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绾溪觉得冷。这种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盘踞在四肢百骸,任凭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把落地窗外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任凭昂贵的恒温系统将室内烘烤得如同暖房,也驱不散分毫。这冷,是从陆砚沉亲手撕碎她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晚就种下的,在她被禁足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时,无声无息地扎根、蔓延,终于在她紧绷的神经被反复拉扯到极限后,化成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时而被滚烫的浪潮推上水面,时而又被刺骨的寒意拽入深渊。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的疼。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只有耳朵,在这片混沌中,还残留着几分敏锐。
门外有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暴戾边缘的焦躁。
“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温度为什么还在升?药呢?再给她用一次!” 陆砚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耳膜。即使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洛绾溪也能想象出他那张俊美到凌厉的脸上此刻凝聚的风暴,紧抿的薄唇,深黑眼瞳里翻涌的毁灭欲——这怒火,是因她不受控制的身体而起。
紧接着是韩予澈那永远试图在风暴中心维持一丝冷静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比平时更急促了些:“陆总,退烧针需要间隔时间,过量使用很危险。物理降温必须立刻进行,不能再拖了。您……需要我帮忙吗?”
“滚出去!” 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独断,“所有人!滚远点!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这扇门!”
门被粗暴地推开又猛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沉重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迅速逼近床边。洛绾溪费力地掀开一丝眼帘,视线模糊,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扭曲成一片炫目的光晕。逆着那片刺眼的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像一座山压向她本就稀薄的空气。
陆砚沉俯身,阴影彻底将她覆盖。他身上那股清冽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烟草味,强势地侵入她的呼吸。一只微凉的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皮肤的瞬间,洛绾溪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手臂都绷紧了,肌肉坚硬如铁。那只手随即向下,抚过她烧得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审视意味。
“溪溪?”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沙哑,不再是刚才门外的暴怒,却裹挟着另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濒临失控的紧张。他试图拨开她汗湿粘在颊边的墨黑长发。
洛绾溪用尽仅存的一点力气,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这个微小的抗拒动作,像一粒火星溅入了油桶。
“看着我!” 他低喝一声,不容抗拒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涣散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烧得通红、憔悴不堪的脸。洛绾溪在那深渊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影子,也看到了翻腾在他眼底的、一种近乎狂乱的恐惧。这恐惧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真实,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微澜。他……在害怕?怕什么?怕她这具不受他控制的躯壳真的就此毁灭吗?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讽刺的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破碎嘶哑的气音。
下一秒,身上的丝绒薄被被猛地掀开。冷空气骤然侵袭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洛绾溪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床上捞了起来。陆砚沉的动作带着一种蛮横的急切,将她打横抱起。她软绵绵地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隔着昂贵的丝质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极其紊乱、极其狂躁的节奏剧烈地搏动着,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咚、咚、咚……像困兽绝望的挣扎。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奢华卧室,径直走向与主卧相连的巨大浴室。门被他一脚踢开。
浴室里灯火通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刺目的光。巨大的双人按摩浴缸已经放满了水,水面漂浮着几块晶莹的冰块,丝丝寒气袅袅上升。韩予澈的动作倒是快得惊人。
陆砚沉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试水温,就这么抱着洛绾溪,直接跨进了浴缸!
“啊——!”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漫过滚烫的身体,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每一寸皮肤,激得洛绾溪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混沌的意识被这极致的温差刺激得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手脚并用,想要逃离这酷刑般的冰水。
“别动!” 陆砚沉厉声低吼,双臂却如同最坚固的镣铐,将她死死地禁锢在自己怀里,强硬地压着她沉入水中。他坐在浴缸里,让她背靠着他灼热的胸膛,冰冷的池水瞬间淹至她的胸口。她身上薄软的丝质睡裙被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纤细却僵硬的线条,也紧贴着他同样湿透的衬衫。冰与火的触感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交融着。
“冷……好冷……” 洛绾溪牙齿咯咯作响,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这酷刑。
“忍着!” 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强硬得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他一手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腹,将她牢牢锁在身前,另一只手则舀起一捧冰水,毫不留情地拍在她滚烫的额头和颈侧。冰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纤细脆弱的脖颈一路蜿蜒流下,没入睡裙的领口,激起更剧烈的颤抖。
“陆砚沉……你……疯子……” 她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控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闭嘴!” 他低斥,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下。冰水一捧接一捧地浇下来,动作与其说是擦拭降温,不如说更像一种粗暴的冲刷。水流哗哗作响,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垂落下来,贴在他紧绷的额角,让他那张平日里过分矜贵的脸,此刻透出一种近乎狼狈的狂躁和不顾一切。他那昂贵的丝质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他精壮的胸膛和臂膀上,勾勒出贲张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绷得死紧,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无形的压力。
洛绾溪在刺骨的寒冷和窒息般的禁锢中煎熬着,意识又开始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这冰火两重天的酷刑中彻底昏厥过去时,环在她腰腹间的那条手臂,细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非常轻微,隔着湿透的衣物传递过来,却异常清晰。
她猛地一怔。
这颤抖……不是她的错觉。那只掌控着她一切、能轻易扼断她喉咙的手,那只翻云覆雨、碾碎孟西洲家族前途的手,此刻,竟然在发抖?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身体僵直地靠着他,感官在冰冷的刺激下被无限放大。她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具滚烫胸膛里,心脏的搏动更加狂乱,沉重得如同濒临破碎的鼓点,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脊背上。他急促而压抑的呼吸,灼热地喷吐在她的颈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像一层白色的噪音,填满了浴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这单调的背景音里,一个极低、极哑,带着破碎气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贴着她的耳廓钻了进来:
“溪溪……”
那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声带被砂砾磨过,带着一种洛绾溪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近乎摇尾乞怜的脆弱。
“别离开我……”
洛绾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怀疑自己烧得出现了幻听。
“求你……”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滚烫的湿意,重重地砸在她的耳膜上。紧接着,一滴灼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她冰冷的颈窝,烫得她浑身一颤。
是……眼泪?
陆砚沉……哭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法言喻的震动瞬间攫住了她。这个偏执、强大、视她为所有物、用尽一切手段禁锢她的男人,这个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宛如神祇的陆家继承人,此刻,在冰冷的浴缸里,抱着她滚烫的身体,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在无声地……哭泣?那压抑的、破碎的气息喷在她的颈后,混合着水流声,构成一种撕裂灵魂的哀鸣。
“我……怕……” 他终于吐出了那个字眼,声音被水流冲击浴缸壁的哗啦声掩盖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而绝望的气音,却像惊雷一样在洛绾溪的心底炸开。
怕?他怕什么?怕失去一件珍贵的收藏品?怕掌控不了的局面?还是……别的什么?
这前所未有的脆弱袒露,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洛绾溪用层层冰封筑起的恨意和防备。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忘记了身体的寒冷和不适,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贴在她颈后压抑的呼吸和那滴灼热的泪留下的印记。
禁锢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彻底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脸颊埋在她湿透的发间,滚烫的唇颤抖着,印上她冰冷的耳垂,带着一种绝望的、确认般的啃咬,像濒死的兽在确认伴侣的存在。那滚烫的唇,带着一种毁灭般的虔诚,沿着她冰冷的耳廓向下,最终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吮去那里悄然滑落的一滴冰冷的泪。
“你是我的……” 他含混地低语,唇齿间溢出的气息滚烫,“我的命……我的光……别走……” 这低语不再是命令,而是最卑微的乞求。
洛绾溪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任由他抱着,吻着。心口深处,某个被冰封的角落,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是同情?是动摇?还是更深重的绝望?她分辨不清。她只知道,陆砚沉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脆弱,比他用任何强硬手段摧毁她的梦想、禁锢她的自由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因为这赤裸的、不加掩饰的依恋,像一张更粘稠、更无形的网,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在冰冷的水流声和他滚烫的怀抱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洛绾溪感觉身体深处的燥热似乎被这冰水镇压下去了一些,刺骨的寒意也因身后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而变得勉强可以忍受。她依旧虚弱,但意识却在这种诡异的冰火交织中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陆砚沉紧绷的身体似乎也随着她体温的略微下降而放松了一点点,但环着她的手臂依旧没有半分松动。他停止了粗暴的浇水,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湿漉漉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沉重的呼吸渐渐平复,只剩下水流单调的声响在空旷奢华的浴室里回荡。
“……哥。” 洛绾溪闭着眼,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温顺的柔软。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身后紧贴着她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
“嗯?” 陆砚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
“水……太冷了。” 她缩了缩肩膀,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我……还是觉得好冷。”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锢。陆砚沉几乎是立刻有了动作。他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臂,迅速伸手探向浴缸边缘的智能控制面板。他的指尖带着水珠,在光滑的面板上留下湿痕,快速调整着水温。
冰冷的进水被切断,温暖的水流开始注入浴缸。丝丝缕缕的暖意逐渐驱散刺骨的寒。陆砚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重新将她圈回怀里,这一次,动作里少了几分禁锢的蛮横,多了几分……笨拙的调整。他试图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掌下意识地在她冰凉的手臂上轻轻搓揉,试图带来一点暖意。
洛绾溪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掩盖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像一个最完美的演员,扮演着他此刻需要的“乖巧”。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忏悔”,那个让她内心震动的“怕”字,此刻成了她手中最意想不到的筹码。
“好点了吗?” 他低声问,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嗯……” 她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轻轻点了点头,脸颊无意识地在他湿透的衬衫上蹭了一下,像某种依赖的小动作。
这细微的回应,像一剂强效的安抚剂注入陆砚沉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狂乱的风暴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依恋。他低下头,干燥滚烫的唇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印下一个近乎虔诚的吻。
“那就好。” 他喃喃道,手臂收拢,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水温渐渐升到一种舒适的温热。浴室的蒸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光洁的镜面,也模糊了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对峙。洛绾溪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虚假的、短暂的“温情”里,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高烧带来的沉重感便重新将她捕获。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浴室外,传来两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笃、笃。
陆砚沉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被打扰的不悦清晰地传递出来。他眉头紧锁,没有回应。
门外,韩予澈清冷克制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谨慎,却又微妙地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提醒:“陆总,时间到了。洛小姐需要立刻擦干保暖,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另外,您让我查的……顶楼监控,有部分时段记录缺失,需要您确认处理权限。”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清晰。
顶楼……记录缺失?
洛绾溪昏沉的脑海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她模糊地记起,顶层那间为她打造的、铺满柔软地毯的“专属空间”,靠近巨大落地窗的角落里,似乎有一个装饰性的、雕刻着繁复藤蔓花纹的通风口盖板……她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彻底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