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飘香迎八方客 节礼暗递藏一层忧

天还没亮透，蒋林饭店门口就排起了队。

今天是中秋节。街坊们提着篮子、拎着包袱，三三两两聚在门口，等着买蒋重来亲手做的月饼。不知从谁嘴里传出去的消息——说蒋掌柜今年琢磨出新馅儿了，枣泥里加了桂花，比往年更香。

安方开门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哎哟喂，诸位街坊，这么早！”

人群里有人笑：“早什么早，再晚就抢不着了！”

安方乐呵呵地往里让人，嘴里喊着“里边请里边请”，脸上笑成一朵花。万福跟在后头帮着招呼，小亮子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帮蒋重来打下手。

林永生坐在柜台后，看着满屋子的人，嘴角也挂着笑。不时有熟客过来跟他打招呼：“林老爷，过节好啊！”“林老爷，今年生意可真好！”他都一一点头回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门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永生抬眼看去——几个人抬着礼盒进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衣着体面，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人看不透。

“林老爷，”那人拱手，“刘家派我们来给您送节礼。我家老爷说了，林老爷一个人在京城开店不容易，往后多照应。”

礼盒放在柜台上，打开——上好的绸缎、精致的点心、一坛陈年花雕。满店的人都看过来，有人小声议论：“刘家？哪个刘家？”

林永生站起身，也拱了拱手：“多谢。替我谢过你家老爷。”

那人笑着点头，带着人走了。

安方凑过来，压低声音：“林老爷，刘家……是那个刘家？”

林永生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安方缩回去，继续招呼客人，但脸上的笑没那么自然了。

刘家的人刚走，康纳就来了。

他今天穿得格外体面，一身深色长袍，头上还戴着顶瓜皮帽，手里提着两瓶洋酒。进门就拱手，官话说得比平时更认真：“林老爷，中秋节快乐！我来体会体会你们中国人的节日。”

安方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身打扮配上那张洋人脸，怎么看怎么别扭。康纳也不恼，跟着笑：“笑什么笑，我特意学的！像不像？”

安方拼命点头：“像，太像了！”

康纳把洋酒放在柜台上，又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永生：“林老爷，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

林永生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怀表，西洋货，做工精细。

“太贵重了。”他说。

康纳摆摆手：“过节嘛！收着收着。”

他四处看了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要了几样点心，慢悠悠地喝着，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林永生把怀表收进柜台，没再说话。

街上越来越热闹。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耍猴戏的，都挤到这条巷子里来。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举着新买的灯笼。隔壁铺子的掌柜站在门口跟人聊天，笑得很大声。

店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张婶进来买月饼，顺便唠几句：“林老爷，您这儿可真是越来越旺了！我听人说，连洋人都天天来您这儿吃饭？”

林永生笑笑：“张婶听谁说的？”

张婶压低声音：“嗨，街上都传遍了。说是那个洋人康纳，出手阔绰，肯定有来头。”

旁边的李叔插嘴：“不止洋人。我那天还看见几个穿得好的，在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走了。”

王大爷捋着胡子：“林老爷，您可得小心点。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林永生只是笑，不接话。

等他们走了，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午后，人少了些。林永生正打算让安方歇一会儿，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常服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两包点心。林永生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明远？”

张明远苦笑了一下，走到柜台前，把点心放下：“林兄，过节了，来看看你。”

林永生让安方沏了壶好茶，两人在靠里的桌子坐下。张明远端起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唉。”他摇摇头，“顺天府三天两头派人来催，话里话外都是我办事不力。何先生那案子，我查了，查不出。下面那些人，你也看见了，能干活的没几个，能指望的……更没几个。”

林永生听着，没接话。

张明远又喝了口茶，压低声音：“林兄，那何先生……在你店里，到底说过什么没有？”

林永生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才说：“明远，你今天是来拜门的，还是来问案的？”

张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他摆摆手：“好好好，我不问，不问。”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说了几句闲话。张明远忽然叹了口气，随口提起：“我家那丫头，天天念叨要来你这儿吃饭。我说等忙过这阵子再带她来——谁知道这阵子什么时候能忙完。”

林永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给他续了杯茶。

张明远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坐了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兄，有什么事，派人来衙门找我。”

林永生点了点头。

张明远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人少了，店里的客人也散了。安方在收拾碗筷，万福在擦桌子，小亮子蹲在门口逗猫。蒋重来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碗刚煮的汤圆，放到柜台上。

“林老爷，过节呢，吃点甜的。”

林永生低头看了一眼，白瓷碗里浮着几个圆滚滚的汤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儿，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蒋重来咧嘴笑了，又给安方他们一人盛了一碗。几个人围在柜台边，呼呼地吃着，没人说话，但气氛是暖的。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是烟花。

安方放下碗，跑到门口往外看：“哎呀，放烟花了！”

万福和小亮子也跟出去，三个人挤在门框里，仰着头，嘴里“哇哇”地叫着。

林永生放下勺子，也走到门口。

远处的夜空中，一朵朵烟花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半条街。街坊们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还有孩子的笑声。

蒋重来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老爷，您说……这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不？”

林永生没说话。

又一朵烟花炸开，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

然后烟花落了，夜空暗下去，街上又安静了。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拿起算盘，拨了一下。

算珠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