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萧胤的目光,如同万载寒冰凝成的探针,缓缓从太子萧景琰那双燃烧着熔岩般决绝的凤眸上移开。静思苑内死寂的空气,仿佛被这无声的对峙抽干了最后一丝活气,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药味,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萧景琰挺直的脊背如同孤崖上的青松,玄色蟒袍胸前那抹刺目的金红,在昏黄的烛火下如同凝固的火焰勋章,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决绝。方才那句“她生,则东宫稳!她若有不测……儿臣万死,难辞其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陨石,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也砸在皇帝深不见底的寒潭心湖里,激起一片冰冷而危险的涟漪。
【好一个‘关键’!好一个‘同命’!】皇帝内心的念头冰冷地转动,带着一丝被挑战权威的凛冽,【朕的太子……翅膀硬了?竟敢用江山国本来要挟朕?】
他并未立刻发作。那戴着灵犀环的手腕,暗红的纹路光芒流转,如同毒蛇盘踞。环身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波动,正贪婪地汲取着静思苑内翻腾的情绪风暴——太子的决绝与暴怒,林妙手濒死的痛苦与恐惧,林济舟灭顶的绝望……所有的一切,都化为无形的养分,滋养着环上那诡谲的血芒。
【这异数……这灵犀……】皇帝的视线再次落回床上昏迷的林妙手身上,看着她脸颊上那抹因真龙精血而生的、妖异不祥的金红,【竟能将景琰逼至如此境地……甚至不惜自伤根基……有趣。】
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 一个尖利惶恐、带着哭腔的嘶喊,如同丧钟般由远及近,狠狠撞破了静思苑的死寂!
翊坤宫的大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脚下,额头重重砸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让奴才拼死来报!柳……柳小姐她……她醒了!”
“醒了?”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萧景琰紧绷的神经也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
“可……可是……” 大太监的声音充满了惊恐,“柳小姐醒来后……神智昏聩,状若疯魔!她……她口口声声说……说……” 他惊恐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太子萧景琰,又像被烫到般猛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如同惊雷炸响:
“说太子殿下……与那妖女林太医……秽乱宫闱!是太子殿下……指使那妖女当众羞辱于她!害她清白!她……她不堪受辱才寻死!如今……如今更是要撞柱明志!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快压不住了!满宫……满宫都传遍了!!!”
轰——!
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放肆!” 萧景琰勃然暴怒!一股炽烈的龙威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玄色蟒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一步踏前,赤红的凤眸死死钉在那太监身上,如同要将对方凌迟!【秽乱宫闱?!柳依依!你这贱人!竟敢污蔑孤!孤要……呃啊!】
杀念刚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般的剧痛和冰冷彻骨的恐惧感瞬间反噬!是林妙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指控和太子爆发的暴怒双重冲击,即使在昏迷中也猛地弓起身子,一口暗红的血沫不受控制地喷溅而出!染红了素锦被褥!
“噗——!” 萧景琰如遭重击,胸口剧痛,喉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咽下,高大的身躯剧烈一晃,脸色瞬间由暴怒的铁青转为失血的惨白!他一手死死按住剧痛的心口,看向床上林妙手的眼神充满了惊悚和被强行打断的极致屈辱——又是她!这该死的同命!连他愤怒的权力都被剥夺!
【妖女!又是你!】他内心的咆哮充满了无力感和被操控的狂怒。
皇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太子因杀念反噬而痛苦屈辱,林妙手因冲击而呕血濒危,太监趴在地上抖如筛糠……他手腕上的灵犀环,暗红纹路的光芒骤然明亮了几分,仿佛饱餐了一顿情绪的血食。
【秽乱宫闱?】皇帝内心的念头带着冰冷的玩味,【柳家……太后……好一招釜底抽薪!是要彻底毁了景琰的名声,将这‘异数’和‘丑闻’死死钉在一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萧景琰惨白的脸,扫过林妙手嘴角刺目的血沫,最后落回那抖若筛糠的太监身上。
“柳小姐,” 皇帝的声音低沉平缓,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混乱,听不出丝毫波澜,“神志不清,所言皆为癔症谵语,岂可当真?” 他轻描淡写,便将这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指控定性为疯话。
【癔症?谵语?】太监内心愕然,却不敢表露半分,【陛下这是……要保太子?】
“传朕口谕。” 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着太医院全力诊治柳小姐‘癔症’,务必使其‘神志清明’。翊坤宫一应宫人,妄传主子谵语,扰乱宫闱,杖责三十,发配浣衣局。”
【杖责三十!发配浣衣局!】太监内心一片冰凉,这是要封口!彻彻底底的封口!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连连磕头:“奴才遵旨!奴才遵旨!”
“至于太子……” 皇帝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萧景琰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太子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的俊脸,以及他胸前那抹刺目的金红。
“你方才所言,朕,准了。”
萧景琰猛地抬头,赤红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父皇……准了?准了他那近乎逼宫的宣言?!
皇帝缓缓踱步,走到萧景琰面前。明黄的袍袖拂过冰冷的地面,带来沉重的威压。他微微倾身,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眸子,平静地、深深地望进萧景琰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底。
“此女林妙手,维系东宫安稳,护持储君命格,确为‘关键’。” 皇帝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烙印般刻入空气,“她的生死安危,即为你之生死安危,亦为我大萧东宫之安稳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气息奄奄的林妙手,最后落回太子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得令人骨髓发寒的弧度。
“所以,景琰……”
“朕要她——”
“好好活着。”
“留在东宫。”
“留在你身边。”
“由你……亲自看护。”
他微微直起身,宽大的明黄袍袖自然垂落,遮住了手腕上那闪烁着不祥血芒的灵犀环。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锁定了萧景琰。
“朕会看着。”
“看着你……如何‘护’住你这同命的‘关键’。”
“看着你……如何稳住这东宫。”
“更看着……”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警告,“那些藏在暗处,觊觎我萧氏皇权、觊觎东宫之位的……魑魅魍魉!”
最后四个字,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萧景琰紧绷的神经!他猛地看向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的,不仅仅是太子的惊愕,更有五皇子那看似温润、实则深沉的眼眸,有太后那刻薄怨毒的面容,有柳家那盘根错节的势力阴影……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魑魅魍魉?!父皇他……他全都知道?!他是在警告孤?!还是……在利用孤?!利用这‘异数’做饵?!】萧景琰内心的惊涛骇浪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和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淹没!
皇帝不再言语,负手转身。明黄的身影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即将隐入黑暗的山岳,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
“摆驾。” 低沉的两个字,如同最后的判决。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坎上。翊坤宫的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跟着皇帝的仪仗消失在院门外。
死寂重新笼罩静思苑。
萧景琰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皇帝那冰冷的话语、洞悉一切的眼神、手腕上那诡异的灵犀环血芒……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看着床上依旧昏迷、嘴角带血、脸颊透着不祥金红的林妙手,看着她祖父林济舟那绝望死寂的老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比慎刑司的地牢更冰冷,比那灰雾邪祟的窥视更绝望,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头顶。
他明白了。
这静思苑,从来不是什么囚笼。
这里是角斗场。
而她林妙手,和他萧景琰,都只是皇帝掌心那枚冰冷的、用来搅动风云、引出所有“魑魅魍魉”的棋子。
一场以“同命”为锁链、以“东宫安稳”为赌注、以整个大萧皇权为棋盘的……残酷棋局。
已经落子。
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