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棠三岁生辰那日，庄府来了不速之客。
我正在后院教念棠认字，小家伙胖乎乎的手指戳着《千字文》，奶声奶气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突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姨娘！不好了！"春桃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锦衣卫...锦衣卫把府上围了！说是奉旨查抄！"
我手中的书册啪地掉在地上。终于来了。这三年来，庄寒雁暗中收集的罪证，到底还是递到了御前。
"老爷呢？"
"在前厅应付。他让奴婢立刻带您和小公子从密道走！"
我抱起念棠，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开心地搂住我的脖子："娘亲，飞飞！"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我咬牙跟着春桃奔向书房。庄仕洋早有准备，书房书架后藏着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里面备足了金银细软。
刚踏进书房，我就听见前厅传来庄仕洋冷峻的声音："...本官自会上朝分辩，何须尔等放肆！"
"庄大人，圣旨在此！您与裴大福勾结、科举舞弊、残害忠良的事发了！还请不要为难下官！"
我浑身发抖，几乎抱不住念棠。春桃已经移开书架，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姨娘快进去！老爷说一直走到头有马车等着！"
"等等老爷。"我固执地站在原地，"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春桃急得直跺脚，"傅大人带着尚方宝剑来的，老爷若反抗就是抗旨！"
念棠被我们的紧张吓到，哇地哭了出来。我正要安抚，书房门突然被踹开，庄仕洋一身朝服立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还不走？"他厉声喝道。
"一起走。"我固执地重复，将念棠递向春桃，"你先带孩子下去。"
春桃抱着哭闹的念棠钻入密道。庄仕洋大步走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苏棠，别任性！傅云夕手上有我弑父的证据，这次逃不掉了！"
"那就一起死。"我仰头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庄仕洋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突然低头狠狠吻住我。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决绝，仿佛要把一生的情感都倾注其中。
"走！"他猛地推开我，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给我，"照顾好念棠。告诉他...他父亲不是好人，但很爱他。"
我攥着玉佩不肯动。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庄仕洋眼中终于浮现一丝慌乱："苏棠，求你..."
就这一声"求"，击溃了我所有防线。我转身钻入密道，却在拐角处故意落下一条手帕——上面绣着棠梨苑的海棠花，庄寒雁认得我的针线。
密道阴冷潮湿，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泪水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既跟庄仕洋逃亡，又给追兵留下线索。我只是...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又无法背弃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
密道尽头果然有辆马车，春桃抱着熟睡的念棠在等我。我刚上车，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是傅大人的亲兵！"车夫惊慌道，"姨娘，咱们还等老爷吗？"
我看了看怀中的念棠，又望向密道方向，心如刀绞。最终，我咬牙道："走。"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身后庄府的方向火光冲天。念棠在颠簸中醒来，迷迷糊糊地问："爹爹呢？"
我亲了亲他柔软的额发："爹爹...有事要办，让我们先走。"
"去外婆家吗？"
"不，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望向窗外，突然发现马车行驶的方向不是城外，而是...刑部大牢？
"停车！"我厉声喝道，"这是去哪？"
车夫充耳不闻，反而扬鞭加速。我正要掀开车帘，一把明晃晃的刀突然从窗口伸进来。
"苏姨娘，别来无恙。"庄寒雁冷峻的脸出现在刀后，"三年布局，总算等到今日。"
我浑身发冷："你...收买了车夫？"
"不止车夫。"庄寒雁冷笑，"你以为庄仕洋身边的心腹都是谁的人？"
马车最终停在了刑部大牢外。庄寒雁押着我和念棠下车，傅云夕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这位《雁回时》的男主角一身戎装，英俊的面容冷若冰霜。
"庄仕洋已伏法。"他简短宣布，"皇上念在苏姨娘曾救过苗贵妃，特赦你与幼子流放岭南。"
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死了？"
"尚未。"傅云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三日后午时，菜市口问斩。"
三日后...我还有三天时间！我抱紧念棠，脑中飞速思索着对策。庄寒雁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冷声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次证据确凿，连他弑父、害死阮家满门的罪证都找到了。"
"让我见他。"我声音嘶哑，"最后一面。"
傅云夕与庄寒雁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明日酉时，我会打点好狱卒。只准半刻钟。"
回到临时安置的客栈，我彻夜未眠。念棠在我怀中睡得香甜，丝毫不知父亲将死的命运。窗外月光惨淡，我取出庄仕洋给的玉佩仔细端详——白玉上雕刻着精致的海棠花，背面刻着"念棠"二字，玉穗上还沾染着些许血迹，不知是谁的。
次日酉时，我独自前往大牢。狱卒引着我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最终停在一间死牢前。
"半刻钟。"狱卒低声道，"我在外面守着。"
牢房里，庄仕洋一身白色囚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看到是我时明显一怔："你怎么..."
我扑过去抱住他，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庄仕洋身上有伤，血腥味混合着牢房的霉味，却依然能闻到他特有的檀香。他小心翼翼地回抱我，生怕弄脏我的衣裳。
"念棠呢？"
"在客栈，春桃看着。"我抬头看他，"我留了线索给庄寒雁...对不起，我..."
庄仕洋轻笑一声，粗糙的拇指擦去我的泪水："我猜到了。你若真乖乖逃走，就不是我爱的苏棠了。"
"我爱你。"这三个字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愣住了。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爱上这个曾让我恐惧的男人。
庄仕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将我搂得更紧："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更希望你带着念棠好好活着。"
"一定有办法救你！"我急切地说，"我可以作证裴大福的罪行，可以..."
"没用的。"庄仕洋打断我，"我手上血债太多，死有余辜。"他捧起我的脸，额头相抵，"但遇见你，生下念棠，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
狱卒在外咳嗽提醒时间到了。庄仕洋最后吻了吻我的额头："走吧。把念棠教养好，别让他像我..."
我死死抓着他的囚衣不肯松手："还有明天...我会想办法..."
"别做傻事。"庄仕洋突然严肃起来，"若你出事，念棠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是啊，若我也死了，念棠就成孤儿了...
离开大牢时，庄寒雁在门外等我。她递给我一封信："从庄仕洋书房暗格找到的，你应该看看。"
我展开信纸，是庄仕洋的笔迹：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伏法。不要为我报仇，这一切罪有应得。唯有一事相求：护苏棠与念棠周全。我此生作恶多端，唯有他二人是干净的光..."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庄寒雁弯腰拾起，难得放柔了声音："他早知道我在收集证据，却从未阻拦。苏棠，或许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摇头，泪如雨下。不，庄仕洋不是认命的人，他一定有后手...或者，他故意求死？
行刑当日，我让春桃带着念棠在城外等我，自己则混入了围观的人群。菜市口人山人海，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如何伏法。
当庄仕洋被押上刑场时，我的心像被撕裂一般。他一身白衣，面容平静，甚至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是在找我和念棠吗？
刽子手举起明晃晃的大刀时，我突然冲出行列，高声喊道："刀下留人！"
全场哗然。傅云夕立刻命人拦住我，但我已经跑到了刑台下方。庄仕洋看到我，脸色瞬间惨白："走！快走！"
"裴大福才是真凶！"我举起一叠文书，"这是庄仕洋这些年收集的裴党罪证！他确实有罪，但裴大福残害忠良、凌辱命妇的罪行更甚！"
傅云夕皱眉接过文书翻阅，面色渐渐凝重。庄寒雁不知何时也上了刑台，在我耳边低声道："你疯了？这些证据只能加重他的罪！"
"不。"我指向其中一页，"看这里——庄仕洋母亲被辱是奉了先皇密旨，因为东侯王谋反案需要柳氏父亲作伪证。裴大福只是执行者！"
全场再次哗然。傅云夕迅速翻阅文书，突然脸色大变："这...这是..."
"先皇为掩盖冤案，默许裴大福灭口。"我高声道，"庄仕洋弑父、害阮家固然有罪，但根源在裴大福！如今裴贼已死，请皇上开恩，免庄仕洋死罪！"
庄仕洋在刑台上剧烈挣扎："苏棠！闭嘴！你会害死自己！"
傅云夕陷入两难。就在这时，庄寒雁突然上前，递上一块玉佩："傅大人，这是从裴大福密室找到的，上面刻着先皇密令。"
傅云夕查验玉佩后，长叹一声："案情确有蹊跷。但庄仕洋罪孽深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官会即刻上奏，请改判流放。"
我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成功了...庄仕洋不用死了...
就在这松懈的一刻，一支冷箭突然从人群中射来，直取庄仕洋心口！我本能地扑上前，箭矢狠狠扎入我的后背。
"苏棠！"庄仕洋的嘶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倒在他怀里，后背火辣辣地疼。庄仕洋的手铐硌得我生疼，但我不在乎。我终于救了他...
"为什么..."庄仕洋声音发抖，"念棠需要你..."
"他需要父亲...更多..."我艰难地抬手抚摸他满是泪水的脸，"流放路上...好好活着...等念棠长大..."
傅云夕和庄寒雁围了上来。我将念棠托付给庄寒雁："教他...明辨是非...但别让他...恨父亲..."
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的意识里，庄仕洋抱着我痛哭失声，那个永远戴着面具的男人，终于彻底崩溃。
"苏棠...苏棠..."他一遍遍唤我的名字，像呼唤生命中的光。
我多想告诉他，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告诉他关于《雁回时》的一切...但最终，我只是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滴——滴——"
刺耳的仪器声将我从黑暗中拉回。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输液架。
医院？我回来了？
"醒了？"护士拉开窗帘，"你昏迷三天了。车祸后一直高烧不退，还说胡话。"
我茫然地摸向腹部——平坦的，没有怀孕的痕迹。念棠...庄仕洋...一切都只是梦？
但当护士转身时，我瞥见枕边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一枚白玉海棠簪，与庄仕洋送我的那支一模一样。
"这...是哪来的？"我声音发抖。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哦，你送进来时就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做得真精致，古董吧？"
我颤抖着拿起玉簪，突然发现簪尾刻着两个小字：念棠。
电视里正在播放《雁回时》大结局，庄仕洋被周姨娘手刃的画面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那不是我经历的结局。
泪水模糊了视线。究竟是庄仕洋真的存在过，还是我的潜意识创造了这一切？
窗外，一株海棠开得正艳。风吹过，花瓣如雪般飘落。
我握紧玉簪，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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