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斜斜地洒进陆家顶层餐厅,在光洁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亮温暖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和新鲜面包烘焙的甜香,与几天前那令人窒息的暴戾和冰冷雨水的气息截然不同。
洛绾溪坐在长餐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西式早餐:溏心蛋、烤吐司、牛油果沙拉,还有一小杯鲜榨橙汁。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眼底深处那层薄薄的冰霜。
她小口吃着沙拉,动作斯文,目光低垂,仿佛专注在眼前的食物上。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口吞咽都带着谨慎的试探。这是协议签订后的第三天。这三天,她像一只刚刚脱离险境的惊弓之鸟,在这个熟悉的巨大牢笼里,小心翼翼地丈量着“自由”的边界。
餐厅的另一端,陆砚沉同样沉默地用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阳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褪去了前几日的疯狂与苍白,却依旧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紧绷。他切着盘中的煎鳕鱼,动作精准而优雅,目光却时不时地、如同不受控制般,飘向餐桌另一端那个安静的身影。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管家陈伯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为陆砚沉续上热咖啡。咖啡杯放下时,杯碟发出轻微的“叮”声。这声音似乎打破了某种凝滞。
陆砚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深褐色的液体氤氲着热气。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洛绾溪手边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橙汁上。
“橙汁……不合口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沙哑。不再是命令式的质问,更像是一种……生硬的关心?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洛绾溪握着刀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他。阳光落在他脸上,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某种东西,像困在牢笼里的兽。
“不是,”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只是不太饿。” 她没有解释更多,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沙拉。
陆砚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捕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略显僵硬。
“今天……”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一些,“天气不错。花房的玻璃顶晒得很暖和。”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新到了一批厄瓜多尔玫瑰,颜色……你应该会喜欢。” 他尝试着描述,语气却带着一种不熟练的、近乎笨拙的讨好。
洛绾溪抬起头,目光再次看向他。花房?那个曾经也是她活动范围,但总有人“恰好”在她想独自待着时出现的地方?她看着陆砚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里面没有暴戾,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探寻。
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漾开。不是感动,而是……一丝荒谬的触动。这个习惯用命令和禁锢来表达一切的男人,此刻竟然在试图……邀请?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掩盖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张力。
陆砚沉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掐进掌心。他盯着她,耐心在无声的等待中一点点消耗。那熟悉的、想要掌控一切、想要立刻得到回应的焦躁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神经。他几乎要习惯性地开口命令:“说话!”
但就在那命令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他猛地想起了浴室里她手腕上那片刺目的淤青,想起了那份签着她名字的协议,想起了自己放下所有骄傲的卑微乞求。一股巨大的、自我厌恶的浪潮瞬间淹没了他。他强行将那股焦躁压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端起咖啡杯,又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或者,你想去书房看看?” 他再次尝试,声音因为强行压抑而更加低沉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恳求意味,“韩予澈早上送来几份……新的画册,是上次你说过的那个印象派画家。” 他记得。他竟然记得她曾经在无聊时翻看旧杂志时随口提过一句。
洛绾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放下餐巾,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响起在安静的餐厅里:
“我想去书房。”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个人待会儿。”
“一个人”三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陆砚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压制的风暴似乎又有翻涌的迹象。让她一个人?在他视线之外?这个念头本身就像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温度。管家陈伯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陆砚沉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洛绾溪平静无波的脸,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极其艰难的战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洛绾溪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挣扎和痛苦,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占有欲与控制欲的对抗。
最终,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风暴被强行压回了深渊,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妥协。他松开紧握咖啡杯的手,杯底在碟子上磕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好。”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干涩而沉重。
他不再看她,拿起桌上的平板,指尖有些僵硬地点开屏幕,视线却并没有真正聚焦在上面,只是低声道:“书房……新到的画册在靠窗的书架第三层。你……自便。”
说完,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没有再看洛绾溪一眼,径直离开了餐厅。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洛绾溪看着他消失在餐厅门口的背影,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懈下来,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片刻的对峙,无声却惊心动魄。她端起那杯温凉的橙汁,喝了一小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滋味。
他真的在尝试。尝试克制,尝试……尊重她的意愿。即使那对他而言,痛苦得像是在剜肉。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没有去看管家陈伯那欲言又止的眼神,独自一人走向书房的方向。
书房厚重的门虚掩着。洛绾溪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上好皮革、雪茄木和纸张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空间,顶天立地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带。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她走到靠窗的书架前,目光扫过第三层。果然,几本崭新的、装帧精美的艺术画册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是她曾无意提过的莫奈的睡莲。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滑的封面,冰凉的触感。
她没有立刻拿起画册,而是在巨大的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蜷起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窗外繁华却遥远的城市天际线。
难得的静谧。
时间在书房的静谧中缓慢流淌。洛绾溪翻看着画册上绚烂的色彩,心思却飘得很远。协议、陆砚沉压抑的克制、孟西洲诊所的后续、陆明远深夜的造访……无数思绪纷乱交织。
“笃笃。”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洛绾溪的心瞬间提了一下,下意识地合上画册。她以为是陆砚沉。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露出的却是韩予澈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目光在书房内快速扫过,看到只有洛绾溪一人时,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洛小姐。”韩予澈走进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职业化的距离感,“陆总让我送一份文件给您过目,是关于星海科技近期一个核心项目的简报。他说……您如果有兴趣,可以看看。” 她将平板递过来。
洛绾溪微微一怔。星海科技?她的“保障”?陆砚沉让她看这个?是试探?还是……某种形式的“分享”?
她迟疑地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排版严谨的商业简报。
“另外,”韩予澈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门口方向,“关于孟医生诊所那边……警方调查基本结束了。确认是消防设施陈旧老化导致的误会,非法行医和窝藏嫌疑人的指控缺乏证据,已经撤销。孟医生和他学长,只是受到了些惊吓和罚款。” 她语速很快,信息简洁明了,说完便微微颔首,“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洛绾溪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诊所没事了?是陆砚沉……收手了?因为他签下的那份协议?还是……别的什么?
“韩助理,”洛绾溪在韩予澈转身前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韩予澈的脚步顿住,背对着她。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职责所在,洛小姐不必客气。” 说完,她便快步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洛绾溪一人。她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冰冷的商业数据,心头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陆砚沉在兑现他的部分承诺,以一种极其笨拙、甚至带着试探的方式。而韩予澈……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刚才传递的信息,是示好?还是警告?
傍晚时分,洛绾溪抱着那本莫奈画册,离开书房,走向主卧方向。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就在她经过通往顶层花房的玻璃走廊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玻璃走廊外,巨大的花房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块温暖的、色彩斑斓的琥珀。各种珍稀花卉竞相绽放,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芬芳。而在那片生机勃勃的花海中央,靠近一丛开得正盛的厄瓜多尔玫瑰旁,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陆砚沉。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依旧挽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文件或打电话,只是背对着走廊的方向,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那些玫瑰?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轮廓。
洛绾溪的脚步停在玻璃墙外,隔着透明的屏障看着他。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她看到他缓缓地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迟疑和……温柔?他的指尖,轻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朵开得最艳丽的玫瑰娇嫩的花瓣。
那动作如此轻柔,与他平日里掌控一切的强势姿态判若两人。像一个笨拙的孩子,第一次尝试触碰易碎的美好。
洛绾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涩的悸动,毫无预兆地从心底升起。她迅速移开目光,抱着画册,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玻璃走廊。
回到主卧,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手边,是那份价值连城的股权转让协议的副本。安全?保障?
她拿起手机——一部全新的、陆砚沉给她的、据说“绝对安全”的手机。屏幕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应用。她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迟疑了很久,最终,输入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孟西洲的号码。
她需要确认韩予澈的话。她需要知道诊所是不是真的没事了。她需要……一个来自外界的、真实的声音。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
“嗡……”
手机屏幕突然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标识的对话框,只有一行冰冷的宋体小字:
【连接请求:陆砚沉】
【是否接受?】
洛绾溪的指尖瞬间僵在半空!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起!
他知道了?!
他一直在看着?!
这部“安全”的手机,根本就是另一个无形的牢笼?!
巨大的恐惧和被监视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走廊尽头书房里,那个男人此刻正坐在监控屏幕前,用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掌控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手机屏幕上,那个简洁的对话框依旧固执地闪烁着。冰冷的文字像无声的审判。
接受?
还是拒绝?
这看似简单的选择,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悬在她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信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