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宴,楼府庭园花团锦簇,宾客言笑晏晏。程瑜端坐席间,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暗纹——那是她昨夜用针蘸墨刺下的微型时间轴,记录着何家军粮案的几个关键节点。这桩表面风光的楼、何联姻,在她眼中早已被解构成一张布满裂痕的关系网络图。楼垚的局促,何昭君眉宇间藏不住的冷硬,楼大夫人过于热络的寒暄…每一点微表情都印证着她推演的结论:这桩婚约是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少商妹妹,”程姎温软的声音响起,一枚精致的杏花酥悄然递到程瑜面前,“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她眼中是真切的关切,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程瑜接过点心,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程姎微凉的腕子,心中了然——这位堂姐,恐怕是奉了萧元漪之命来盯她的。
“无妨,”程瑜绽开一个符合年纪的天真笑容,“只是觉得楼公子与何姐姐真是天作之合呢。”话音刚落,主位上的何昭君猛地抬头,视线如冰锥般刺来。程瑜心底微叹,楼垚温厚有余却魄力不足,何昭君刚烈却困于闺阁,这两人性格的尖锐矛盾被家族利益强行弥合,早已埋下祸根。
宴至中段,楼大夫人果然如程瑜所料,当众提及何家军粮旧案,言语间暗示楼家如何鼎力相助才保住了何氏最后一点体面。何将军面色涨红,握杯的手青筋暴起,这是何家最深的伤疤,却被当作联姻的筹码反复撕开。
时机到了。
程瑜指尖一弹,一枚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滚落廊柱阴影处。几息之后,一名身着旧式何家军服、跛脚的老兵端着酒壶踉跄步入,酒液“不慎”泼洒在楼大夫人华丽的裙裾上。
“放肆!”楼家管事厉喝。
“小的该死!”老兵惶恐跪倒,却在抬头时目光如电般扫过何将军,喉中哽咽,“将军!当年…当年那批粮草在临川渡口,是楼家管事亲自带人接应,又亲自下令转道送去了城西楼家别院粮仓!小的…小的亲眼所见啊!”
满堂哗然!楼大夫人脸色骤变:“哪里来的疯汉胡言乱语!拖下去!”
“慢着!”何昭君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她死死盯住那老兵,“赵伯?是你?你不是…不是回乡了吗?”“女公子!”老兵赵伯重重叩首,老泪纵横,“小的没脸回去!当年押运队被灭口,小的装死才捡回一条命!这些年,只敢在都城讨饭…楼家…楼家是狼啊!他们卡着军粮,又暗中高价倒卖!何家军饿着肚子在骅县死守…多少兄弟是活活饿死的!”他猛地扯开破旧衣襟,一道狰狞的刀疤横贯胸膛,“这就是他们灭口的证据!”
楼垚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母亲:“阿母…他说的…可是真的?”
楼大夫人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胡…胡说…”
程瑜适时起身,声音清亮穿透混乱:“楼夫人,若赵伯所言不实,楼家别院粮仓在兴平三年秋的出入库账册可敢取来一观?何家军粮所用麻袋,内衬皆以靛青粗布缝补加固,乃何家军后勤营独有标识,彼时别院粮仓中若有此物,又作何解释?”她语速平稳,抛出物证的关键特征——这是她耗费数月,从何家旧部零碎口述和当年粮草转运文书残片中拼凑出的“物证链”。
楼大夫人浑身一抖,连辩驳的力气都泄了。楼垚看着母亲的反应,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巨大的痛苦和耻辱。
一片死寂中,何昭君一步步走到楼垚面前。她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之前的冰冷傲然被一种决绝的清醒取代。“楼垚,”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你楼家今日之富贵,踩着的是我何家军的累累白骨!这婚约,是裹着人血的蜜糖,我何昭君吞不下去!”她猛地拔下头上象征婚约的赤金镶宝步摇,狠狠掷于地上,金玉碎裂之声刺耳惊心。“你我婚约,就此作罢!从此两清,死生不复相见!”
她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对程瑜方向微微颔首,那眼神复杂难言——有震惊,有感激,更有一种挣脱枷锁的释然。随即,她扶起泣不成声的赵伯,在何将军复杂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喧嚣的楼府。
楼垚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支碎裂的步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宾客们窃窃私语,楼家颜面扫地。混乱中,楼垚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程瑜身上。他踉跄着走过来,声音嘶哑:“程四娘子…你…你为何要如此做?”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深切的迷茫和一种濒临破碎的困惑,“你究竟…是谁?”
程瑜正要开口,一股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刺穿太阳穴!眼前富丽堂皇的楼府厅堂瞬间扭曲、褪色,被一片刺目的白光覆盖。白光中心,赫然是一台冰冷的现代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剧烈地、不规则地跳动,发出尖锐、单调、催命般的“嘀——嘀——”长鸣!那声音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仿佛在宣告她这具“古代身体”与遥远现代病床上那具躯壳之间,那根无形的、危险的连线正因她强行拨动命运的琴弦而剧烈震颤!
幻象只持续了一瞬。冷汗瞬间浸透程瑜的里衣,她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站稳,没有当场失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冰冷的“嘀嘀”声仿佛还在颅内回响。她强压下翻涌的恐惧,迎上楼垚依旧困惑却带上一丝担忧的目光,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楼公子,我…我只是不愿看到悲剧重演。”她声音微颤,目光却异常坚定,“何姐姐不该被困在谎言与仇恨的牢笼里,你…也不该背负父辈的罪孽,一生愧疚难安。”楼垚怔住了,看着眼前少女苍白却澄澈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似乎不是他狼狈的此刻,而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更辽阔的东西。良久,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眼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程瑜,郑重地、缓慢地,长揖到地。
“程四娘子,”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此恩…楼垚永世不忘。”
程瑜微微颔首,感受着心口残留的悸痛和耳边似有若无的“嘀嘀”余音。她知道,改变剧情的代价已经显现。历史的巨轮被她撬开了一道缝隙,而来自时空彼端的警报,已然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