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的指尖划过东厢窗棂,晨霜在木格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她蘸着露水在窗面勾出树状图,枝杈末端标记着“葛氏-贪墨-凌氏姻亲”。被禁足第七日,这座四方院落成了她的实验室,而整座程府正被拆解成精密的权力结构模型。
“女公子,二房今日领了二十斤炭。”侍女莲房在门缝低语。程瑜迅速在墙角的“资源流动统计表”添上一笔——这是她用灶灰混合猪血制成的原始坐标纸,横轴标记日期,纵轴按房头划分物资配额。当代表葛氏的红色柱状图第三次突破警戒线时,基尼系数跃升至0.63。
“继续记录西跨院夜香倾倒量。”程瑜将竹片削成的统计卡塞出门缝。通过排泄物总量反推膳食摄入量,是她在扶贫调研时学到的田野调查法。昨夜数据显示程姎院落的残羹热量竟超过程瑜三倍,而葛氏克扣的银钱正通过黑线流向城南赌坊。
祠堂晨钟撞响时,程瑜在窗面水痕图上圈出关键节点——程老夫人。这位看似昏聩的宗族象征,每月初五必独自前往佛堂,次日葛氏账上便多出五十两香油钱。水痕在日照下蒸腾前,程瑜已用炭笔将关系网誊抄在里衣衬布上。
腊八节的炊烟裹着米香飘进高墙时,程瑜的童谣作坊开张了。三个总角小奴蹲在墙角,看她在沙盘写满古怪符号:“红色三角是二叔母,波浪线是钱……” 她抓了把铜钱塞进孩子手里:“唱好了再加五铢。”
当夜,程府角门飘起稚嫩的歌谣:
“葛藤缠树梢,银钱变黑鸟
飞过西跨院,落进凌家巢~”
第二段歌词更直白:
“佛前香油厚,赌坊骰子瘦
阿婆念经忙,孙儿饿断肠~”
童谣乘着北风灌进程老夫人卧房时,老太太正捻着佛珠对账——凌家刚送来年礼,单子上赫然列着鎏金佛像,与葛氏“供奉”给她的那尊一模一样。
“查!” 龙头杖砸得地砖迸裂。三房儿媳带人冲进库房,程瑜的统计表瞬间有了实物佐证:本该分给各房的辽东参被葛氏调包成萝卜干,程姎院里的银丝炭实为二房用灶灰染白。
风暴在祠堂炸开。葛氏被两个粗使婆子按跪在地,程姎突然扑出来抱住母亲:“是姎姎偷拿的!阿母不知情!” 少女颤抖着展开一卷账本——正是她上月撕毁的那册,此刻用绣线仔细缝合了撕裂处,但关键数据已被墨团覆盖。
“证据确凿还敢抵赖!” 三房儿媳尖声呵斥。程瑜却盯着程姎绣鞋边缘的泥点出神——那是城南黑赌坊特产的赭色黏土。当祠堂烛火将程姎的影子投上墙壁时,那影子竟比本体臃肿许多。程瑜瞳孔骤缩:她在裙下藏了东西!
“祖母明鉴!” 程姎突然重重叩首,怀中跌出个油纸包。数十张印着“凌”字标记的当票雪片般飞散——全是葛氏典当程家祖产的字据,最早一张可追溯至程瑜被关柴房前三月。
“贱人!” 程始一脚踹翻葛氏。萧元漪却看向角落的程瑜,目光像淬火的针。程瑜立刻垂首作惶恐状,袖中炭笔在统计表背面速记:
【程姎行为矛盾点:护母 vs 举证
动机推测:降低惩罚等级
异常:当票时间早于撕账本事件】
祠堂判决来得又快又狠:葛氏禁足佛堂抄经,程姎罚俸半年。众人散去时,程瑜故意落后几步,果然在蒲团下摸到硬物——半块撕碎的饼,霉斑位置与程姎“偷吃”的证物完全吻合。她将霉饼包进手帕轻笑:好一招苦肉计,程姎早知母亲罪证,却选择用可控的代价保全生母。
捷报在晚膳时传来。程始将炖肉舀进程瑜碗里:“姎姎今日立了大功。” 主座上的萧元漪却突然搁箸:“嫋嫋,你屋里的沙盘是何物?”
程瑜后背沁出冷汗。那沙盘标记着程府权力结构模型,用石子代表各房势力值,此刻正藏在床底。
“是……是造房子的游戏。” 她捏着嗓子装出童声。萧元漪的视线扫过她沾着沙粒的袖口,忽然对程始道:“开春送嫋嫋去庄子上养病。”
瓷勺哐当砸进汤碗。程瑜尚未开口,莲房突然扑跪在地:“夫人明察!女公子用沙盘算账是为替府里省钱!” 小侍女哆嗦着捧出卷葛布——那是程瑜教她绘制的“优化物资配送路线图”,用不同颜色标记各院最短配送路径,预计每年省下七十贯脚力钱。
满室死寂中,萧元漪抽出程瑜袖中的炭笔:“这画符的本事,谁教的?”
“是姎姎阿姊……” 程瑜突然指向程姎腰间,“阿姊的荷包上也有这种花!”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程姎的绣囊上。缠枝莲纹样间,赫然藏着程瑜沙盘里代表三房的三角符号。程姎煞白着脸拽下荷包——内衬竟用同色丝线绣着府内密道图!
“这不是我的……” 程姎的辩解被萧元漪截断:“都滚出去!”
当夜梆子敲过三更,程瑜被拖进祠堂。萧元漪将沙盘砸在她脚边,石子迸溅如星:“今日程姎荷包里的密道图,明日就会出现在敌国细作案头!” 烛火在她眼中烧出癫狂的赤红:“说!谁派你来祸害程家?”
程瑜的腕骨在钳制下咯咯作响。她看着滚落脚边的“老夫人”石子,突然笑出声:“阿母怕的不是细作,是怕我变成第二个霍夫人吧?”
空气骤然凝固。霍夫人——萧元漪战场流产那日,正是这位手帕交递来的水囊藏着堕胎药。从此所有聪慧女子在她眼中都淬着毒。
戒尺带着风声抽下时,程瑜听见自己肋骨折断的脆响。剧痛中她瞥见门缝外一闪而过的杏色裙角,程姎惊恐的脸印在祠堂铜灯上,像一幅扭曲的油画。
“跪到天明。” 萧元漪锁上祠堂重门。黑暗吞噬最后的光源时,程瑜摸索着捡起代表自己的石子。
石子在冰冷的地砖上划出长长算式:
【程姎势力值 +15%(获父亲怜惜)
萧元漪PTSD 触发率 92%
时空扰动系数 +23% 】
月光突然刺穿窗纸。程瑜眯眼看向供桌——历代祖宗牌位下的账本露出一角,墨迹是新鲜的。她忍着剧痛爬过去,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惊心秘密:
葛氏每月贿赂老夫人的五十两,七成流向城南棺材铺。而铺子后院埋着三具幼童骸骨,死亡时间正是原主程少商“病逝”前后。
祠堂寒风卷着纸灰盘旋而上,如同扭曲上升的黑暗螺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