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日光从公堂的窗棂里斜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张明远坐在案后,听着堂下两个人吵。
东街米铺的王掌柜说,李老五欠他二十两银子,三年没还。西街油坊的李老五说,这银子当年是合伙做生意的本钱,生意赔了,凭什么他还。
王掌柜指着李老五的鼻子,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李老五也不示弱,拍着胸脯说天理良心。
张明远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跟人吵过架,也是为了钱。那时候他还小,躲在门后头看,看他爹脸红脖子粗,看那人摔门走人。后来他爹回来,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没说。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有些架,吵赢了也是输。
“行了。”他开口。
两人都停下来,看他。
“李老五还十两,分三年还清,每年端午、中秋、年关各还一点。”
王掌柜张嘴想说什么,张明远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
案子结了。
张明远回到后堂,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师爷递了杯茶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茶凉了,涩。
何先生的案卷还摊在桌上。
他拿起来,翻了一遍。案卷很薄,发现时间、现场情况、仵作验词,该写的都写了。他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一样。
但他总觉得漏了什么。
顺天府的公文又来了,还是那些话——何案须尽快查明,勿负上命。他把公文放到一边,没再看。
不是查不出来。是每条线索往里走一点,就走到他不想走的地方。
刘家那边有人递过话,说何先生生前在刘家宴上说过书。革命党那边也有人提过,说何先生跟他们有过往来。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林家自己——但刚想到这儿,他就把念头掐灭了。
他把案卷合上,收进抽屉。
走出衙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有人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插在草把子上。他站住,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串,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听见脚步声,知道是女儿跑过来了。他不想动,就站在门口,等她扑上来。
“爹!”
他低下头,女儿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笑。
他想笑一下,但脸有点僵。他把糖葫芦递给她。
“少吃点,一会儿吃饭了。”
女儿接过去,咬了一口,吃得满嘴都是糖。她一边嚼一边说:“爹,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蒋林饭店?”
“快了快了,等忙完这阵子。”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没接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晚饭是娘做的,炒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碗鸡蛋羹。女儿坐在他旁边,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说学堂里的事,说隔壁的小猫,说今天学的字。他听着,偶尔应一声。
鸡蛋羹是给他做的,他知道。娘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饭后,女儿去睡了。他在书房里坐着,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案卷不在手边,但他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刘家,革命党,还有那个他不敢想的名字。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明白他爹在想什么。现在他明白了——他爹什么都没想,就是想歇一会儿。
窗外的风把烛火吹得晃了晃。他站起身,想去关窗。
门响了。
不是风,是有人在敲门。
很轻,但很清晰。
他走过去,拉开门。
夜色里站着一个人。
林永生。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巷子里很黑,远处有犬吠,一声一声的,像是隔得很远。
张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永生看着他,也没说话。
烛火在身后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