。之前守孝的时候，邻居会帮助他送送饭什么的。可日子一长，谁又不烦呢？

他背上破背篓，拿上镰刀，看看能不能挖点野菜。

迎着夕阳红在卧龙岗中慢慢走。镰刀很重，之前都是娘拿着。那张在阳光下充满温暖的、带着颗颗汗珠的慈母面孔，总是能在无意间击中心脏，勾起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千丝万缕的思念。

“孙策！孙策——你回来了没啊？你在哪块啊！”不远处的呼喊声将小孩的思绪拉回现实。好陌生的声音，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不记得有哪个人的音色是这样端正而平直的。隐约有印象的是，之前娘带他出山，码头有个开朗活泼的卖鱼大姐，她方言很亲和，与现在那声音有些相似。

如果没记错的话……大姐是从江淮一带来的。江淮离这儿可不近。得是有多闲，这个时辰了在山上闲逛，那人脑子有问题吗？

小孩很好奇，寻着声音走近一看：是个穿着华贵的小公子！

小公子长发高束，腰佩白玉和长剑，一身红白显得他是那么阳光不羁。墨黑色的长靴踏在草木之间发出“咔嚓”响声。小孩看入了迷，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衬着夕光隐隐发紫，像星空一样深沉璀璨。

“孙策个家伙讲好一刻儿就来的噻！害得（“这下可好”的意思），我怎又摸不着路了，这下怎搞出山哎……”小公子急的团团转，五指伸进头发里乱揉了揉，“哎哟喂（āi yo wèi），他包里都装的什个东西哎，死沉死沉的！我来瞅瞅到底怎个回事——”

小公子说看便看，解下包袱单膝跪地，小孩似乎能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了一倍。

“……鸡蛋？青菜？葱花也摆里头？乖乖，这什个东西哎——索饼啊？”

或许小孩的表情和他的是一致的。

“靠，这怂人脑子有包诶？！带这么多看似废柴实际废材到家的东西，还喊我来背！好饿……”小公子摆烂的瘫在地上，欲哭无泪，“刚才最后一口也酒喝光了。完蛋喽，我该不会要渴死在这块吧？……欸？”

说来也巧，他瞥见不远处，一个小孩躲在大树后面正瞧着他。顿时心中大喜：他肯定知道怎么出山！

“嘿！伢儿（小孩）～”

他像是瞬移过来般把小孩吓了一跳，小孩立刻做出随时随地逃跑的姿势。他娘曾经告诉他，不要招惹官家的人，尤其是官家的少爷小姐。

“你好唻！你……你知道怎么出山吗？我家住山外，现在迷路了，你带我出去呗？”

小公子的笑容很温暖，如是冬日暖阳般，包容了一切的寒冷。

能听出来，他尽量不说方言，好让眼前这个小孩听懂。

小孩收回了目光，沉默良久，只是摇了摇头。

小公子愣了一下，虽然不理解但是依然边弯腰边双手合十：“拜托啦好不好？我要是不及时回家我爹娘会担心坏的！你别见死不救嘛～”

“……”小孩看了他十几秒，直径与他擦肩而过，抽出镰刀继续挖野菜。说来也可笑，你说带你出去就带你出去？我凭啥相信你？

我可是答应过我娘，好好活下去的。

“……这伢儿怎么也不吱一声？”小公子百思不得其解，蓦然脑海中想到了什么，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摸出一柄镜子来照了照，“该不会今个脸没洗排场（皮肤状态不好），小伢不睬我噻？？？”

“……”小孩扶住额：他这么自恋的吗？

“嗬——幸哉幸哉，小爷我这通身气度，倒是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小公子自信满满撩了一下乌发，收回了镜子，“既然不是我的问题，那……噢！你原是个小哑巴！”

“好吵啊你！你才是哑巴呢！”小孩忍无可忍，随便抓起一块石头就朝他扔过去。可石头一离手他就后悔了：他也是个名官世家，要是他受伤了自己恐怕要被打死了！

不过小公子反应极其快，一把接住了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咂舌道：“哎呦，这么凶。那你不是哑巴，刚刚不回我话你便是故意的喽，”他收回去一点笑颜，“做人别这么容易恼嘛，不然将来可没有姑娘喜欢你哦。”

“……不想理你 ，”小孩好像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随后转过了身，淡淡道，“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以前都是我娘带我下山的，但现在我娘过世了，帮不了你。”

“欸？”小公子歪头一吓：这孩子是怎么把这么悲伤的话题描述的这么自然的？

“不过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可以今晚来我家凑合一下，就是不知道你住不住的惯。”小孩把镰刀往筐里一丢，胡乱拍拍手。

“当真可以？不会扰到你吗？”

“不会。”

“既如此，那……那就多谢你啦～”不用露宿荒野，小公子心情大好。他伸了个懒腰，把手别在后脑枕头着，“哎小伢儿，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小伢儿吧？”

“问别人名字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我都懂的规矩。”小孩目视前方，不去看他。

小公子一手握拳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哦对，瞧我这记性！敝姓周，单名一个瑜字——就是'怀瑾握瑜'里头那个瑜字。这哈你能讲了吧？”

“……明亮。”小孩这才看了他一眼，浅色的瞳对上周瑜那双黑的发紫的眸。

周瑜嘿嘿打趣他：“明亮？明、亮～好名字，前途一片明亮嘛。”

明亮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还是出于涵养问题，欲言又止。

“照讲我比你大哎，你该喊我‘哥哥’噻，”周瑜没心没肺继续逗他，“来，小明亮，叫一声‘哥哥’听听呗？”

“谁要那么叫你啊！”明亮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有点整不会了，耳垂莫名发红。周瑜心里笑的天花乱坠，表面上还是保持完美的微笑，“明亮～叫一声嘛～”

“不，你想都别想。”

“小明亮～”

“你走开！”

天终于拉上墨色的幕布，明星璀璨，今夜没有一丝风，蝉鸣很轻，月光撒在草木间，发亮。

“跟恁讲噢，我们舒城那块儿，快活得紧！这阵子木芙蓉开得正旺，莲蓬也结得大。划个小船，揣两坛好酒，专拣那顶大个的莲蓬子摘——特甜！”

一路上都是周瑜包了所有的话题，许是说的开心，他也就牵出来几句家乡话。明亮静静地听着，什么话也不说。偶尔也发觉，周瑜的家乡话还是和卖鱼大姐有些不同的，“要是喝醉了就睡船上好了，一觉睡到天黑，醒了再喝，那叫一个舒服。”

“上回跟孙策那货同船吃酒——乖乖！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睁眼都漂到蜀地喽！我俩划船划得手起泡，才回江东噻！”

“哎呦！还有橘子。前阵子我爹从秭归那边带回了些柑橘，秭归的柑橘是我吃过最甜的！不过莫贪嘴，这玩意儿吃多了心火旺……当初孙策那厮还不信邪，连啃八个！次日一开口说话就喷出个血泡来哈哈哈！这怂（家伙）当时还狡辩是'咳珠唾玉'——玉个大头鬼！分明是柑橘吃多上火！哈哈哈哈，这事我能笑他一辈子！”

“莫讲夏天——冬天雪一停，我跟孙策扫块雪地，撒把稻谷，支个笸箩，逮雀儿一逮一窝！”

“我跟孙策还烤过鱼。那货烤鱼十回有九回焦得跟炭样，我边骂边帮他刮焦皮！——舒城好玩滴多嘞！等恁（你）啥时候来舒城，我带恁去龙王庙摸鳖呀——那帮鳖精得很，上回把孙策的裤腰带都啃断喽，害他拎着裤子蹿上岸，我在岸上都笑岔气了哈哈哈哈哈！"

“……劝你还是安静点，这卧龙岗可是有老虎的。要是把它招来看你怎么办，”明亮眉毛不自觉皱了起来，因身旁这位小哥哥太吵，想随便找个理由来应付。谁知周瑜往腰间一拍，露出银的发亮的剑柄，“怕甚，我有月光宝剑在手！”

“……”明亮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继续讲哈小明亮，那老鳖后来被孙策炖了。汤是挺鲜美，不过肉没多少……也是，一老王八能有几两肉嘛——”

“吼！”很不幸，身后有类似猛兽的吼叫打断了周瑜往下的谈话。虽然没转身，但是两个人都知道这声音来源。

不是吧真的有老虎啊！

这个是连明亮都没有想到的，他可从来没有在卧龙岗见到这种猛兽，方才的说辞也只是想吓吓周瑜，毕竟他真的太吵了。见此情景，也只能断定老虎是从别山潜来的，这种情况千年等不到一回，如今就这样被他们撞见。

周瑜下意识把明亮护在身后，潇洒转身抽出长剑对准老虎的脑袋。这时他才知道，他们离着血盆大口也不过几米远而已。

周瑜之前只听过他大哥出去打猎的时候射杀过一只猛虎，虽然他也很向往同他哥一起去，可是每次因为年龄太小都被拒绝了。面对打猎他是满怀憧憬的，但写现在真遇到一只顿时没辙。

“明亮你躲好了啊，我我我来对付它……”说实话，即使他会武功，但到底怎么对付它周瑜还真的没想到办法。总不能提剑就砍吧，老虎又不是傻到让你随便砍。

但转念一想，这大虫也聪明不到哪去。多么月黑风高的夜晚，多适合偷袭，躲在草丛里一跳一扑就完了的事，它非要出来吼一声正面刚，不是蠢是什么？

晚风不知什么时候吹起来，草木一起呼应，月光散乱朦胧的透了点光，洒满大地。乌鸦都被吓坏了，扬长飞去。月流华下，谁心里都绷紧一根弦。

明亮深吸了一口气，望向了周瑜。

蹙紧的双眉之下，一双黑的发亮的瞳似乎更加清晰。风拂过他的刘海，抚着他额间的虚汗。

老虎在观察猎物的行动，等到他们放松警惕再看准时机，咬断猎物的喉咙，撕碎他们的身体，舔掉最后一滴血，一寸肉。

“……周瑜，”明亮欲要从他身后走出，却被耳边的声音镇住，“回去。”

声音不大，却有一丝紧迫呵斥之味。明亮一愣，周瑜此时，竟与之前判若两人。

“听我一言，我有个主意。我去当诱饵，吸引它注意，你从背后袭击，”明亮回了神，又想说什么便被周瑜拒绝，“不行，若这畜生绕过我去袭击你当如何？风险太大。我尚再思索其他办法……”

“周瑜，”明亮扯住他的衣袖，浅色的瞳被月光稀释，仿佛若有光，“你多虑了，它没那么聪明。”

最后一句话实属有些搞笑了。周瑜缓缓缩了下瞳孔，四目相对之下，随意的风乍起，吹过树梢，吹过尘土，吹过两个人的青丝。

正常孩子看见老虎得吓得瘫坐于地吧？明亮是怎么回事，竟有如此胆识。

“它也没工夫去想那么多，我先跑，待它将心思全部放于我身之时，便是刺杀之良机。”明亮垂下眼眸，不一会儿又抬起来，浅色的瞳眸里闪烁着光辉，“若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其他办法，那就听我的。你信我，我也信你。”

“你……”周瑜攥紧握着剑柄的手，目光所及之处转向面前老虎，“那你小心，我尽全力配合你。”

明亮点头，环绕式的绕到老虎身后，果然，老虎的目光开始围着他转。他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机会只有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希望周瑜真的能看准刺剑。

明亮喉结滚了滚，后退的越来越快。

找到机会，撒腿就跑！

到嘴的猎物要跑，老虎怎能不追，踏断了低矮的草木，紧追不舍。偏偏此时出现插曲，夜晚太黑明亮没注意脚下，被一块石头狠狠绊倒在地，疼痛自脚腕传遍全身，浑身软到爬不起来。

血盆大口朝他袭来，明亮明知此举无用功，却也下意识用袖子一挡。

“噗呲——”

伴随着风啸的剑刃刺骨声传入他的耳畔，明亮抬起头，似乎有什么圆形的东西从眼前滚落。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他看见周瑜那把带着血的剑在月光下散发阴森森的红光，反应过来刚才的圆东西应是大虫脑袋。

月光下的剑刃反射出惨白的光芒，血珠自上而下滑落，滴答滴答落入草间。

“我嘞个乖乖……终于解决掉了，明亮干得漂亮，哈哈哈，”周瑜把剑一收，连拍好几下胸口，抚平自己杂乱的心境。明亮摇头，道，“你会武功，要不是你也杀不了它。你的功劳比较大。”说着，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蓦然间脚腕的痛处加深，明亮一个没站稳又摔在了地上。

周瑜笑容瞬间隐没，上去扶起了他，问：“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有……嘶……”明亮想再试一次，可无济于事。针扎一般的疼。周瑜边让他坐下，边伸向他那受伤了的脚腕。一撩开裤腿，温暖的手去触摸，不用看也能感受到脚腕处肿胀起来。

“脚崴了啊，”周瑜抿了抿唇，“肿的好厉害，你别走了。恶化就不好了。”

“没事的，你扶我起来，我再试试……”

“要是不想以后一瘸一拐的走路就老实点，”周瑜转过身，拾起倒在地上的背篓，摸着黑把撒一地的野菜塞回去，给明亮重新背上。正在明亮困惑之时，他又单膝跪地，后背朝着明亮，“上来，你指路，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好了！”明亮吓住了，周瑜一个富家子弟，竟要不顾身份，来背一个平民！好刺激！是自己幻听还是他脑子有病！

“别废话，都肿成啥样了心里没数吗？走什么走。其实刚刚我也有错，要是我早一点杀了那畜生你也不至于崴了脚，”周瑜朝后伸手，“快来吧，我背你一起回家。”

“唔……”明亮很显然还是有点犹豫。

“小明亮，你再不上来我腿就要麻了。”

“……呃，哦！”

月清风鸣，周瑜顺便拔出剑来往腰间一收，背着明亮，踏响了一片青翠草木。

“小明亮你好沉啊……”

“我背着满满一背篓菜，不沉才怪呢。你要是累的话，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咳咳！我不累！我好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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