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的晨光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柜台前的青砖上。
林永生坐在老位置,手边的算盘还没拨动。店里很静,安方还没起,后厨没有动静,只有檐下那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闹着。
他望着那道光,想起昨天下午。
那俩官差连滚带爬地跑了。角落里那个人这才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朝门口走去。经过柜台时,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他耳朵里:
“刘家今天帮了你一把,你呢?”
然后他笑了笑,走了。
林永生当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懂了。不是问句,是钩子。那人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只需要他知道——你欠我一次。
现在坐在这清晨的光里,他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刘家帮了你一把,你呢。
你呢。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们想干什么?只是让他欠个人情?还是要从他那得到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那种笑,比板着脸更让人脊背发凉。
他攥紧手里的算盘,指节泛白。
后厨传来动静。蒋重来起了,开始生火、烧水、备菜。林永生听见那些声音,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不多时,蒋重来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放在柜台上:“林老爷,趁热吃。”
面是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蒋重来站在旁边,没急着走,搓了搓手,忽然叹了口气。
“林老爷,您说最近这事……怎么这么多?”
林永生抬起头看他。
蒋重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何先生那事之后,店里来的客人,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那天那俩官差,昨儿个那桌穿得好的人,还有那个康纳先生……我也不知道咋说,就是觉得,怪怪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就是个做饭的,不该管这些。但您……您别太累着。”
说完,他转身回了后厨,没等林永生回答。
林永生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吃完了,碗刚收走,门开了。
康纳进来,身后跟着老莫。
“林老爷!”康纳笑着拱手,官话说得半生不熟,“今日得闲,来讨杯茶喝。听说你们中国人下棋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林永生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微微点头:“内堂有棋。”
两人进了内堂。棋盘摆好,康纳落子毫无章法,一看就是真不会。林永生让了他几个子,他还是输。
第二盘,康纳开始有点章法,但还是输。
第三盘下到一半,康纳忽然抬起头,笑着说:“林老爷,你这么厉害,我赢不了。这样吧,我要是输了,就送你一件好东西。”
林永生没接话,落了一子。
康纳低头看棋,眉头皱起,想了半天,摇头认输。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棋盘边。盒子不大,暗红色的漆面上隐约有纹路,不像本地的东西。
“输了输了。”他笑着推开椅子站起来,“这东西,归你了。”
林永生没动,也没看那木盒,只是问:“康纳先生,你是哪边的人?”
康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林老爷问我是哪里人?佛郎机人,真是佛郎机人。在广州上的岸,一路坐船来的。”
他说得认真,像是真的在解释。
林永生看着他,没说话。
康纳又拱拱手,带着老莫走了。
等他们走远,林永生才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把枪——轮燧手枪,做工精致,泛着冷光,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
他握着那把枪,沉默了很久。这把枪,他在朝堂上见过。是从西洋进贡来的,只有皇帝和几个近臣有。康纳一个“商人”,怎么会有?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问题——你是哪边的人?
康纳那一瞬间的僵硬,他看见了。
他把枪收进怀里,起身走出内堂。
店里热闹起来了。午饭的点儿刚到,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安方端着托盘跑来跑去,额头上冒着汗,嘴里还吆喝着“来嘞——雪霞羹一份——”。万福在一旁帮忙摆碗筷,动作还是有点慢,但比前些日子利索多了。小亮子蹲在后厨门口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街上的热闹。
窗外的吆喝声也传进来——卖糖葫芦的、磨剪子的、挑担卖馄饨的,此起彼伏。隔壁铺子的掌柜站在门口跟人聊天,笑得很大声。
林永生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切。
安方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上,回头嘿嘿一笑:“林老爷,今儿人多,您别站着,坐!”
林永生没坐,只是看着那些吃饭的人、说笑的人、忙活的人。
有个熟客冲他招手:“林老爷,来喝一杯?”
他摆摆手,笑了笑。
那人也不在意,转头又跟同桌的人喝上了。
林永生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柜台后,拿起算盘,拨了一下。
算珠的声音,被满屋的喧闹盖住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客人散了,安方在收拾碗筷,万福在擦桌子,小亮子在后厨帮蒋重来刷锅。蒋重来从后厨出来,擦着手,走到柜台前。
“林老爷,那人……来干啥的?”
林永生抬眼看他。
蒋重来挠挠头:“我就是觉得,这人不对劲。送东西,下棋,问这问那……不像来吃饭的。”
林永生没说话。
蒋重来站了一会儿,又说:“您要是有啥事,叫我。我做饭的不懂那些,但我在。”
说完他转身回了后厨。
林永生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又拿起算盘,拨了一下。
这回店里安静了,算珠的声音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