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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废墟上开花

禁忌饲养

陆砚沉的手心向上,带着一种笨拙而沉重的邀请,停在半空中。空气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尘埃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洛绾溪的目光落在他那只骨节分明、指关节处还残留着淡淡青紫痕迹的手上,又缓缓移向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未散的戾气,有深重的疲惫,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后怕,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探寻。

她没有将手放上去,只是垂下眼睑,声音带着经历生死后的沙哑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我想回房间。”

陆砚沉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缓缓放下。他没有强求,只是沉默地侧过身,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入口处投下长长的阴影,为她让开通向主卧的路。洛绾溪拖着沉重的步伐,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追随着她,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主卧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道视线。洛绾溪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巨大的疲惫感和后怕便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滑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手臂上被管道壁磨破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刚才地下机房的惊心动魄。她成功了,和他一起挫败了陆承远的阴谋,保护了星海,也保护了自己那份“保障”。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

门外,陆砚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顶层空间里缓慢地移动,最终消失在书房方向。很快,隐隐传来他压抑着怒火的、对着电话下达指令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对手的意志。那是属于陆氏掌权者的战场,残酷而高效。

这一夜,洛绾溪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是冰冷的管道、刺耳的枪声、爆裂的火花,还有陆砚沉那双赤红的、充满毁灭欲的眼睛。她惊醒数次,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天色微明时,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痛苦的喘息声,将她从混乱的梦境中猛然拽回现实!

洛绾溪倏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声音来自隔壁——陆砚沉的房间!

那喘息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挣扎和痛苦,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不是梦呓,是清醒的、极力压抑却无法控制的痛苦!

一丝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与主卧相连的那扇厚重的隔门前。声音更清晰了,就在门后!

她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轻轻拧开了门锁,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房间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晨光,一片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极暗的地灯,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陆砚沉并没有躺在床上。

他蜷缩在靠近巨大落地窗的地毯角落,背对着门的方向,高大的身躯此刻却佝偻着,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兽。他的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洛绾溪从未见过这样的陆砚沉。

哪怕是撕毁她通知书时的暴怒,雨夜追捕她时的疯狂,都不及此刻这无声崩溃的万分之一来得震撼和……脆弱。那个永远掌控一切、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男人,此刻像一座在内部轰然倒塌的废墟。

她站在门口,进退维谷。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关上门,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眼前这痛苦到蜷缩的身影,与昨夜花房里那个笨拙触碰玫瑰花瓣的男人,还有地下机房她踢断电源时他眼中那巨大的震惊和后怕,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陆砚沉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注视。他猛地抬起头,转过身!

洛绾溪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深邃矜贵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涣散,充满了惊悸未定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他的脸上毫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在看到洛绾溪的瞬间,他眼中的恐惧骤然加剧,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别过来!”他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惊惧,“走开!”

洛绾溪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安抚:“是我,陆砚沉。我是洛绾溪。”

“洛……绾溪?”陆砚沉涣散的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点,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可怕的东西没有发生。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对,是我。”洛绾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你做噩梦了?”

“噩梦……”陆砚沉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依旧惊惶不定,但那份失控的恐惧似乎在洛绾溪平静的声音中一点点褪去。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那些冰冷的汗水和不堪的脆弱。但这个动作,却让他指关节上那些旧伤和新伤更加刺眼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洛绾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他沉重的喘息声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弥漫在昏暗的房间里。

“……不是噩梦。”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被强行撕裂的痛楚。他没有看洛绾溪,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厚重的窗帘,仿佛想穿透那层阻隔,看向某个遥远的、充满血腥的过去。

“是……顶楼的风声。”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血腥味,“很大……很冷……吹得人站不稳……”

顶楼?风声?

洛绾溪的心猛地一沉!她瞬间想起了陆砚沉角色设定里那个尘封的、扭曲的源头——他母亲跳楼自杀的地方!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陆砚沉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梦呓般的空洞,身体无意识地微微颤抖,“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飘下去……”

“我就在那里……躲在露台的柱子后面……看着……”他的声音骤然哽住,仿佛被巨大的痛苦扼住了喉咙,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八岁……我才八岁…”

洛绾溪的呼吸瞬间停滞!巨大的震惊和冰冷的寒意席卷了她!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八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从顶楼坠落……那种绝望和恐惧,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灵魂!

“遗书……”陆砚沉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和扭曲的痛苦,“她说……她活不下去了……因为我父亲……因为那个……那个像天使一样纯洁的……小贱人!”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嘶吼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毒!

小贱人?洛绾溪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保姆的女儿?那个据说导致陆父出轨、间接害死陆母的……“纯洁的”养女?难道……难道陆砚沉是将对那个女孩扭曲的怨恨,投射到了同样年幼无辜、被托孤到陆家的自己身上?!

“纯洁?”陆砚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洛绾溪,里面翻涌着疯狂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都是假的!最干净的东西……往往最脏!最会骗人!最会……夺走你的一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控诉,“我母亲信了!所以她死了!被那些看起来纯洁美好的假象……杀死了!”

他大口喘息着,像是濒死的鱼,眼神痛苦而混乱:“我不能……不能再失去……我认定的……我抓住的……谁也别想骗我!谁也别想夺走!” 他死死地盯着洛绾溪,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你是我的!你是干净的!是我最后的光!我宁可把你锁在笼子里!宁可亲手折断你的翅膀!也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把你弄脏!把你带走!”

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撕裂了昏暗房间的寂静,也撕裂了他长久以来筑起的、名为“掌控”的高墙,露出了底下深藏的、鲜血淋漓的伤口——那是对失去的极致恐惧,对“纯洁”的病态渴求,以及对母亲悲剧的扭曲认知所形成的、深入骨髓的偏执!

这赤裸的、毫无保留的袒露,比任何强硬的禁锢都更具冲击力!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洛绾溪的心上!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他所有疯狂行为背后那扭曲而痛苦的根源!明白了那深入骨髓的控制欲和保护欲,不过是一个在童年巨大创伤阴影下、从未真正长大的孩子,用最极端的方式,死死抓住他认定的“光”,害怕再次坠入无边黑暗的本能反应!

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攫住了洛绾溪。她看着他痛苦到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看着他如同暴露在寒风中的幼兽般瑟瑟发抖的身体……长久以来积压的恨意和恐惧,在这一刻,竟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怜悯的理解所取代。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

陆砚沉的身体瞬间绷紧,赤红的眼眸里充满了警惕和惊惧,仿佛她是来夺走他最后希望的魔鬼。

洛绾溪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视线与他痛苦混乱的目光平齐。她没有试图触碰他,只是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陆砚沉,”她说,“我看到了。”

陆砚沉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放大!

“我看到了你的害怕,看到了你的伤。”洛绾溪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如同冰泉注入滚烫的熔岩,“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为什么害怕我离开。”

陆砚沉死死地盯着她,呼吸急促,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但是,”洛绾溪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一种温柔的、却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母亲的事,不是我的错。那个女孩的事,也不是我的错。我洛绾溪,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你用来对抗恐惧的工具。”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理解你的过去,理解你的伤。但这不能成为你伤害我的理由。锁链和牢笼,给不了任何人真正的安全,也留不住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它们只会把光……变成死灰。”

陆砚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赤红的眼眸深处,那疯狂的风暴似乎在洛绾溪平静而坚定的目光下一点点平息,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处遁形的脆弱。

“你想要光,对吗?”洛绾溪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那就别用你的阴影去吞噬它。光需要的是……干净的空气,和自由生长的空间。”

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接受,而是主动地、轻轻地,覆上了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的手背。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流。

“陆砚沉,”她的目光深深看进他的眼底,带着一丝恳求,一丝决绝,还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如果你真的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如果你真的不想再经历那种失去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那就去治好你的伤。去找能帮你的人。学会……用健康的方式,去爱,去守护。而不是……用毁灭。”

“健康的方式?”陆砚沉喃喃地重复,眼神依旧茫然空洞,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但洛绾溪覆在他手背上的、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却像一根细微的绳索,将他从那个充满血腥风声的冰冷顶楼,一点点拽回现实。

“是,”洛绾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就像……你昨天在花房,看着那些玫瑰的样子。安静地欣赏,而不是把它们摘下来,锁在玻璃瓶里。” 她顿了顿,看着他依旧痛苦混乱的眼睛,补充道,“爱不是占有和毁灭,是……尊重和成全。是让玫瑰在阳光下自由地开,而你只是……安静地看,或者……为它遮风挡雨。”

陆砚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花房……玫瑰……他昨天那笨拙的、近乎虔诚的触碰……他试图理解洛绾溪的话,但那些词汇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尊重?成全?健康的爱?他只知道抓住!占有!用最坚固的牢笼锁住!这才是安全的!这才是不会失去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当他看着洛绾溪此刻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听着她说“锁链和牢笼只会把光变成死灰”时,心口那个巨大的、被恐惧填满的窟窿,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反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抓住了洛绾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嘶……”

这声痛呼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陆砚沉!他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看着洛绾溪迅速缩回、揉着手腕的动作,看着她微蹙的眉头,眼底的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一种深重的自我厌恶所取代!

他又弄疼她了!

他又在伤害他唯一想要抓住的光!

像他那个该死的父亲一样!像那些毁掉他母亲美好假象的混蛋一样!

“对不起……”他嘶哑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无比陌生,带着一种近乎耻辱的沉重感。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洛绾溪,高大的身躯蜷缩得更紧,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不懂!他不懂什么是健康的方式!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他害怕!他害怕顶楼的风声!害怕那白色睡裙飘落的瞬间!害怕她也会像他母亲一样……消失!

看着陆砚沉再次陷入崩溃和自我厌弃的深渊,洛绾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她知道,逼迫一个在扭曲黑暗中浸淫了二十多年的人立刻理解光明,是残忍的。她刚才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他血淋淋的伤口,却也让他痛得更加彻底。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他面前,像守护一个迷途的孩子。时间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流淌,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声在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陆砚沉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依旧疲惫而混乱,但那份毁天灭地的疯狂似乎暂时退去了。他看向洛绾溪,目光复杂,带着痛苦、迷茫,还有一丝……微弱的、近乎哀求的依赖。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该怎么做?”

洛绾溪看着他眼中那份深切的痛苦和无助,心头的酸涩更甚。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去找能帮你的人,陆砚沉。这个世界上,有专门帮助人走出心理创伤的医生。他们……懂得怎么处理那些顶楼的风声,怎么让你不再那么害怕。”

“医生?”陆砚沉的眉头紧紧拧起,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和轻蔑。掌控一切的陆砚沉,需要向别人袒露他的脆弱和不堪?这简直是对他骄傲的彻底践踏!

“对,心理医生。”洛绾溪迎着他抗拒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就像……星海科技遇到技术难题,你会找最好的工程师。身体受伤了,你会找最好的外科医生。心里的伤,也需要专业的医生来治。” 她用他能理解的逻辑来解释。

陆砚沉沉默了。他死死地盯着洛绾溪,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骄傲、掌控欲、对暴露脆弱的恐惧,与内心深处那份不想再伤害她、不想再失去她的渴望,激烈地撕扯着他的灵魂。洛绾溪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像一座灯塔,在混乱的风暴中指引着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幅度极小,却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好。”一个字,干涩而沉重,如同千斤巨石落地。

洛绾溪的心,在那一刻,终于真正地、缓缓地落回了实处。一丝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希望,如同废墟中顽强钻出的第一抹新绿,悄然在她心间萌发。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顶层的气氛依旧微妙,却悄然发生着变化。

陆砚沉变得异常忙碌。星海科技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保卫战,虽然成功击溃了陆承远的阴谋,但后续的清理和稳定工作千头万绪。他早出晚归,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但洛绾溪能感觉到不同。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将她视为必须时刻掌控在视线范围内的所有物。他会提前告知她大概的行程,比如“晚上有跨国会议,会很晚回来”。虽然语气依旧生硬,却是一种笨拙的交代。偶尔在餐厅碰上,他也不会再用那种令人窒息的审视目光盯着她,而是沉默地用餐,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她手臂上已经结痂的擦伤,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洛绾溪也尝试着走出自我封闭。她重新去了书房,翻看那些画册,偶尔会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她开始尝试去花房。那些陆砚沉提过的厄瓜多尔玫瑰开得正好,在玻璃穹顶下舒展着娇艳的花瓣。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触碰。

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和平”,在两人之间缓慢建立。像在布满荆棘的废墟上,谨慎地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洛绾溪抱着一本画册,坐在花房角落的藤编吊椅上,沐浴在暖融融的光线里。空气里浮动着馥郁的花香,让她紧绷的神经难得地放松了一些。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洛绾溪抬起头,看到陆砚沉站在花房入口处。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白色药瓶?

他的神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他走进花房,脚步在离洛绾溪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

“药。”他将手中的小药瓶递向洛绾溪,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韩予澈说……对伤口恢复好。” 他指的是她手臂上的擦伤。

洛绾溪微微一怔,看着他递过来的药瓶。不是昂贵的进口药,就是普通的消炎药膏。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

“……谢谢。”她轻声说。

陆砚沉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立刻收回了手,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投向旁边盛开的玫瑰。阳光透过玻璃顶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那个……”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滞涩,目光依旧盯着玫瑰,没有看洛绾溪,“……人,联系好了。”

“嗯?”洛绾溪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砚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转过头,目光笔直地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暴戾和掌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心理医生。”他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约了明天下午。”

洛绾溪的心猛地一跳!他……真的去做了!而且主动告诉她!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她的心头。她看着他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坦诚和努力,看着他笨拙地递过来的药膏,看着阳光落在他疲惫却清明的脸上……

她握紧了手中的药瓶,冰凉的瓶身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温度。她看着他,嘴角第一次,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很浅,却如同冰封湖面悄然绽开的第一道涟漪。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明天下午。”

陆砚沉看着她脸上那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像是被阳光刺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也悄然放松了一丝。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片绚烂的花丛旁,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沉默,却不再像一座隔绝一切的孤岛。

花房里,阳光正好,玫瑰芬芳。

废墟之上,第一朵真正属于春天的花,似乎正在艰难地、顽强地,尝试着绽放。

第二天下午三点。

书房厚重的门紧闭着。陆砚沉进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洛绾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里面很安静。没有争吵,没有咆哮。只有隐约的、低沉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听不真切。洛绾溪的心却悬在半空。她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是痛苦的剖白?是艰难的袒露?还是……沉默的对抗?

她无法想象陆砚沉那样骄傲到骨子里的人,要如何向一个陌生人袒露他内心最黑暗、最不堪的角落——顶楼的风声、母亲的坠落、扭曲的怨恨、病态的占有和深埋的恐惧。这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酷刑。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洛绾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期待听到一些进展,却又害怕听到任何崩溃的声音。

就在她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书房的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洛绾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

陆砚沉率先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眉宇间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额发有些凌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疲力竭的战斗。他紧抿着唇,下颚线绷得很紧,眼神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一种洛绾溪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未散的痛苦,有深重的倦怠,还有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他抬眸,目光穿过客厅,精准地落在洛绾溪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掌控,而是一种……带着深深疲惫的、无声的确认。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确认他刚刚经历的这场灵魂的酷刑,是有意义的。

紧接着,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开衫、气质温婉沉静的中年女士也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平和,眼神却敏锐而包容。她对着陆砚沉微微颔首,声音温和:“陆先生,今天您做得很好。第一次能谈到这里,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我们下周同一时间?”

陆砚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洛绾溪身上,仿佛要从她那里汲取某种力量。几秒钟后,他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嘶哑地应道:“……嗯。”

“好的。”女医生微微一笑,目光也转向洛绾溪,带着善意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那就不打扰了。陆先生,洛小姐,再见。” 她礼貌地告辞,在管家陈伯的引领下离开了顶层。

客厅里,只剩下陆砚沉和洛绾溪两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陆砚沉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洛绾溪,眼神里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洛绾溪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慢地朝他走过去。她在他面前停下,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写满疲惫和复杂情绪的眼睛。她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包容。

陆砚沉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缓缓地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迟疑和……笨拙的试探。这一次,不是抓握,也不是命令。他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洛绾溪手臂上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浅浅的擦伤边缘。

那触碰极其轻微,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和一种无声的承诺。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砂砾磨过的滞重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关切。不再是命令,不是质问,而是确认,是关心。

洛绾溪看着他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看着他指尖小心翼翼的动作,感受着那微弱的触碰传递过来的、滚烫的温度和努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长久以来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触碰自己伤口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心柔软微凉,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陆砚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又猛地抬眼看向洛绾溪。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动和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

洛绾溪没有躲闪,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地、清晰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如同废墟之上,历经风雪,终于迎向暖阳的第一朵花。

“早就不疼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陆砚沉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颤抖着。他看着她脸上那抹干净而温暖的笑容,看着两人交叠的双手,感受着她掌心传递过来的、真实的温度……

一股汹涌的、滚烫的暖流,夹杂着巨大的酸楚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力量,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和痛苦!他反手,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将洛绾溪那只柔软的手,紧紧地、牢牢地包裹在自己宽大而微凉的掌心里。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带着巨大释然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阳光透过落地窗,将紧紧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脚下,是曾经布满荆棘和伤痕的废墟。而在废墟之上,一颗名为“改变”的种子,终于艰难地破土而出,在彼此小心翼翼的守护和笨拙的努力中,顽强地向着阳光,伸展出第一片稚嫩的叶子。

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那缕穿透厚重阴霾、艰难抵达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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