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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罩闲谈藏尽玄机 深庭静坐静观风雨

京华烬

刘家大院的后罩房里,阳光从墙头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两个蹲着的人身上,暖烘烘的。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几只麻雀在檐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闹着。

两个家仆一人捧着一个碗,碗里是刚打来的早饭,稀粥就着咸菜,吃得正香。

年轻的喝了一口粥,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哎,听说了吗?隍县那个张县令,昨儿个没了。”

年长的筷子不停,夹了根咸菜送进嘴里:“听说了,马车翻的嘛。”

年轻的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了,脸上却还挂着笑:“翻得可真巧,偏偏就翻在‘那条路’上。”

年长的抬起头看他一眼,嘴角也扯出点笑来:“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有人看见了。”年轻的往后缩了缩,但脸上的笑没收,“林家的马车,昨儿个从那条路过。你说这事儿……”

年长的没接话,低头喝粥,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到更高的墙头上去了。

年轻的又往前凑了凑,这回声音压得更低:“哎,林家那位少爷,前几日是不是去过那家饭店?”

年长的筷子顿了顿。

年轻的见他不吭声,自己接着说下去:“我听说了,带了好几个人去,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车上还骂了一路,说什么‘一个被赶出家门的老东西’……”

他学得不像,把自己逗笑了,笑得碗里的粥都晃了晃。

年长的瞥他一眼:“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年轻的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咬了一口咸菜,“我还知道,那位少爷回来之后,找了几个人。昨儿个上午,那几个就奔那饭店去了。”

年长的筷子终于停了,抬头看着他。

年轻的笑得更有意思了,凑过去,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你猜怎么着?那几个人刚进门,官差后脚也到了。那几个屁都没敢放,灰溜溜就跑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眯了眯眼。

年长的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的往后一靠,端着碗喝了一大口粥,咂咂嘴,又补了一句:“你说这事儿巧不巧?前脚去,后脚到,当天夜里,那县令就没了。”

檐下的麻雀又飞回来,落在原来的地方,继续叽叽喳喳地闹着。

年长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县令,听说有个闺女。”

“嗯,十来岁吧。”年轻的点点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昨儿个晚上,有人看见那饭店的掌柜去了她家。今天一早,那孩子就不见了。”

年长的没接话。

年轻的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墙头上的麻雀,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京城的水,真深啊。”

“哎!那边两个!磨蹭什么呢!”院子那头有人在喊,“前院等着用人!”

年轻的把碗往地上一放,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你说,那饭店的掌柜,到底是哪边的人?”

年长的没答,只是站起身,端着碗往院子那头走去。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年轻的耸耸肩,也跟了上去。

后罩房安静下来。几只麻雀从檐下飞下来,落在地上那两个空碗旁边,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过了片刻,一个人影从廊下转出来,走到那两个家仆刚才蹲着的地方,站住了。

是刘府的大管家。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个空碗,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看墙头上的麻雀。

然后他转身,往前院走去,脚步声很轻,消失在廊下。

前院的书房里,刘家老者正在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窗外有一棵老槐树,长了少说有几十年了,枝叶茂密,遮了半间屋子的光。

管家推门进来,垂手站在一旁。

老者没抬头,只是问:“都听见了?”

管家应了一声:“是。”

老者把茶盏放下,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悠悠地飘着,最后落在窗台上。

“那个姓何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当年在咱们这儿,也闹过。”

管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老者没看他,继续看着窗外:“那天老太爷冥诞,他说了些不该说的。后来我让人叫他到偏厅,问了几句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茶盏里的热气吹散了。

老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说不清是什么意思:“那时候他就已经是那副德行了——管不住嘴,还管不住手。听说后来赌钱赌输了,没人管他。”

管家垂着头,没敢接话。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些,但他没在意。

“他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他问,像是在问管家,又像是在问自己。

管家愣了一下,没敢答。

老者也没等他答,只是把茶盏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有没有都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有人觉得他有。”

窗外的老槐树上,又一片叶子落下来。

管家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管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又开口:

“那个林永生,现在在哪儿?”

管家答:“应该还在那家饭店。”

老者点点头,没再说话。

管家等了一会儿,轻声问:“老爷,咱们要不要……”

老者摆了摆手,打断他。那手势很轻,但管家立刻闭上了嘴。

“不用,”老者说,目光还在窗外,“林家自己跳进去的,咱们看着就行。”

管家垂首:“是。”

老者又说:“但他那儿得盯着。他见过何先生最后一面,张明远的闺女现在又在他那儿。”

管家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刘家老者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上的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