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长秋宫的时空裂缝

凌不疑的复仇之夜以一种谁也未预料到的方式收场。 凌益被三皇子押入诏狱，等候圣裁，而非血溅当场。凌不疑虽未亲手刃仇，但铁证之下，霍氏冤情得雪，皇帝感念霍家忠烈与凌不疑多年隐忍，未过多苛责其险些酿成大祸的冲动，只命他闭门思过，并……好生照看因“受惊”而左手异常的程少商。

那夜之后，程瑜的左手并未恢复原状。它时而凝实如常，能执笔用膳；时而又会变得半透明，甚至完全虚化，仿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幻影，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幻痛。御医们束手无策，只道是“离魂之症”，开了无数安神汤药。程瑜心知肚明，这是系统对她强行干预核心剧情的惩罚，一个时刻悬顶的警告。

因宣后病情加重，又怜惜程瑜“受惊”，皇帝特许她常住长秋宫偏殿，既为陪伴皇后，也方便太医诊治。这一住，便是五年。五年里，都城的纷扰似乎离长秋宫的宫墙很远。程瑜每日侍奉在宣神谙榻前，喂药、梳头、读些诗书，用她那套融合了现代心理学和沙盘推演的方法，极力为宣后灰败的生命注入一丝暖意。宣后愈发依赖她，常握着她的手，一坐便是半日，那眼神慈爱又复杂，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凌不疑时常来访，他身上的戾气在长秋宫宁静的氛围和程瑜时而聪黠时而因左手剧痛而蹙眉的复杂状态中，渐渐沉淀。他看着她与宣后低语，看着她用还能动的右手笨拙地调整宫人记录的药材消耗数据表，眼中是无人能懂的晦暗情绪。婚约依旧，却因程瑜“病情”和守孝期而迟迟未行婚礼。两人之间隔着救命之恩、婚约之盟，更隔着系统警告、左手透明化的秘密以及那未曾言明的“第七位穿越者”的疑云。

程瑜利用长秋宫的相对自由，小心翼翼地探索着。系统如同蛰伏的毒蛇，再未直接发布任务，但那左手的时好时坏，让她不敢掉以轻心。她隐约觉得，宣后，或者说这座长秋宫，似乎与时空的异常有关， 一个午后，宣后睡下。程瑜在偏殿整理旧籍，一卷竹简从高架跌落，滚入墙角一处松动的地砖后。她俯身去拾，指尖却触到砖石后壁的异常凹凸。

心中一动，她设法撬开那块地砖。后面是宫殿厚重的木质承重柱，昏暗光线下，她看到柱身上刻着几行字——刻痕很深，边缘粗糙，像是用某种尖锐金属费了极大心力刻画而成。让程瑜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些字的字体：简体字！她穿越至今，所见皆是篆隶，此刻竟看到了熟悉的、属于她时代的文字！

内容更是惊心：“别信系统！它在吸取能量！” “锚点是皇后！保护她！” “后来者，快逃！！！”字迹潦草，越到后面越显得仓促绝望，最后那个“逃”字几乎划破了木柱。

程瑜浑身冰凉，背靠冷壁，心脏狂跳。 不止一个！在她之前，还有穿越者！而且，ta发现了系统的秘密？系统在吸取什么能量？“锚点是皇后”又是什么意思？保护宣后？为什么？ta最后……成功逃走了吗？还是……巨大的信息量和恐惧攫住了她。这冰冷的深宫，原来早已埋葬过与她相同的灵魂。她不是特殊的，甚至可能不是第一个牺牲品。

自那日后，程瑜对宣后的观察更为细致。她发现，每当自己左手透明化加剧、幻痛难忍时，靠近宣后似乎能稍稍缓解。而宣后，似乎也总能敏锐地感知到她的不适，会在她痛苦时恰好醒来，无声地握住她那只时隐时现的手，目光悠远，仿佛能洞悉一切。

宣后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弥留之际，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程瑜一人。寝殿内香气微弱，烛影摇红。宣后枯瘦的手紧紧抓着程瑜，气息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少商……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程瑜哽咽摇头。宣后努力笑了笑，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看极其遥远的地方：“莫怕……你这症候，吾年少时，在一位故人身上……也见过……”

程瑜猛地抬头。宣后的声音缥缈得像一缕烟：“她……她也如你一般，知晓许多匪夷所思之事，言语奇特，心性质朴又通透……她说自己来自……天外……是坠落凡间的星辰……”

程瑜的呼吸停滞了。前穿越者！宣后见过！还知道对方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后来……去了何处？”程瑜声音发颤。宣后眼中划过深切的哀伤，缓缓摇头：“消失了……有一日，忽如朝露散……再无踪迹……只留下几句话，让吾莫信天命，要惜眼前人……”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目光重新聚焦在程瑜脸上，充满了不舍与了悟：“吾如今……也要去了……去见故人……少商，你……”

她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道：“你与她……是一样的，对不对？莫要……也消失了……好好活着……子晟他……”话语未尽，那双看透了深宫寂寥、也映照过“天外之人”秘密的眼睛，缓缓阖上。握着程瑜的手，松开了。

程瑜泪如雨下，巨大的悲伤和更巨大的震骇交织在一起。宣后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一些！她甚至可能是前代穿越者留下的“锚点”？

丧钟响彻宫阙。

在宫人们为宣后整理遗容、移灵入棺时，程瑜跪在殿侧，泪眼模糊。就在内侍们将宣后遗体缓缓放入华贵棺椁的那一刹那，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程瑜猛地睁大眼睛，眼前的景象骇然扭曲、重叠！

肃穆的宫殿、哀哭的宫人、沉重的棺木……所有这些景象瞬间褪色、虚化，如同被水浸染的墨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冰冷、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景象：

洁白刺眼的墙壁、不锈钢的推床、消毒水的气味、透明的玻璃窗外是漆黑的夜……推床上覆盖着白布，显出人形轮廓，旁边一台仪器屏幕上是冰冷的直线……墙上挂钟指向凌晨三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拿着笔，冷漠地记录着什么……

是现代医院的停尸房！火葬场的前置流程！

这幻觉只持续了一瞬，短得像心跳漏拍，却无比清晰、真实，带着透骨的寒意。

程瑜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孝服。

那不是错觉。 那是系统在她极度虚弱和悲伤时，又一次向她展示——她来自何方，她的根基本不属于这里，而那具即将被焚化的现代躯体，或许正与她此刻的存亡紧密相连。

棺椁合上的沉重声响将她拉回现实。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悲哭。

程瑜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华丽的棺木，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前人的警告、宣后的遗言、方才恐怖的现代影像……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长秋宫，这里不仅是冷宫，是庇护所，更是一个巨大的……时空裂缝。 而逝去的宣后，或许正是维系这道裂缝暂时稳定的……那个最初的“锚点”。

现在，锚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