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后的薨逝,如同抽走了长秋宫最后一丝暖意,也仿佛抽走了程瑜与这个时代最脆弱的连接纽带。那日棺椁前闪现的现代火葬场影像,如同烙印刻在她脑海,提醒她根基的虚浮。左手的透明化愈发频繁,持续时间越来越长,伴随的幻痛几乎让她夜不能寐。系统虽未直接发声,但这持续的惩罚如同无声的催命符,明示着她偏离“正轨”的代价。
她必须找到一条路,既能暂时规避系统针对“凌不疑婚约”可能产生的进一步干预,又能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去调查前穿越者留下的警告、“锚点”的真相,以及那个神秘的“第七位穿越者”。
她的目光投向了袁慎。都城内,关于程氏女公子因侍奉宣后积劳成疾、又因霍将军复仇之事惊惧过度以至“恶疾缠身”的传言甚嚣尘上。凌不疑虽权势滔天,但与之捆绑的风险也人尽皆知。昔日对程少商有意的人家大多望而却步。
唯有袁慎,这位以精明算计、舌辩闻名的胶东才子,反而来得更勤了。他带来的不再是华而不实的礼物,而是精心搜罗的各地奇闻异志、孤本残卷,甚至有一些描述“离魂症”、“异物附体”的民间手札。程瑜知道,他并非全然信了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究她身上的谜团。
一日,袁慎又来探病,程瑜屏退左右,直接了当。
“袁公子,不必再费心寻这些了。”她抬起那只时隐时现的左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的‘病’,无药可医,也非你所知的任何病症。它与凌不疑无关,与受惊无关,甚至与这具身体本身都关系不大。”
袁慎执扇的手一顿,凤眸微眯,锐利的目光试图穿透她平静的表象:“女公子此言何意?”“意思就是,我身负一个极大的麻烦,非人力可解。与凌不疑的婚约,于我而言是催命符。”程瑜直视他,“但我需要一层婚姻的身份作为庇护,隔绝某些……窥探。同时,我需要一个聪明的、有资源的、且对探寻真相本身有兴趣的盟友。”
袁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女公子是想说,你需要一桩有名无实的婚姻,和一个帮你查案的夫婿?” “正是。”程瑜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帛书,铺在案上,“这是我拟的《合作婚姻协议》。期限三年,三年内,你我对外是夫妻,对内是盟友。我助你袁家提升清望,你助我查证所需一切,包括调动袁家的人力、情报资源。三年后,或因‘无子’,或因我‘病故’,婚姻关系解除,各自自由。”
袁慎的目光扫过帛书。上面条分缕析,权责明确,甚至包括了“未经双方同意不得发生肌肤之亲”、“每月固定资金支持调研”、“信息共享机制”等条款,行文逻辑之严密、用词之精准古怪,完全超乎他对婚书的认知。这更像一份……市井间的合伙契约。
他抬起眼,看着程瑜那只在阳光下几乎完全消失的手,又看向她因疾病和焦虑而清减却更显倔强的脸庞。巨大的好奇压过了被冒犯的感觉。他一生都在追求知识和真相,而眼前这个女子,本身就是最大的谜团。
“风险极大。”他慢条斯理地说,“得罪凌不疑,庇护一个身患‘怪疾’、麻烦缠身的新妇,于我袁氏有何好处?除了你纸上这些虚的‘清望’?”程瑜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袁公子,你袁家累世公卿,缺的不是权势,而是跳出权势窠臼、真正引领风向的‘话语权’。我能给你的,是足以让袁家学术地位再上一层楼的东西。比如,”她压低了声音,“一套更高效的人才选拔评估模型,或者……如何将律法条文与民间习惯法进行系统性整合分析的框架。”
袁慎瞳孔骤然收缩。她提出的,正是他一直在思索却难以突破的瓶颈!她怎么可能懂这些?!诱惑太大了。对真相的渴望,对知识的贪婪,以及对这桩匪夷所思交易本身带来的巨大挑战性的兴奋,最终压倒了一切。
“好。”他执起笔,在帛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力透纸背,“这桩买卖,袁某做了。但愿女公子莫要让在下血本无归。”契约达成。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凌不疑那关近乎生死考验。他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僵,看向袁慎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但程瑜的态度异常坚决,以“病体难愈,不愿拖累将军”、“袁氏清静,适于养病”为由,甚至不惜在争执中让左手再次透明化以示“病情严重”。皇帝对此也深感头痛,最终在程始夫妇、越皇后以及三皇子的种种因素影响下,勉强默许。
与袁慎的婚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分居别院,大多数时候通过纸条和心腹侍女传递信息。袁慎确实履行承诺,将袁家庞大的情报网络向她有限度地开放。程瑜则陆续给出一些社会学、管理学的分析框架,虽只是皮毛,已让袁慎惊为天人,查探她底细的决心也更坚定。
这日,程瑜正在翻阅袁慎送来的一批关于前朝异士记录的竹简,试图寻找前穿越者的蛛丝马迹,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几乎让她昏厥。
是排卵期腹痛。原主这身体似乎有此旧疾,但从未如此猛烈过。她蜷缩在榻上,冷汗涔涔。就在痛感达到顶峰时,眼前猛地一花——不再是简单的幻痛,而是无数扭曲、闪烁的淡蓝色数据流!如同故障的屏幕,疯狂刷过她视野,夹杂着破碎的、无法辨认的字符和代码!这些数据流似乎与小腹的绞痛同步搏动,每一次抽痛都带来一阵更剧烈的数据闪烁。
【警告:异常生理信号干扰时空稳定性】 【检测到潜在生命孕育可能…计算风险…】 【…冲突…与主线任务…排斥…】断断续续、扭曲失真的机械音仿佛直接在她颅内响起,与数据流混杂在一起!
“呃……”程瑜痛苦地呻吟出声,死死按住小腹,眼前一片混乱的蓝光。
“女公子?”门外传来侍女的惊呼。脚步声急促响起。率先推门而入的,正是听闻她突发急症赶来的袁慎。
他看到的便是程瑜蜷缩在地、面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襟的模样。而下一刻,他的目光被榻边小几上散落的一卷纸吸引——那是程瑜疼痛难忍时,无意识用炭笔写画来分散注意力的涂鸦。
纸上,除了扭曲的线条,赫然有几个清晰却无比突兀的数字和汉字:
“2025年数据分析模型……”袁慎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急剧收缩。2025年?这是……年号?从未听过!还有“数据分析模型”……这又是什么古怪词汇?与她平时偶尔漏出的奇特言语、与她那超越时代的学识、与她那诡异的“病症”……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串来自未来的字符,串起了一个惊悚而荒谬的指向。
他快步上前,不是先扶程瑜,而是极其自然地将那页纸拂入袖中,仿佛只是收拾散落的物件。然后才俯身,扶住几乎虚脱的程瑜,声音依旧冷静,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去唤医官!……夫人旧疾犯了,需要静养。”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袖中,那张轻飘飘的纸,却重逾千斤。
程瑜在剧痛和数据流的混乱中,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度震惊与探究的光芒,心中猛地一沉。
暴露了。 最核心的秘密,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露出了冰山一角。
而系统的数据流幻视和扭曲警告,更让她意识到,即便是自然的生理现象,也可能被系统监控、扭曲,成为惩罚和制约她的工具。
这场契约婚姻的平静假面,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