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诏狱的黑暗,是能吞噬光线的粘稠实体。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稻草、陈年血腥和绝望混合的浊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冰冷的淤泥。程瑜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单薄的囚衣抵挡不住地底渗出的刺骨寒意。宣后以死相护的震撼场景仍在脑中反复回放,脖颈上那抹刺目的红挥之不去,与幻视中冰冷晃荡的血浆袋影像诡异地重叠,每一次回想都引来一阵眩晕和心口的窒闷。
“嘀…嘀…嘀…”那催命般的幻听在心电监护仪的单调长音基础上,开始扭曲、变形。有时是尖锐的警报嘶鸣,有时是缓慢拖长的滴答,仿佛她现代身体的生命体征正在失控的边缘疯狂摇摆。更可怕的是触觉的延伸——除了冰冷的束缚带勒紧四肢的错觉,她开始清晰地感觉到脖颈上贴着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那粘腻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每一次“嘀”声响起,都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刺激般的麻痒。
“程少商,出来!提审!”狱卒粗暴的吆喝伴随着铁链哗啦的巨响,打破了死寂。昏暗的火把光线下,凌不疑端坐于简陋的木案后,玄甲未卸,周身散发着比牢狱更冷的肃杀之气。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长秋宫搜出的沙盘记录草图——上面有程瑜用炭笔标注的简易符号和引导词。在廷尉有司的眼中,这些无异于妖异的符咒。
“程氏少商,”凌不疑的声音毫无起伏,目光如冰锥刺来,“长秋宫偏殿所行邪术,证据确凿。你师承何人?目的为何?受何人指使?如实招来,或可免皮肉之苦。”他指尖点向沙盘草图上一个代表“碎片”的尖锐符号,“此物所指,可是陛下?或是…太子?”
程瑜冻得嘴唇发紫,身体因寒冷和持续的幻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她知道,任何关于“心理学”、“认知疗法”的解释在此刻都是火上浇油。她迎着凌不疑审视的目光,声音因寒冷而微颤,却字字清晰:“凌将军,若我真有蛊惑皇后、图谋不轨之心,娘娘会以死相护吗?那沙盘之上,是娘娘积郁多年的心伤!我所做,不过是帮她看清它,面对它,而非被它吞噬!将军若执意将此视为邪术,那便是在娘娘心口再插一刀!”
“巧言令色!”凌不疑猛地一拍桌案,眼中怒意翻腾,却也夹杂着一丝被戳中心事的阴霾。宣后那决绝染血的身影,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本将只问你,此术何来?那图上符号,作何解释?!”他步步紧逼,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向程瑜。
就在程瑜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用古人能理解的“医心”之说搪塞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她颅内炸开!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大脑!眼前凌不疑冷峻的脸、跳动的火把光、阴冷的石壁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噬!
白光中心,不再是单一的心电监护仪,而是一个完整的、冰冷的现代急救室场景!她的“身体”正躺在急救床上,口鼻插着呼吸管,裸露的胸膛上贴着电极片,连接着那台发出尖锐长鸣的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线几乎拉成了一条濒死的直线!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模糊身影正高举着除颤器电极板,焦急地大喊:“电压200焦耳,准备!Clear!”
“嘀————————!!!”一声前所未有的、拉长到极致的、仿佛宣告终结的警报声在程瑜灵魂深处凄厉爆响!伴随着除颤器电极板即将压下带来的强烈濒死感!
【警告!关键角色“程少商”生命体征濒临崩溃!历史主线偏差率超过临界阈值!】
【‘历史修正系统’强制激活!绑定宿主:程瑜(程少商)!】
【核心指令:维护《星汉灿烂·月升沧海》原著核心剧情线稳定!首要任务:确保三次关键婚约节点完成!】
【任务失败惩罚:现实锚点(现代身体)即刻脑死亡!】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如同冰水,直接灌入程瑜的意识深处,伴随着眼前急救室场景的定格——那拉成直线的心电波形图,如同悬在她现代生命之上的断头铡刀!
剧痛和濒死感如潮水般退去,急救室的幻象瞬间消失,眼前依旧是凌不疑那张带着审视与怒意的脸,狱中的阴冷触感重新包裹全身。但程瑜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一个幽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如同鬼魅般悬浮在她的视野左下方,上面滚动着冰冷的文字:
【主线任务发布:促成“程少商”与“凌不疑”订婚(0/1)】
【任务时限:72时辰(自然日)】
【失败惩罚:现实锚点抹杀(进行中…)】
光幕右下角,一个微缩的心电监护仪图标正闪烁着刺目的红光,旁边是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71:59:58… 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程瑜心上。
“程氏!本将在问你话!”凌不疑的厉喝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他敏锐地察觉到程瑜瞬间的失神和脸色死灰般的剧变,那绝不是简单的恐惧。
程瑜猛地抬头,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微微放大。她能清晰地“看到”视野中的光幕,也能看到凌不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系统冰冷的倒计时如同勒紧脖颈的绞索,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迫近。自由意志?反抗?在脑死亡的绝对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几乎将她撕裂,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悲鸣。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来:
“…凌…凌将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说出那句完全违背她意志的话,“…少商…少商心悦将军已久!恳请…恳请将军…向陛下…求娶…少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她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整个审讯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凌不疑脸上的冰冷审视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紧紧锁在程瑜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眼前的少女,前一刻还在为“邪术”据理力争,眼神倔强清亮,下一刻却突然说出如此卑微、如此…不合时宜的求娶之言?那眼神深处翻涌的,分明不是爱慕,而是巨大的痛苦、恐惧和一种…身不由己的绝望?
太突兀了!太诡异了!这绝不是同一个人格能做出的连贯反应!
【任务状态更新:“程少商”与“凌不疑”订婚请求已发出(1/1)】
【任务判定:有效!】
【现实锚点稳定度上升…10%…心电波形恢复窦性心律…】
【警告:检测到时空异常信号!本世界存在第7位穿越者!身份:未知!威胁等级:高!持续追踪中…】
视野中的蓝色光幕刷新了信息,那刺目的倒计时暂停在71:52:17,心电图标变成了稳定的绿色波形。程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凌不疑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程瑜完全笼罩。他一步步走近,玄甲的冰冷气息迫近。他没有回应那荒诞的求娶,只是俯视着程瑜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以及那双瞳孔深处尚未散尽的惊惶与空洞。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寒意:
“程少商,”他叫了她的全名,目光如利刃般试图剖开她的灵魂,“你…到底是谁?”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空洞”——那绝不是程少商该有的眼神,更像是一个…被强行塞入这具躯壳的、极度疲惫而恐惧的…异魂?
程瑜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视野中的蓝色光幕如同耻辱的烙印。系统的警告还在闪烁,凌不疑的怀疑如同悬顶之剑。以婚约为枷锁的囚徒生涯,才刚刚开始。而那潜藏在暗处的“第7位穿越者”,如同毒蛇,悄然露出了獠牙的阴影。天牢的黑暗,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噬人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