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手机屏幕紧贴着洛绾溪的耳廓,那机械的电子音“通话已结束”还在耳边残留着余韵。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她急促的心跳在空旷中擂鼓。她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指尖冰凉,血液仿佛在陆砚沉那句冰冷的“习惯就好”之后彻底凝固。
信任?那刚刚萌芽、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试探,被这赤裸裸的监控碾得粉碎。她缓缓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像一块冰冷的墓碑。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落进她空洞的眼底,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映出她苍白失魂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那光滑冰冷的表面,指尖微微颤抖。协议?保障?星海科技的股份?不过是换了一个更精致、更无形的牢笼罢了。那个男人骨子里的掌控欲,从未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接下来的两天,顶层空间陷入了诡异的低气压。
陆砚沉似乎很忙。他早出晚归,偶尔在餐厅碰上,两人也只是沉默地用餐,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洛绾溪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她不再去书房,不再靠近花房,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主卧里,对着窗外发呆,或者翻看那几本画册,目光却无法聚焦。她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在名为“陆砚沉”的阴影里迅速枯萎下去。
陆砚沉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份刻骨的疏离和无声的控诉。每次看到她沉默地坐在角落,周身笼罩着拒人千里的冰霜,他心口就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焦躁和暴戾在心底翻涌,无数次想冲过去掐着她的肩膀质问她到底想怎样,想强行打破那层坚冰。但每一次,触及她手腕上那已经淡去却依然存在的淤青痕迹,想到她签下协议时眼中那决绝的死寂,那股毁灭的冲动就被更深的、自我厌弃的无力感强行压下。
他只能更用力地投入工作,用庞大的商业帝国运转的轰鸣来麻痹自己。只是,那投向主卧方向的目光,一次比一次深沉,一次比一次压抑。
第三天清晨,压抑的气氛被一通紧急的内线电话骤然打破。
电话是打给陆砚沉的,尖锐的铃声在餐厅里突兀响起时,洛绾溪正机械地搅动着碗里的白粥。陆砚沉皱眉接起,只听了片刻,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确定是星海?”
“……好,我知道了。立刻封锁消息!启动危机预案!通知所有董事,一小时后召开紧急视频会议!”
“我马上过去!”
他猛地挂断电话,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站起身,动作间带倒了手边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像一片污浊的血迹。
洛绾溪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星海?她的星海?那份她签下名字、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保障”?
陆砚沉的目光扫过她,带着未散的戾气和一种深重的疲惫。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快速穿上,一边语速极快地对候在一旁的管家陈伯交代:“安排车,去星海总部。另外,调三组安保上来,加强顶层警戒,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先生。”陈伯神色凝重,立刻去办。
陆砚沉整理着袖口,目光再次落到洛绾溪身上。她依旧低着头,搅动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她无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生硬而冰冷的命令:“待在房间里,哪里也别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餐厅,脚步声带着雷霆般的怒火和急迫。
巨大的顶层空间,瞬间只剩下洛绾溪一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气息。
星海出事了。
陆砚沉如此失态,事态必定极其严重。
她的“保障”……会怎样?
一种莫名的、冰冷的危机感,悄然爬上洛绾溪的心头。这危机感并非完全为了那份资产,更像是一种直觉——陆砚沉被牵制住的时候,正是某些阴影蠢蠢欲动的时刻。
她站起身,没有回主卧。鬼使神差地,她走向了书房。厚重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巨大的办公桌上,陆砚沉走得匆忙,他的私人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复杂的K线图和一堆未关闭的加密邮件界面上。
洛绾溪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图表。她对商业运作一窍不通。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没有任何标识。但文件袋的侧面,用极细的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
【星海内部审计 - 异常点 / 关联方:远洋控股】
远洋控股?
洛绾溪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个名字……她记得!在陆家那个令人窒息的庆功宴上,陆明远身边跟着的那个心腹,低声汇报时,似乎就提到过这个名字!是陆明远暗中控制的空壳公司之一!
心脏猛地一沉!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是陆明远!他在对星海下手!目标不仅仅是打击陆砚沉,更是要毁掉他刚刚“给”她的这份保障!或者说,毁掉陆砚沉对她“示好”的象征,重新将一切拉回他掌控的轨道!
就在这时,书房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洛绾溪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看向门口方向。没人进来。电话固执地响着。
她迟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接了起来。
“喂?”
“洛小姐,”电话那头传来管家陈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和刻意压制的急促,“先生刚刚来电,说有一份紧急文件忘在书房了,是放在他办公桌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的蓝色文件夹。他让您……帮忙找出来,交给等在楼下的司机小张,立刻送去星海总部。司机已经到门口了。”
蓝色文件夹?左手边第一个抽屉?
洛绾溪的目光立刻投向陆砚沉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她记得很清楚,就在刚才,她看到那个写有“远洋控股”的牛皮纸文件袋,就是放在那个抽屉旁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起!太巧了!陆砚沉前脚刚走,后脚就“急需”一份放在那个敏感位置旁边的文件?而且指明要她这个“外人”经手?交给一个司机?
这不像陆砚沉的作风!他绝不会在这种敏感时刻让她接触他的核心文件,更不会假手于一个普通司机传递真正重要的东西!
陷阱!
这绝对是陆明远的陷阱!目标就是她!只要她动了那份“蓝色文件夹”,无论里面是什么,只要她经手了,就一定会被栽赃!陆明远就有足够的理由对她发难,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联合董事会,直接剥夺她那份刚刚到手的股权!
冷汗瞬间浸透了洛绾溪的后背。她握着听筒的手心一片冰凉。电话那头,陈伯还在催促:“洛小姐?您找到了吗?司机在催了……”
怎么办?!
是装作没找到?还是……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找到了,陈伯。”洛绾溪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我……我这就拿下去。”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不过……这份文件好像很重要?直接交给司机……先生知道吗?要不……我让韩助理送下去?或者……您亲自来拿一趟?” 她在试探,也在拖延时间。
电话那头的陈伯明显顿了一下,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先生催得很急……韩助理在忙别的事。您放心,小张是可靠的,直接交给他就行。我……我这边也走不开。”
果然有问题!陈伯的声音不对劲!洛绾溪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陆明远的手,已经伸到了陆家内部!
“好,我明白了。”洛绾溪不再多问,迅速挂断电话。
时间紧迫!她飞快地扫视书房。目光落在书桌旁那个高大的古董地球仪上。她记得有一次,她无意中看到陆砚沉转动它时,底座似乎发出过极其轻微的机械声……
她扑过去,蹲下身,手指在地球仪光滑的木质底座边缘快速摸索。冰冷坚硬的触感。没有明显的按钮或缝隙……等等!这里!底座靠近地毯的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圆形凹陷!
她毫不犹豫,用指甲狠狠戳了下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地球仪底座靠近墙壁的一面,竟然弹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把乌黑锃亮、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袖珍手枪!旁边还有两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夹!
洛绾溪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来不及思考陆砚沉为什么会在书房藏枪,也顾不上害怕。她一把抓起那把冰冷沉重的武器和弹夹,迅速塞进自己宽松的家居服口袋里。沉甸甸的坠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个显眼的蓝色文件夹。她没有去碰它!目光却死死锁定了抽屉旁边那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星海内部审计 - 异常点 / 关联方:远洋控股】!
这才是关键!
她一把抓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起桌上那部内线电话,拨通了安保中心的快速专线——这是陆砚沉之前告诉她的,只有顶层有权限。
“安保中心。”一个冷硬的男声传来。
“我是洛绾溪。”她的声音刻意带上了一丝惊慌的颤抖,“先生有份紧急文件要送下去,司机在楼下等着。但……但我刚才在书房……好像……好像看到外面露台有可疑的人影晃动!就在东南角那个通风口附近!你们快派人去看看!我……我害怕!”
“可疑人影?通风口?”安保中心的语气瞬间凝重起来,“洛小姐您别慌!待在安全的地方锁好门!我们立刻派人上去排查!”
“好……好……你们快点!”洛绾溪急促地说完,立刻挂断电话。
她迅速将那个蓝色文件夹也拿在手里,快步走出书房,反手锁好门。她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了通往顶层露台的消防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刚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到露台区域,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安保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呼叫:“A组排查东南角通风口!B组注意其他区域!保持警惕!”
洛绾溪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和那个蓝色文件夹,脚步加快,朝着司机通常等候的电梯厅方向走去。刚拐过一个巨大的景观盆栽,迎面差点撞上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神色有些焦躁的年轻男人——正是司机小张。
“洛小姐!文件呢?”小张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语气带着催促。
洛绾溪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他。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她,额角似乎还有一点未擦干的汗迹。她将手中那个显眼的蓝色文件夹递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给,就是这个。刚才吓死我了,安保说露台有可疑的人……”
小张一把抓过蓝色文件夹,看都没看,迅速夹在腋下,敷衍道:“好的好的,谢谢洛小姐!我这就给先生送去!”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洛绾溪叫住他,同时,右手悄然探入了家居服的口袋,握住了那把冰冷的手枪握把。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惊慌的余韵,眼神却锐利如刀,“先生……还交代了别的事情吗?这份文件……很重要吧?”
小张的脚步顿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没……没有了。先生就交代送文件。洛小姐您快回房间吧,外面不安全。” 说完,他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向员工电梯。
洛绾溪站在原地,看着他仓惶消失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合拢下行。手心紧握的牛皮纸文件袋,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慢慢松开握着枪柄的手,指尖冰凉。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显然已经来临。
她回到主卧,反锁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她走到床边,将那把沉重的袖珍手枪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她才拿出那个至关重要的牛皮纸文件袋。
封口没有密封。她颤抖着手指打开,抽出里面一叠厚厚的文件。全是复杂的财务报表、资金流水和股权架构图。她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那些被红笔醒目圈出的数字和箭头所指的最终关联方——“远洋控股(陆明远实际控制)”,以及旁边标注的“资金异常转移”、“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等字眼,触目惊心!
陆明远!果然是他!他在掏空星海!他要毁了陆砚沉,也要毁了她!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被敲响了!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
洛绾溪的心猛地一跳!她迅速将文件塞回袋中,藏进被子下面。
“谁?”她走到门边,警惕地问。
“是我,韩予澈。”门外传来韩予澈那标志性的、冷静无波的声音,“洛小姐,安保那边排查过了,露台没有发现异常,可能是误报。另外……陆总那边情况很不好,星海核心数据库遭到针对性攻击,部分关键财务数据被篡改,矛头指向……您名下的临时管理权限。”
韩予澈的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进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洛绾溪的心上。矛头指向她?陆明远下手够快够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猛地拉开了房门。
韩予澈站在门外,依旧穿着利落的职业套装,银边眼镜反射着走廊的灯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正显示着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闪烁的红色警报。
“韩助理,”洛绾溪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锋利,“露台有没有人我不确定。但我知道,星海的麻烦,根源不在我这里。” 她侧身让开门口,目光锐利地直视着韩予澈,“进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韩予澈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没有多问,迈步走了进来。
洛绾溪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床边,从被子下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毫不犹豫地塞到韩予澈手里。
“这是我在陆砚沉书房发现的。有人想利用我转移视线,目标就是这个。”洛绾溪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里面的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我想,你一定能看懂。远洋控股,陆明远。他在挖空星海。”
韩予澈的眉头瞬间蹙紧!她立刻打开文件袋,抽出文件,目光如电般快速扫过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关键信息。越看,她的脸色越是凝重,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
“资金链异常……关联交易……利益输送……”韩予澈低声念着,手指在平板屏幕上飞快滑动,调出星海此刻正遭受攻击的实时数据流进行比对。几秒钟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洛绾溪,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极淡的欣赏。
“吻合!攻击源的部分跳板IP和资金转移的路径节点高度重合!”韩予澈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上了一种金属般的锋芒,“陆明远……他这是要釜底抽薪!不仅要让星海股价崩盘,还要把脏水彻底泼到您和陆总头上!制造内部夺权的借口!”
“那现在怎么办?”洛绾溪的心揪紧了。陆砚沉那边肯定焦头烂额!
“必须立刻拿到原始审计底稿和未被篡改的数据库备份!这是反击的唯一证据!”韩予澈语速极快,手指在平板上操作着,“但星海总部现在肯定被陆明远的人盯死了!远程连接也被切断!备份服务器的物理位置……”
“在陆家老宅的地下数据堡垒。”洛绾溪脱口而出!她记得很清楚,陆砚沉有一次在书房处理文件时,曾无意中对韩予澈提到过,星海最核心的物理备份在老宅地下三层,与主宅安保系统独立,只有他和韩予澈有最高权限进入。
韩予澈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如鹰隼。
洛绾溪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我知道老宅安保系统的薄弱点!后厨货运通道,每天凌晨四点换班,有五分钟的监控盲区!还有一条……废弃的、通往地下二层的通风管道,入口在洗衣房后面杂物间的暗格里!我……我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这个秘密,是她在这座巨大囚笼里,唯一为自己保留的逃生路径,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陆砚沉!
韩予澈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地盯着洛绾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蕴藏着惊人智慧和韧性的女孩。几秒钟的沉默,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洛小姐,”韩予澈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失败……”
“我知道。”洛绾溪打断她,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但这是唯一的机会!陆明远的目标是我和他!我们没得选!需要我做什么?”
韩予澈看着洛绾溪眼中燃烧的火焰,那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专注。
“好!”韩予澈当机立断,手指在平板上划出残影,“我来安排路线和接应!洛小姐,您要做的是:第一,立刻换一身深色、便于活动的衣服;第二,记住这个时间点——凌晨三点五十分,洗衣房后面杂物间!我会在管道入口等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韩予澈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洛绾溪脸上,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保护好您自己!拿到备份密钥,立刻撤出!剩下的,交给我!”
“明白!”洛绾溪用力点头,感觉沉寂已久的血液在血管里重新奔涌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金丝雀,她要成为撕破阴谋的利刃!
深夜,陆家老宅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凌晨三点四十分。主宅区域一片死寂。洛绾溪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凭借着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的记忆,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处巡逻的安保,潜行至后厨区域。
洗衣房后面堆积杂物的狭小空间里,弥漫着洗涤剂和灰尘的味道。韩予澈已经等在那里,同样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装,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隼。她没有说话,只是对洛绾溪点了点头,然后熟练地移开一个沉重的旧熨衣板,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布满灰尘的金属盖板。
“就是这里。”韩予澈用气声说,动作麻利地用特制工具撬开盖板锁扣。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方形洞口露了出来,一股陈腐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先下。”韩予澈毫不犹豫,打开微型手电,率先钻了进去。
洛绾溪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管道内部狭窄、冰冷、布满灰尘和蛛网。两人只能匍匐前进,凭借着韩予澈手中的微光和对洛绾溪描述的路径记忆,在迷宫般的管道中艰难穿行。每一次金属的摩擦声都让洛绾溪的心提到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向下垂直的管道口。微弱的、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声从下方传来。
“到了,地下二层备份服务器机房隔壁的管道检修口。”韩予澈压低声音,用手电照了照下方,“下面有守卫。两个。交给我。你准备好,我解决守卫,你立刻下去,目标房间门禁密码是******。拿到密钥U盘,红色那个!立刻原路返回!明白?”
洛绾溪用力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冰冷的袖珍手枪,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韩予澈深吸一口气,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她将微型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撑住管道壁,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什么人?!”
下方传来守卫警惕的低喝和枪械上膛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是两声极其沉闷的、如同重物倒地的声音!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快!”韩予澈急促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洛绾溪不再犹豫,立刻顺着管道滑了下去!落地瞬间,她看到韩予澈如同鬼魅般站在两个瘫倒在地的守卫旁边,动作干净利落。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禁面板闪烁着幽蓝的光。
洛绾溪立刻冲向那扇门,手指飞快地在门禁面板上输入韩予澈告知的密码!
“嘀——”
绿灯亮起!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服务器运转的嗡鸣扑面而来。房间里排列着巨大的黑色机柜,指示灯如同繁星般闪烁。
洛绾溪的目光快速扫过,立刻锁定了主控台!一个醒目的、插着几个不同颜色U盘的接口面板就在那里!红色的U盘!
她扑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红色的U盘,用力拔下!冰凉的金属外壳紧紧攥在手心!
“拿到了!”她低呼一声,转身就要跑!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刺耳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在走廊里炸开!子弹打在金属门框上,溅起刺目的火星!
“小心!”韩予澈的厉喝声响起!同时,她猛地将洛绾溪扑倒在地!
“噗噗噗!” 几颗子弹擦着她们的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服务器机柜上,爆出火花!
洛绾溪被扑倒在地,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阵眩晕!她惊恐地抬头,看到走廊另一头,一个穿着安保制服、眼神凶狠的男人正举着枪朝这边冲来!显然是刚才守卫的同伴!
韩予澈反应极快,就地翻滚,躲到一台机柜后面,同时拔出了自己的配枪!“洛小姐!找掩体!”
洛绾溪心脏狂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躲到另一台机柜后面。子弹打在机柜上,发出“当当当”的巨响!震耳欲聋!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她背靠着冰冷的机柜,大口喘息,握着U盘的手心全是冷汗,另一只手则死死抓着那把袖珍手枪。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不会用枪!她甚至没开过保险!
那个男人一边开枪压制,一边快速逼近!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怎么办?!韩予澈被火力压制在另一侧,暂时无法支援!
绝望之际,洛绾溪的目光扫过旁边机柜上闪烁的电源指示灯!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她猛地将手中的红色U盘塞进贴身口袋,然后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向机柜下方密密麻麻的电源和数据线接口!
“滋啦——!”
一阵刺眼的电火花伴随着焦糊味猛地爆开!被踢中的几根粗壮线缆瞬间短路!整个房间的灯光骤然熄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服务器机柜上零星的指示灯还在幽幽闪烁!
“操!怎么回事?!”走廊里传来那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黑暗给了洛绾溪机会!也带来了更大的恐惧!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那个男人摸索靠近的脚步声!
她凭着记忆,朝着韩予澈刚才的方向摸索过去!手指触到了冰冷的机柜边缘……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洛绾溪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尖叫出声!枪口下意识地就要抬起!
“是我!”韩予澈压得极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别动!”
是韩予澈!洛绾溪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下去一半。
“他还在靠近!大概十米!”韩予澈的声音如同手术刀般冷静,“我吸引他注意,你往管道口跑!别回头!”
“不行!太危险!”洛绾溪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胳膊。
“听我的!”韩予澈不容置疑地低喝,同时猛地将洛绾溪往管道口方向一推!“跑!”
几乎在同时,韩予澈从掩体后闪身而出,朝着脚步声的方向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
枪声在黑暗的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
“啊!”一声惨叫传来!显然击中了!
“妈的!找死!”那个男人暴怒的吼声和更猛烈的枪声瞬间响起!
洛绾溪借着这短暂的机会,凭着记忆,连滚爬爬地扑向管道检修口!冰冷的金属入口就在眼前!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韩助理!快!”她焦急地回头低喊。
黑暗中,只看到韩予澈矫健的身影翻滚着躲避子弹,同时精准地还击!她一边开枪压制,一边迅速后退。
“你先上!快!”韩予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洛绾溪不再犹豫,抓住冰冷的管道壁,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刚爬上去几米,就听到下方传来韩予澈钻进管道的声音,紧接着是两声枪响打在管道口附近,溅起火星!
“快走!”韩予澈急促地催促。
两人在狭窄黑暗的管道里亡命攀爬,身后隐约还能听到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枪声。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喉咙生疼。洛绾溪的掌心被粗糙的管道壁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把U盘带出去!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来自杂物间入口的光亮!
两人如同逃出生天般,狼狈不堪地从管道口爬了出来。韩予澈立刻回身,动作麻利地将沉重的盖板重新锁死!
“呼……呼……”洛绾溪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和灰尘浸透,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她颤抖着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红色的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拿到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韩予澈也靠在墙边喘息,额角有擦伤,手臂上似乎也被流弹擦过,渗出血迹。她看着洛绾溪手中的U盘,又看看眼前这个满脸灰尘、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孩,嘴角第一次,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赞赏的弧度。
“干得漂亮,洛小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尤其是……踢电源那一下。”
洛绾溪看着韩予澈手臂上的血迹,心头一紧:“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韩予澈摆摆手,迅速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清理痕迹,回顶层!陆总那边……需要这个!” 她指了指洛绾溪手中的U盘。
两人快速清理掉身上的灰尘和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杂物间,如同从未出现过。
当洛绾溪和韩予澈带着那个至关重要的红色U盘,如同从地狱凯旋的战士,狼狈却眼神锐利地出现在顶层入口时,迎面撞上了刚刚结束紧急视频会议、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戾气的陆砚沉。
他显然刚从星海总部回来,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领带扯松了,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是深重的血丝和未散的狂怒风暴。当他看到浑身沾满灰尘、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却眼神异常明亮的洛绾溪,以及她身边手臂带伤、神色凝重的韩予澈时,他周身那毁灭性的气息骤然一滞!
“怎么回事?!”陆砚沉的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冻结了空气。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地钉在洛绾溪身上,带着审视、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洛绾溪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嘶……你弄疼我了!”洛绾溪皱眉,挣扎着想抽回手。
陆砚沉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了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虽然没有新的淤青,但刚才的力道显然吓到了她。他喉结滚动,强行压下翻涌的暴戾,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说!你们去哪了?!搞成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韩予澈手臂上的血迹,眼神更加阴鸷。
韩予澈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平板快速调出一个界面,连同洛绾溪手中的红色U盘,一起递到陆砚沉面前。
“陆总,星海数据库被篡改的原始证据,以及陆明远通过远洋控股进行非法资金转移的全部审计底稿和备份数据,都在这里。”韩予澈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是洛小姐在您的书房发现了关键线索,并找到了通往地下备份服务器的废弃通道。刚才在老宅地下二层机房,我们遭遇了陆明远派去的杀手。是洛小姐……”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抿着唇的洛绾溪,“……是洛小姐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踢断了备用电源线缆制造黑暗,我们才得以脱身并拿到密钥。”
陆砚沉的目光,如同慢镜头般,缓缓地从平板屏幕上那些确凿的证据,移到那个小小的红色U盘,最终,定格在洛绾溪那张沾着灰尘、苍白却倔强的小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证据?老宅?废弃通道?杀手?踢断电源?制造混乱?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陆砚沉的认知上!
他想象不出,这个在他羽翼下、在他打造的牢笼里,看似温顺实则倔强的女孩,是如何在发现危机后,冷静地找到关键证据,如何想起并利用那条连他都几乎遗忘的废弃通道,如何在那生死一线的黑暗中,迸发出如此惊人的智慧和勇气!
一股极其复杂的、汹涌澎湃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愤怒和猜忌!震惊、难以置信、后怕、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悸动,如同熔岩般在他胸腔里奔腾!他看着她手臂上被管道壁磨破的擦伤,看着她凌乱发丝下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
他猛地伸出手,这一次,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颤抖的小心翼翼,不是抓握,而是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拂去了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灰尘。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却带着一种滚烫的力量。
洛绾溪的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眼中那翻涌的、浓烈到几乎将她吞噬的情绪定在了原地。那不再是暴戾和掌控,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一种……近乎灼热的、全新的审视。
“你……”陆砚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砂砾磨过的滞重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的温柔,“……受伤了没有?” 他问的是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她全身,确认着她的安危。
洛绾溪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后怕,看着他笨拙地为自己拂去灰尘的动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生死逃亡后,悄然融化了她心湖深处的坚冰。
她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没有。只是……有点累。”
陆砚沉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转向韩予澈,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决断:“韩予澈,立刻整理证据!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远洋控股彻底破产,陆明远……身败名裂的新闻,出现在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
“是!陆总!”韩予澈眼神锐利,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离开,脚步带着肃杀之气。
顶层入口,只剩下陆砚沉和洛绾溪两人。
空气安静下来,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陆砚沉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洛绾溪身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和深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再次向她伸出了手。这一次,不是抓握,也不是拂拭灰尘。他的掌心向上,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邀请。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外面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