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已因一手出色的筝艺被选入宫廷乐坊,听闻消息,也只是在无人的角落里,对着南方,默默烧了一叠粗糙的黄纸。那抹短暂照进生命的星光,终究是彻底熄灭了,连灰烬都消散在皇权倾轧的寒风里。
她从未将那个笑容灼亮的少年将军,与东宫中那位总是眉眼沉郁、气息冷冽的太子殿下联系在一起。那是云泥之别,是光与暗的两端。
直到昨夜,那支玉簪,带着三年前上元夜的体温和灯火,染着此刻她心口的血,从太子郁横的袖中滚落。
原来,不是无缘再见。
原来,他早就“奉还”了——用这样一种方式,将她的过往、她的期许、她心底最后一点暖色,连同她的性命与信任,一并碾碎在他的东宫权谋之下,碾碎在她替他挡下的那一剑之前。
“嗬……”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音,从林苏干裂的唇间逸出。带着血腥气,带着彻骨的凉。
小顺子正拧了帕子准备给她擦脸,闻声吓了一跳,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怯生生地看着林苏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空洞的笑容。
“林、林乐师,您……您别吓奴才。”小顺子声音发颤。
林苏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半点光影。“我没事。”她轻声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是觉得……有些冷。”
小顺子连忙去摸索那床单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想给她盖得更严实些。
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多的棉被,也焐不热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凌迟着时间。
林苏被困在这间废弃的庑房里,门窗紧闭,只有小顺子每日定时送来汤药、饭食,偶尔有陈太医悄悄来复诊换药。伤口在昂贵的药材和太医的精心处理下,缓慢地愈合,不再流血化脓,但留下的疼痛和那种筋骨被强行弥合的滞涩感,却如影随形。尤其是左臂,抬到一定角度便会剧痛无力,陈太医私下摇头,说即便痊愈,怕也再难恢复如初,抚筝按弦,必然大受影响。
她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躺着,或靠着墙壁坐着,望着那扇高窗外窄窄的一线天光,由亮转暗,再由暗转亮。小顺子起初还试图找些话头,宫里的传闻,天气的变化,但见她总是淡淡应一声,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便也讪讪地闭了嘴,只埋头做事。
郁横没有再来。一次也没有。
仿佛那一夜的血腥,那一拽的决绝,连同她这个人,都从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
只有一次,小顺子送药时,低声嘟囔了一句:“刘公公今早来问过您的伤势,说……殿下吩咐,用的药都按最好的来。”
林苏正小口喝着苦得舌头发麻的药汁,闻言,握着粗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最好的药?是补偿?是封口?还是确保她这个“麻烦”不要死得太快、太难看,以免横生枝节?
她没应声,只是将碗里最后一点药汁喝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