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王橹杰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目光落在亭子外曲折的回廊上,那里空荡荡的。他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或许只是觉得那日陈奕恒逃跑的身影,似乎还印在那片光影里。
御医刚走。
诊脉时,那老御医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话里话外都是忧心“公主”忧思过重,气血两亏,长此以往恐伤及根本。
王橹杰敷衍地应着,心思却飘得老远。忧思?
呵。
是忧这盘越来越乱的棋,还是忧那个被自己真心吓跑了的“驸马”?
“殿下,”
兰花的声音带着迟疑,她顺着王橹杰的目光看了看空荡的回廊,压低声音,
“暗卫报……驸马爷他……今日在府里练了一上午的枪,把后院那片新移栽的竹子,戳倒了一大片。”
王橹杰捻着花瓣的手指一顿。练枪?戳竹子?
他眼前几乎能浮现出陈奕恒沉着脸,把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把无辜竹子当仇人一样戳得七零八落的场景。
一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
“随他去。”
他淡淡道,把指尖的花瓣碾碎,粉白的汁液染在指腹上。
就在这时,亭子斜对面的月洞门人影一闪。
王橹杰几乎是立刻抬眼看去。
是陈奕恒。
他换了一身墨色的劲装,像是刚练完武回来,额角还带着薄汗。他似乎也没料到王橹杰会在这里,脚步猛地顿住,僵在月洞门下。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初春稀薄的日光和飘落的樱瓣,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陈奕恒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瞬间的慌乱,像是想立刻转身就走;
有被撞见的窘迫,耳根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但最深处,却是一种沉沉的、压抑的……王橹杰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情绪,沉在他墨色的眼底。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奕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极其仓促地、对着亭子的方向,幅度很小地抱了一下拳,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着了,猛地低下头,几乎是贴着月洞门另一侧的墙根,脚步又急又快,近乎无声地迅速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他又跑了。像避开什么洪水猛兽。
王橹杰还望着那个空了的月洞门。指腹上碾碎的花瓣汁液带着点凉意。
刚才那一瞥里,陈奕恒眼底那份沉沉的、压抑的……
是担忧吗?
担忧他这个“忧思过重”、“气血两亏”的“公主”?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次,夹杂着一丝更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殿下?”
兰花轻声唤道,有些担忧地看着王橹杰骤然沉寂下来的侧脸。
王橹杰收回目光,看向亭外那片被风吹皱的湖水。湖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他一身沉重宫装的模糊影子。
“回吧。”
他站起身,声音没什么力气。那身华丽的宫装像一副枷锁,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棋盘上的杀机依旧,太子那边的暗流仍在涌动。
可现在,他连对面那颗最重要的棋子躲在哪里、是惊是怕还是恼,都摸不清了。
一团糟。
真是一团糟。
他扶着兰花的手走出石亭,脚步有些虚浮。初春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和那沉甸甸的、因陈奕恒那仓惶一瞥而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