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心理学拯救宣后

长秋宫偏殿的熏香是清冷的梅枝气息，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宣皇后宣神谙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光滑的菩提子，目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庭院里一株开得寂寞的白玉兰上。她唇边噙着温婉得体的笑意，如同画中走出的菩萨，周身笼罩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宁静。然而，程瑜站在殿内角落，目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完美表象下的细微裂痕：宣后捻动佛珠的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比常人略长半息，眼底深处，是沉淀了经年累月、被强行压制成一潭死水的疲惫与空洞——那是标准的微笑型抑郁症状。

“程四娘子，”宣后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在宫中可还习惯？凌将军性子冷硬了些，但心是好的，让你来学规矩，也是为你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瑜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本宫观你，心思灵慧，却也…过于灵慧了些。”程瑜垂首，姿态恭敬：“娘娘谬赞。少商愚钝，蒙娘娘不弃，愿悉心教导。”她心中警铃微鸣。宣后的审视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长久压抑下对“异数”的本能探测。这位深宫中的皇后，如同一株被精心修剪、失去生机的盆景，渴望阳光雨露却又恐惧任何打破平衡的风雨。

机会悄然降临。一次侍奉汤药时，宣后失手打翻了药碗，滚烫的药汁泼在程瑜手背上，瞬间红肿一片。宣后脸色煞白，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惊慌与愧疚：“快！传医官！”她下意识想亲自查看程瑜的伤处，手指却在触及程瑜手臂前猛地缩回，仿佛被无形的荆棘刺伤，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典型的创伤后回避反应。

“娘娘不必惊慌，小事而已。”程瑜忍着痛，声音却异常平静。她没有呼痛，没有告罪，反而用一种近乎学术观察的口吻，直视宣后慌乱的眼睛：“娘娘，您看，药汁烫伤了我，但此刻，您的恐惧远甚于我的疼痛。这恐惧，并非源于此刻，而是源于更深的过往，对吗？”宣后浑身一震，如同被点中了死穴，怔怔地看着程瑜。

程瑜知道，这是打开心防的契机。她摒弃了所有古代劝慰的说辞，直接运用现代认知行为疗法的核心技术：“娘娘，恐惧如同这殿内的阴影，越是躲避，它便越是庞大，将人吞噬。若您允许，少商愿做那执灯之人，与您一同看清那阴影的形状，或许…它便不再那般可怖。”她顿了顿，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少商幼时顽劣，曾学得一法，或可一试。娘娘只需将心中所想，随意摆放于沙盘之上，不拘形式，不必言说，权当…一场游戏。”

宣后沉默良久，久到程瑜几乎以为触怒了凤颜。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准。” 程瑜立刻行动。她避开宫中耳目，让莲房寻来一盒细沙和一方浅口木盘，又收集了各色小石子、枯枝、绢花、甚至破碎的瓷器片。当这些东西被呈现在宣后面前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好奇与迷茫。

第一次沙盘游戏开始了。宣后颤抖着手指，将一颗光滑的鹅卵石孤零零地放在沙盘中心。接着，她拿起一块尖锐的碎瓷片，几次想靠近那颗石头，却又猛地缩回手，最终将其远远抛在角落，再用沙子深深掩埋。她又拿起一朵小小的、有些枯萎的绢花，犹豫再三，轻轻放在石头旁边，却又用枯枝小心翼翼地将其隔开……整个过程，宣后一言不发，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暴露着她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

程瑜安静地陪伴，只在关键节点用温和而坚定的语言引导：“娘娘，这石子在此，很安全。”“那碎片被埋得很深了。”“绢花离石子很近，枯枝似乎…想保护它们？”她引导宣后重新评估“枯枝”的意图，鼓励她尝试将“绢花”更靠近“石子”。

一次，两次，三次……沙盘上的世界悄然变化。宣后不再急于掩埋“碎片”，而是尝试将它放在稍远但可见的位置。她移开了那根象征束缚的“枯枝”，让“绢花”与“石子”依偎在一起。她甚至开始添加新的元素：一片代表希望的绿叶，一滴象征泪水的蓝色小石子。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指尖的颤抖减弱，偶尔，在完成一次摆放后，会对着沙盘露出一丝极其短暂、却真实无比的放松神情。她开始对程瑜产生一种近乎雏鸟般的依赖，只有程瑜在场时，她才愿意进行这隐秘的“疗愈游戏”，并能在程瑜的引导下，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模糊的感受：“…像压在胸口的大石…移开了一点点…”

然而，这隐秘的救赎如同在深渊边缘走钢丝。五公主刘泠因被宣后冷落而嫉恨程瑜，暗中窥探，发现了沙盘游戏的秘密。她不懂其中深意，只当是怪力乱神的巫蛊之术，立刻添油加醋密报给了皇帝和凌不疑。

风暴在程瑜毫无防备时降临。那日，宣后难得心情稍霁，正用程瑜教她的呼吸放松法缓解心悸。凌不疑一身玄甲，带着皇帝的谕旨和冰冷的侍卫，如寒流般闯入长秋宫偏殿。

“程氏少商！”凌不疑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程瑜，“你胆大包天，竟敢以巫蛊邪术蛊惑皇后娘娘！证据确凿，还不认罪！”他身后侍卫猛地掀开角落的布幔，露出那个沙盘，盘中用石子、枯枝、碎瓷组成的图案，在有心人眼中，确实透着诡异。

宣后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刚刚平复的心悸猛烈反扑，几乎窒息。她下意识想护住程瑜：“不…不是…子晟，你听本宫…”

“娘娘！”凌不疑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为你好”的强硬，“您久居深宫，心思纯善，不知人心险恶！此等妖邪之术，惑乱心神，戕害凤体！程氏，其心可诛！”他根本不听任何解释，厉声道：“将此妖女拿下，押入廷尉诏狱，严加审讯！”

侍卫如狼似虎般扑来。程瑜的心沉到谷底。她知道辩解在此刻苍白无力，巫蛊是皇权时代最恶毒的指控，沾之即死！她只能死死护住宣后，厉声道：“凌将军！此非巫蛊！乃疏导心绪之法！娘娘凤体违和，根源在心！你此举，才是真正戕害娘娘！”

“荒谬！”凌不疑眼中怒火更炽，他亲眼见过宣后对着沙盘时而落泪时而恍惚的模样，更坚信这是邪术作祟，“堵上她的嘴！押走！”就在侍卫粗暴地抓住程瑜手臂的瞬间，一直颤抖着、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的宣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猛地挣脱宫女的搀扶，踉跄着扑到程瑜身前，用单薄的身体挡住侍卫。她发髻散乱，凤钗斜坠，泪水汹涌而出，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隐忍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住手！都给本宫住手！”宣后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带着玉石俱焚的凄厉。她猛地拔下头上那支尖锐的金凤钗，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纤细的脖颈！钗尖瞬间刺破肌肤，一缕刺目的鲜红蜿蜒而下！

“娘娘！！！”满殿骇然，惊呼声炸响！ 凌不疑瞳孔骤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恐”的神情。

宣后死死盯着皇帝派来的内侍和凌不疑，声音因激动和绝望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泣血而出：“你们若带走她…本宫…本宫立时便死在这里！用这凤钗…用这身凤袍…用这条命…为她作保！她若有害我之心…本宫愿受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她的目光扫过皇帝派来的内侍，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皇后的威严与悲愤，“去回禀陛下！今日长秋宫，要么留程少商，要么…收本宫的尸！”

空气凝固了。侍卫们僵立原地，无人敢动。凌不疑脸色铁青，死死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宣后脖颈上那刺目的血痕，看着她眼中那股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他知道，这位温顺了一辈子的皇后，此刻是认真的。

程瑜被侍卫钳制着，看着挡在身前那颤抖却无比决绝的背影，看着那顺着凤钗滑落的鲜血，巨大的震撼与酸楚冲击着她。同时，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这一次，幻视更加恐怖——宣后脖颈流下的鲜血，在她眼中竟诡异地扭曲、变形，幻化成现代医院里悬挂的、半满的暗红色血浆袋！冰冷的塑料触感仿佛贴上了她的皮肤，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直冲鼻腔！耳边，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与宣后绝望的哭泣声、侍卫的惊呼声、凌不疑压抑的呼吸声扭曲交织，形成一片混乱而绝望的声浪漩涡，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

长秋宫，成了权力与情感、误解与守护、现代与古代激烈碰撞的修罗场。程瑜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冲击下，视野开始模糊。唯一清晰的，是宣后那染血的、决绝的背影，以及凌不疑眼中那翻腾着震惊、愤怒、不解与一丝…动摇的复杂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