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6）

见她眼神终于聚焦，陈太医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他示意小顺子将空碗拿开，自己上前一步，低声道：“林乐师，你醒了就好。莫要乱动，你肩上伤势极重，剑锋透体，伤了筋骨，万幸未损及心脉要害，但失血过多，需得静养。”

林苏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石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小顺子机灵地端来一杯温水，用棉签小心蘸湿她的嘴唇。微凉的水滋润了干裂，她勉强挤出几个字：“这……是何处？”

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陈太医与小顺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小顺子低下头，不敢看她。陈太医沉吟一瞬，才道：“此地是……宫中一处废弃的庑房，暂且收拾出来，为你治伤。”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林乐师，昨夜聆音阁之事，非同小可。太子殿下有令，你重伤之事，不得声张。在此处安心养伤，一切用度药物，皆由东宫暗中调配。你……明白吗？”

不得声张。暗中调配。

林苏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单子渗入骨髓。她看着陈太医眼中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医者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身处漩涡的无奈与避忌。小顺子更是畏缩，连眼神都不敢与她相接。

胸口那处被贯穿的地方，似乎又尖锐地痛了一下，比剑伤更冷，更空。

她明白了。她成了一个需要被隐藏起来的麻烦，一个太子遇刺现场的“意外”，一个险些丧命的“目击者”，或许……还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累赘”。郁横将她拽到身前的那一刻，结局就已注定。如今的“救治”与“隐瞒”，不过是为了粉饰太平，为了东宫储君的名声，为了不落人口实。至于她的命，她的伤，她的痛，在这盘棋局里，轻如尘埃。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那蚀骨的寒意，一并锁回心底。再睁眼时，眸子里只剩一片枯寂的平静。

“明白了。”她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起伏，“多谢陈太医。”

陈太医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仔细交代了小顺子换药、喂食的时辰和注意事项，又留下几包药粉和一卷干净纱布，便提着药箱匆匆离去。那背影，颇有几分逃离是非之地的仓促。

小顺子送走太医，关好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室内重归昏暗与寂静。他搓了搓手，蹭到床边，小声说：“林乐师，您……您饿不饿？灶上煨着点白粥，我去给您盛一碗？”

林苏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伤口，眉心蹙了一下。她看向小顺子：“昨夜……后来如何了？”

小顺子脸色一白，眼神闪烁：“奴、奴才……奴才也不清楚。昨夜奴才原本在值房打盹，突然被刘公公提溜起来，让奴才跟着陈太医来这儿伺候，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不过，听说殿下没事，受了点轻伤，刺客……好像死了几个，跑了一个？宫里戒严了一阵，现在……现在好像又平静了。”

跑了一个？林苏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郁横会善罢甘休吗？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这些，都与她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