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先生死后的第三天。
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棋盘街的青石板,蒸腾起一股焦躁的热气。两名官差拖着步子从街东头晃过来,腰间的铁尺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响声里透着一股子倦怠。
领头的叫赵虎,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跟在后头那个瘦长条的叫钱四,绿豆小眼,天生一副贼溜溜的模样。
“这他娘的什么鬼差事!”赵虎抹了把额头的汗,骂骂咧咧,“三天了,天天在街上耗着,腿都快跑断了,连个屁都没查出来!”
钱四唉声叹气地附和:“谁说不是呢。太爷那张脸,这两天拉得跟驴似的,昨儿个我去回话,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咱隍县地面上,光天化日死了人,还是割了舌头的,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骂得我狗血淋头!”
“骂你?我还挨了两板子呢!”赵虎撩起袖子,露出一道红印子,“就因为我回话说‘还在查’——查什么查?那何铁嘴得罪的是谁,咱心里没数?敢动他的,能是咱这小衙门的爷们惹得起的?”
钱四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嘘!你小点声!让太爷听见,又是一顿好打。”
“听见又怎的?”赵虎嘴上硬,声音却矮了半截,“反正我是看明白了,这案子就是个烫手山芋,查不出来是咱无能,查出来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人唉声叹气地走着,不知不觉便拐进了那条通往蒋林饭店的巷子。
钱四眼睛一亮:“哎,虎哥,前头那家是不是就那个——何铁嘴死前去过的那家店?”
赵虎抬头一看,正是“蒋林饭店”的匾额。他那双小眼睛顿时放出光来:“嘿!这可不就撞上了?查案查案,咱总得去问问吧?顺便……嘿嘿,听说这家店味儿不错,正好尝尝!”
钱四会意,搓着手笑道:“还是虎哥脑子活。这大热天的,进去坐坐,喝口茶,问几句话,再顺便……嘿嘿。”
两人相视一笑,大摇大摆地朝饭店走去。
店内比外头凉快些,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几个零散食客各自低头吃饭,没人说话。跑堂的小二安方正端着托盘经过,见两个官差进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二位爷,里边请!”
赵虎大咧咧地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一双眼睛贼溜溜地扫过店里。那柜台后坐着个老者,穿半旧青衫,正低垂着眼睑拨弄算盘,对他们的到来仿佛浑然不觉。后厨门口露出半张脸,是个年轻后生,眼神躲闪,一见官差便缩了回去。角落里还有个收拾碗筷的伙计,动作迟缓,头都不敢抬。
钱四的目光落在灶台边——一个穿短褂的男人正弯腰搬动柴垛,动作沉稳,背脊挺直,与店里其他人那份瑟缩截然不同。
赵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眯了眯眼。
那是昨晚的事。
店里已经打烊,蒋重来正在后厨收拾灶台,忽然听见门响。他抬头一看,马三推门进来,一身灰扑扑的短褂沾满了泥点子,袖口也撕了一道口子,整个人像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
蒋重来愣住:“你……你这是怎么了?”
马三低着头往里走,声音闷闷的:“没事,天黑,迷路了,在城外绕了一宿。”
“迷路?”蒋重来放下手里的活,跟上去,“你去的是城东菜市,怎么绕到城外去的?”
马三没答话,只弯腰掸了掸袖子上的泥。
柜台后,林永生放下手里的账本,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马三身上停留了片刻,落在那撕破的袖口上,又移开。
“人回来就好。”他淡淡道。
蒋重来还想再问,林永生却摆了摆手:“往后采买,还是让万福去吧。他路熟。”
马三点了下头,转身往内屋走。
身后,林永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马三啊,以后一个人,别走太远。这京城街巷多,迷了路,可就找不回来了。”
马三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是,林老爷。”他说,然后消失在门帘后面。
“二位爷,吃点什么?小店招牌菜有雪霞羹、玲珑水晶脍……”安方端了茶上来,赔着笑脸
“不急。”赵虎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先说说,你们这儿,有个常客,姓何的,说书的,认识吧?”
安方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
柜台后,林永生终于抬起头来。
“二位差爷,”他站起身,缓步走来,拱了拱手,“何先生确是常来小店。只是他出事那日,用过饭便走了,小店与此事并无干系。当日已有差爷来问过,该说的,都已说了。”
赵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老先生,话不是这么说的。何铁嘴死前最后来过的地方,就是你这家店。我们哥俩奉太爷之命查案,总得仔细问问——”
钱四已经耐不住了。他往四周瞅了瞅,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哟,这店里的装潢,可够精致的啊!这木料,这雕花,这灯笼——啧啧,比寻常饭店气派多了!虎哥,你瞧,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赵虎回过神来,立刻接话:“可不是!这么气派的店,税款交够了吗?咱得替太爷好好查查,别让这些个有钱的店家,偷税漏税!”
安方站在一旁,脸色白了一白。
林永生却纹丝不动,只淡淡道:“小店税款,向来分毫不差。二位若不信,大可查账。”
“账?”钱四嘿嘿一笑,“账是你们自己做的,能看出什么?咱说的不是那个税,是——”他眼珠一转,“是这装潢的税!这么好的装潢,得加钱!”
赵虎一拍桌子:“对!加钱!今儿个要是交不出来,咱可就得好好查查你们跟何铁嘴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了!”
店里的几个食客纷纷抬头,又赶紧低下头去。安方攥紧了手里的托盘,指节泛白。后厨门口,蒋重来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怒容,却被小亮子死死拽住。
林永生缓缓抬起眼,望着那两个趾高气扬的官差。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二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何先生死当日,便有贵同僚来过小店。该问的,问了;该查的,查了。分文未曾索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二位,不要得寸进尺。”
赵虎和钱四同时愣住了。
他们望着眼前这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瘦的老者,忽然想起头儿说过的话——这蒋林饭店的掌柜,姓林,听说是京城那个林家的人,后来不知怎的,被逐了出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样的人物,就算落魄了,也不是他们这种小差役能随意拿捏的。
赵虎咽了口唾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狠话撑撑场面,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钱四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虎哥,走吧……别惹事……”
赵虎正就坡下驴,一拍桌子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喝道:“哼!今儿个算你走运!咱哥俩还有公务在身,不跟你计较!走!”
两人刚转过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站住。”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虎和钱四同时回头。
角落的桌边,坐着一位老者。看年纪六十上下,须发花白,穿着件半旧的宝蓝色缎面长袍,料子不算簇新,裁剪却极考究,洗得发白的领口处,隐约可见暗绣的云纹。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点心,从始至终没动过几口,却也不曾离开。此刻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两名官差。
“您……您是……”赵虎的舌头像打了结。
老者没有起身,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钱四凑到赵虎耳边,声音发颤:“虎哥,那袍子……宝蓝色的,是……是六品以上才能穿的……”
赵虎的脸白了。
老者放下茶盏,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好大的胆子。”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赵虎和钱四的心口上。
“太爷手底下的人,就是这么办差的?”老者抬起眼皮,“查案查成了敲诈,问话问成了勒索。你们太爷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两人的脚步生生钉在门槛上,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他们不敢说话,只僵在原地,背脊上冷汗涔涔而下。
店里的光线从门口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那老者的脚边。
赵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人掐住。
钱四的手在抖,抖得连门板都在微微颤动。
店里的其他人也都愣住了。安方端着托盘,一动不动;蒋重来站在后厨门口,屏住了呼吸;连那几个埋头吃饭的食客,此刻也抬起头来,朝这边望过来。
只有林永生依旧立在柜台前,面色沉静如水,目光落在那老者的身上,仿佛在看着什么他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这一瞬,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