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
浓重苦涩的药味,即使在寝殿角落的鎏金狻猊香炉燃着沉水香,也顽强地钻出来,弥漫在空气里。
王橹杰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肩胛骨的旧伤在阴沉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像一根埋进肉里的刺,时不时提醒他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
御医开的药汤就在旁边的小几上,热气散尽,凝成一层深褐色的膜。
他没什么胃口,更不想碰那碗凉透的苦水。
御花园里陈奕恒那仓惶一瞥,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某个角落,不深,却总也拔不掉。
那份沉沉的、压抑的担忧……是真的吗?还是他看错了?
“殿下,药凉了,奴婢去温一温?”
兰花轻声问。
“不必,撤了吧。”
王橹杰合上书卷,声音有些倦。
兰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上前,端起那碗凉透的药。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寝殿厚重门帘被无声地掀开一条缝。
不是传话的公公,也没人进来。
是极轻、极快的动作。
兰花吓了一跳,差点把药碗摔了。
王橹杰的目光也瞬间扫了过去。
门帘缝隙里,只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个同样质地的青瓷小碗,稳稳地、无声地放在了内殿与外厅交接处的紫檀花几上。
碗口热气氤氲,显然是刚煎好不久的药。
那只手动作极快,放下碗后立刻缩回,门帘也随之落下,仿佛从未被掀起过。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鬼魅。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那碗热气腾腾的新药,静静地摆在花几上,散发着比刚才浓郁得多的苦涩药香。
兰花端着凉药,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看看花几上的新药,又看看王橹杰,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疑——
驸马爷?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知道殿下没喝药?
他……他这是做什么?
王橹杰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碗新药上。袅袅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下升腾,扭曲着空气。那碗药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搅乱了他刚刚沉淀下去的心绪。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夹杂着更深的烦乱。
什么意思?
先是落荒而逃,像个受惊的兔子!
现在又鬼鬼祟祟地跑来送药?连面都不敢露?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觉得……愧疚了?
王橹杰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肩伤,疼得他眉心一蹙,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他几步走到花几前,看着那碗还烫手的药。碗沿干净,没有指纹,只有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端碗,而是猛地一挥。
“啪嚓——”
滚烫的药汁混合着褐色的药渣,连同那只青瓷小碗,狠狠砸在光洁的乌砖地上。
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泼洒开,溅湿了地毯边缘,浓烈的苦涩药味如同爆炸般在殿内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沉水香的清冷。
“殿下!“
兰花惊呼出声,吓得后退一步。
王橹杰胸口微微起伏,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汁和碎片,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憋闷。
陈奕恒!你究竟想干什么?!
剖心挖肺的是你!
落荒而逃的是你!
躲在暗处送药的还是你!
这算什么?
懦弱的补偿?
迟来的关怀?
还是……
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他受够了这种猜谜!
受够了这种被对方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牵着鼻子走的憋屈!
棋盘上的对手,就该堂堂正正地亮出刀锋!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把真心抛出来又自己踩烂,再偷偷摸摸地塞点无用的汤药!
“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