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片刻,又问:“我的筝……还在聆音阁吗?”
小顺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挠了挠头:“这……奴才没留意。不过刘公公吩咐了,聆音阁暂时封了,任何人不得靠近。”
封了。也好。那架旧筝,那方蒲团,那盏孤灯,连同昨夜惊心动魄的血与背叛,都被锁在了那里。只是不知那支玉簪……是否还躺在血泊中,抑或已被清理,不知所踪。
她不再问,小顺子也不敢多说,默默去端了温水来,小心扶她漱口,又替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苏任由他摆布,目光空洞地望着承尘上摇晃的蛛网。身体是痛的,心是木的,只有脑子里,那支玉簪的影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硬邦邦地硌在记忆深处,每想一次,就磨出一层血淋淋的疤。
三年前的上元夜,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偷来的一抹光。
那时她还不在宫中,只是江南某地乐坊一名资质尚可、却因家世卑微而备受排挤的学徒。上元佳节,坊主破例允她们这些小学徒出门看灯。满城火树银花,鱼龙飞舞,她穿着半旧的夹袄,挤在熙攘的人潮里,仰头看着漫天绚烂,几乎忘了寒冷与平日的窘迫。
惊马嘶鸣声响起时,她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人群瞬间炸开,惊呼、哭喊、推搡。她只来得及看见一匹发了狂的高头大马,扬着蹄子,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朝她这个方向猛冲过来!摊子被撞翻,热糖泼洒一地,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闪都忘了。
就在马蹄即将踏下的瞬间,一股大力从侧方袭来,将她整个人猛地拽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天旋地转,她听见马匹嘶鸣着从身侧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然后是重物倒地、人群更加惊恐的喧哗。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磋磨的飞扬神采,还有一丝救下人后的、纯粹的愉悦。他的脸沾了灰,下颌线条清晰锐利,鼻梁高挺,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料子虽不华贵,却挺括干净,隐约能嗅到皂角清爽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属于马匹皮革的味道。
“没事吧?”他松开她,扶着她站稳,声音清朗,带着关切。
她这才发现自己发髻散了,那支母亲留下的、唯一值点钱的旧玉簪不知掉在了哪里。她慌忙低头去找,急得眼圈发红。
“在找这个?”少年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支青白玉簪,缠枝花纹拙朴,末端一道细痕。他笑容大了些,带着点促狭,“方才拉你时,从你头上掉下来的。喏,物归原主。”
她接过簪子,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脸腾地红了,声如蚊蚋:“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少年摆摆手,浑不在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她窘迫的样子有趣,笑意更深了些,“看灯?”
她点点头,攥紧了簪子。
“一个人?”
她又点点头。
少年看了看四周依旧混乱的人群,皱了皱眉:“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到前面街口吧,那边开阔些,安全。”
她本想拒绝,可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拒绝的话没说出口,只是默默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他步子大,却有意放慢了速度迁就她。一路无言,只有街边喧嚣的灯影和人声,还有她擂鼓般的心跳。
到了街口,他停下脚步:“就这儿吧。自己小心。”
她再次道谢,声音终于大了些:“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日后……若有缘,定当报答。”
少年笑了,那笑容在璀璨灯火下,耀眼得让她不敢直视。“姓楚,行伍之人,报答就不必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紧握玉簪的手,忽然伸手,飞快地从她手中将簪子又抽了回去,“不过,这簪子挺别致,不如先押在我这儿,就当……救命恩人的凭证?”他说着玩笑话,眼里闪着光。
她愕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簪子揣入怀中,冲她眨了眨眼:“放心,有缘再见时,定当奉还。”说罢,不等她回答,转身大步流星,很快便消失在流光溢彩的人潮深处。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掌心空了,心里却像是被那灯火,暖了一下。
后来,她辗转听说,那夜惊马冲撞的是新任兵部侍郎的车驾,而那位恰好路过、身手不凡救下数人的“楚公子”,竟是刚刚在北疆立下战功、随军回京受封赏的少年将军,楚逸。楚家并非显赫世族,却是实打实的军功起家,楚逸年少成名,骁勇善战,是军中颇受瞩目的新星。
再后来……不过月余光景,朝中风云突变。楚逸被卷入一桩震动朝野的“北疆军械倒卖、通敌谋逆”案,主审此案的,正是时任监国、协理刑部的太子郁横。证据似乎确凿,楚逸下诏狱,楚家被查抄。狱中消息封锁极严,只隐约有风声漏出,说楚小将军在诏狱中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画押认罪。未等三司正式会审,便传出了他在狱中“不堪受辱、畏罪自尽”的消息。楚家顷刻覆灭,这桩案子也成了悬案,渐渐无人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