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巷口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卖馄饨的老汉揭开锅盖,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混着葱花和骨汤的香气,飘进半条巷子。
蒋林饭店的门板刚卸下两块,安方正弯着腰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地响。万福在后院帮着搬柴,小亮子蹲在门口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街上的动静。
一辆马车从巷口拐进来。
车轮碾过石板,声音很沉。安方直起腰,眯着眼往那边看——马车不小,漆得黑亮,拉车的马也壮实,不像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马车在饭店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家丁,然后是一只穿着皂靴的脚。
来人站定,抬头看了看那块“蒋林饭店”的匾额,嘴角往上扯了扯。他往里瞥了一眼,目光在那新换的门窗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
安方赶紧把扫帚靠在一边,脸上堆起笑:“这位爷,里边请!小店刚开门,什么都是新鲜的——”
那人没看他,抬脚跨过门槛。
安方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不那么自然了。
林永生坐在柜台后,正拨着算盘。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那人站在店中央,背着手,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那新打的桌椅上扫过,从重新粉过的墙面上扫过,从挂着的新字画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永生脸上。
他笑了。
“二叔,”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嘴角往上扯着,“哟,装潢过了?这店收拾得挺像样啊,我还以为你得在破屋里窝一辈子呢。”
林永生放下算盘,站起身,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桌子,又敲了敲,啧啧两声:“这料子不错啊,花了不少钱吧?听说有个洋人给你出的钱?二叔本事不小啊,洋人都能忽悠。”
安方端着茶上来,手有点抖。那人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噗地吐在地上。
“什么破茶,装潢换了,茶还是这德行。”
安方的脸白了。
那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撂,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晃着。他扫了一眼店里,又笑了。
“二叔,当年你在朝堂上多威风啊,三品大臣,进进出出的。现在呢?”他伸手点了点柜台,“窝在这破地方,靠洋人施舍过日子?”
林永生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继续笑:“听说你被赶出家门那天,下着大雨?啧啧,我那天在家喝酒,没来得及送送你。可惜了,那场面,应该挺好看的。”
后厨门口,蒋重来攥紧了手里的锅铲。他站在那儿,盯着这边,围裙上沾着面粉。
林永生没回头,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那人往后一靠,终于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二叔,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高,但满店都听得见,“何铁嘴死前,是不是给过你什么东西?一张纸。有的话,交出来。”
林永生看着他。
“没有。”
那人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的嘲笑更冷。
“二叔,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林家要收拾你,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林永生没接话。
店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林永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那人的笑僵在脸上。
“世荣,”林永生开口,不紧不慢,“你上个月在城南买的那宅子,里头住着谁?”
那人的脸色变了。
“需不需要我托人给你夫人带个话?”
那人的嘴角抽了抽。
“还有前年那批军饷的事,”林永生顿了顿,“你以为没人知道?你爹替你压下来的,可他还能压多久?”
那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想反驳,但林永生说的都是事实,他反驳不了。他想骂回去,但嘴跟不上脑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林永生!”他指着林永生,手指都在抖,“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赶出家门的老东西,也敢……”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没话说,是气得说不出来。
蒋重来已经从后厨出来,挡在了林永生面前。
那人瞪着他,又瞪向林永生,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行,林永生,你行。那姓何的是造反的,你现在这么护着他,谁知道你是不是同伙!”
这话一出,店里静了一瞬。
蒋重来脸色变了,往前迈了一步。林永生伸手拦住他。
林永生看着那人,没说话。
那目光让那人心里发毛。他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不该退,梗着脖子还想再说点什么——
旁边一直低着头的那个老人——王管家——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少爷。”
那人挣了一下,没挣开。王管家用的劲不大,但稳。
“少爷,咱先回去。”
那人喘着粗气,被扶着往外走。两个家丁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那人忽然挣开王管家的手,回头指着林永生:
“二叔……你等着!”
说完,被拉上马车,走了。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声音越来越远。
店里安静下来。
安方端着托盘愣在那儿,半天没动。万福从角落里探出头,小声问:“走……走了?”
蒋重来站在原地,看着门口,没说话。
林永生慢慢坐回柜台后。
他没拿算盘。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门外。
卖馄饨的老汉还在巷口吆喝,白汽袅袅地往上飘。有几个熟客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提着篮子,像是要来吃早饭。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但林永生知道,不一样了。
马车里,那人靠着车壁,脸还涨着,胸口一起一伏。
王管家坐在旁边,低着头,没吭声。
马车走了一段,那人忽然一脚踹在车板上。
“他算什么东西!”
车帘外探进一张脸——是赶车的马夫,三十来岁,一脸的精明相。
“少爷,”他压低声音,“您消消气。那老东西,咱有办法收拾。”
那人扭头看他。
马夫凑近一点:“街上的地痞,给几个钱就能使唤。砸他个店,打他几个人,让他知道知道,什么人能惹。”
那人愣了一下,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
“行。”他说,“你去办。别让人知道是咱们的人。”
马夫点点头,缩回去,继续赶车。
王管家坐在角落里,始终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往车帘外看了一眼。
蒋林饭店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