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聆音阁到太医院的路,林苏从前不知走过多少遍。闭着眼,也能数清经过几道垂花门,绕过几处回廊。可今日走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虚软的棉絮上,肩胛下方的伤处随着步履隐隐作痛,提醒着那一夜的冰冷与贯穿。更沉重的是心口那块巨石,压得她呼吸不畅,看出去的宫墙碧瓦,都蒙着一层灰翳。
沿途遇到的宫人比想象中多些,年节将近,各宫都忙碌起来。他们看见林苏,目光难免多停留一瞬,或诧异,或探究,或迅速地别开眼,假装不见。林苏只作不觉,微微垂着眼,将大半张脸藏在斗篷的风帽阴影里,脚步虚浮,由小顺子半搀半扶地走着,倒真像一个重伤未愈、强撑着出来寻医的病患。
小顺子一路都绷着神经,眼睛四下里瞟,既怕林苏体力不支,更怕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人。直到太医院那熟悉的、弥漫着浓郁药草味的院门出现在眼前,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院中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廊下守着等候传唤的小内侍,药童们抱着簸箕穿梭,空气中浮动着煎药的苦涩蒸汽。正堂里,有低品阶的宫嫔带着侍女在等候诊脉,细声说着话。
林苏的脚步在院门处顿了顿。她没往正堂去,也没去陈太医惯常当值的西厢诊室,而是拐向了侧后方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那里是药库所在,也兼做些药材的初步炮制,平日相对清静些。
“林乐师,不去找医女么?”小顺子低声提醒。
“先去看看姜嬷嬷,”林苏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信赖,“她管着药库,见识多,或许有更好的土方子。陈太医的药……总不见大好。”
小顺子不疑有他。姜嬷嬷是太医院的老人,脾气有些古怪,但确实懂得不少民间偏方,一些宫女内侍有不好明言的隐疾,也常悄悄寻她。
药库院子比前头安静许多,只有两个小药童蹲在廊下,守着炭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煎着不知名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辛香与微腥的味道。姜嬷嬷正坐在院中一把旧藤椅上,就着午后稀薄的阳光,眯着眼分拣簸箕里的干枸杞。她年纪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穿着半旧的酱色棉袄,袖口洗得发白,露出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裂痕和老茧的手。
听到脚步声,姜嬷嬷抬起头,眯缝的眼睛扫过来,看到是林苏,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簸箕,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哟,这不是聆音阁的林姑娘么?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了,这是……”她目光落在林苏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和那即使裹着厚斗篷也难掩的单薄身板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听说前阵子宫里不太平,姑娘这是……伤着了?”
林苏微微欠身,动作因肩伤而有些滞涩:“劳嬷嬷惦记。是受了点惊吓,不当心摔了一跤,伤了筋骨,将养了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