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档案室在暴雨夜漏了雨。我踩着积水往最里排书架走,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泛黄的卷宗,在“1993年无名尸登记册”上停住——纸页边缘发潮起卷,像只蜷曲的手指,页脚的墨迹被雨水晕开,“周”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浸进下一页的表格里,把“死亡原因”栏的“火灾”染成了墨团。
“陈师傅,您看这个。”小张举着个铁皮盒跑进来,盒盖的锁扣锈成了红褐色,上面贴着张褪色的封条,写着“肉联厂冷库封存 1993.11.07”,和之前找到的木箱封条字迹一模一样。他的裤脚沾着泥浆,混着些白色的瓷屑,“在档案室的墙角发现的,盒子底下渗着水,泡出些这东西。”
我接过他手里的瓷屑,指尖捻了捻,质地细腻得像骨粉,碎片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凑近了闻,有股福尔马林混着铁锈的气味。铁皮盒突然“咔哒”响了声,锁扣自己弹开,一股浓烈的槐花香涌出来,混着雨水的潮气,在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落在卷宗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斑。
盒子里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整齐码着十几块残瓷片,每块都刻着半朵缠枝莲,拼起来正好能凑成三盏骨瓷灯的形状。最底下的瓷片上缠着根红绳,绳结处拴着半枚银戒,戒面刻着个“慧”字——是林慧的名字,当年她总戴着这枚戒指,说是父亲留的遗物。
“是林慧父亲的东西。”我想起赵峰母亲说的话,“他当年在肉联厂当仓库管理员,偷偷藏了不少染尸匠的物件,说要等真相大白那天交给警察。”
其中一块瓷片突然发烫,我对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发现瓷片背面用朱砂画着个简易的地图,标注着“冷库东墙,砖缝第三行第五块”。地图旁边还有行小字,是林慧的笔迹:“爸爸说,这里藏着能让他们认罪的东西,比账本更重要。”
雨势越来越急,档案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卷宗里的照片在风中簌簌翻动,一张泛黄的合影掉了出来——五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肉联厂冷库前,中间的人是张海峰,他手里举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根婴儿指骨,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胸前的工作证写着“市立医院 王医生”。
“这个王医生,就是当年给孩子们注射‘发光水’的人。”小张指着照片背面的字,“刘师傅的日记里记过,他后来‘意外’坠楼死了,尸体被人发现时,手里攥着块骨瓷片。”
铁皮盒里的残瓷片突然震动起来,红绳缠着的银戒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呼应什么。档案室的门被风吹开,雨水灌了进来,在地上汇成溪流,带着瓷屑往门口的方向流,轨迹正好和地图上的路线重合。
“去肉联厂冷库。”我把残瓷片和银戒塞进证物袋,林慧父亲藏的东西,一定和假疫苗的活体实验有关,“这些瓷片是钥匙,能打开藏证据的地方。”
肉联厂的冷库早已废弃,铁门锈得像块朽木,门轴处缠着的铁链被人用锯子锯断,断口处还沾着新鲜的木屑。推开铁门时,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比殡仪馆的停尸房还要冷,墙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霜层下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像喷溅的血迹。
冷库东墙的砖缝里嵌着些白色的瓷屑,和铁皮盒里的残瓷片质地一样。我按地图找到第三行第五块砖,轻轻一抠,砖身应声而落,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塞着个油纸包,散发着浓烈的槐花香。
油纸包里裹着个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第一页写着“市立医院 疫苗实验记录”,落款日期是1992年3月,正是假疫苗开始流通的时间。里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记录着三十七个孩子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个叉,只有“张安”的名字后面画着个圈,旁边写着“抗体异常,留观”。
“张安当年也被做过实验!”小张的声音发颤,“赵峰的母亲说,他小时候总发高热,医生查不出原因,原来……”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贴着化验单,上面的药物成分与假疫苗完全一致,签名处是王医生和张海峰的名字。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张X光片,上面是个孩子的胸腔,心脏位置有个阴影,形状像盏骨瓷灯,旁边写着:“骨瓷粉混入血液,形成异物,可发光。”
“他们把骨瓷磨成粉,掺进疫苗里给孩子注射。”我想起那些“发光水”,胃里一阵翻涌,“林慧父亲说的‘更重要的东西’,就是这个!这是他们用孩子做实验的直接证据!”
冷库的灯突然闪烁起来,霜层下的血迹开始融化,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流向往西墙的方向。那里堆着十几个麻袋,和周师傅家的麻袋一模一样,袋口露出些布料碎片,是市立医院的病号服。
其中一个麻袋突然动了动,滚出个东西,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半圈,停在我的脚边——是颗玻璃眼珠,蓝色的,瞳孔处画着道血丝,和那个女尸的眼珠一模一样。眼珠的底座粘着块残瓷片,刻着半朵缠枝莲,正好能和铁皮盒里的一块拼在一起。
“它们来了。”我握紧手里的解剖刀,麻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麻袋,“林慧父亲当年肯定是被这些东西害死的,他们不想让证据曝光。”
西墙的麻袋全部裂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不是人皮,是一个个用稻草扎的人偶,每个偶的胸口都嵌着块骨瓷片,刻着那些实验孩子的名字。人偶的眼睛是用玻璃珠做的,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齐刷刷地转向我们,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空气里的槐花香突然变得刺鼻,像掺了福尔马林。
“把瓷片拼起来!”小张突然喊道,“刘师傅说过,完整的骨瓷灯能镇住怨魂!”
我捡起地上的玻璃眼珠,把底座的残瓷片和铁皮盒里的拼在一起,“咔哒”一声轻响,两块瓷片严丝合缝,缠枝莲的纹路连成了完整的一朵。人偶们突然剧烈颤抖,胸口的骨瓷片开始发烫,冒出青烟,稻草里渗出黑血,在地上汇成个巨大的“债”字。
冷库的角落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偶摔在地上,胸口的瓷片裂开,露出里面的纸团。我捡起来展开,是张海峰的笔迹:“王医生已处理,骨瓷粉来源已销毁,所有知情者……一个不留。”
字迹下面画着个简易的火葬场示意图,旁边写着“1993.11.8,烧干净”——正是林慧父亲“失踪”的那天。
人偶们的玻璃眼珠突然全部爆开,黑色的汁液溅了满地,混着瓷片的碎片,在地上拼出个完整的骨瓷灯图案。图案的中心,那枚刻着“慧”字的银戒突然立了起来,戒面的反光里,我看见林慧的影子站在冷库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举着个笔记本,正对着我们微笑。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像风穿过瓷片,轻柔而清晰,“爸爸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这些,还孩子们一个公道。”
雨停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我们把笔记本和残瓷片装进证物袋,离开冷库时,阳光透过锈迹斑斑的铁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个跳动的生命。
铁皮盒被我带回了殡仪馆,放在骨瓷灯旁边的玻璃柜里。残瓷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骨瓷灯的纹路渐渐融合,像从来没碎过。那枚银戒挂在灯座上,随着气流轻轻晃动,戒面的“慧”字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林慧在说“看,真相大白了”。
小张在档案室漏雨的墙角种了株槐树,他说等树长大了,就能遮住那些潮湿的痕迹,像给过去的秘密盖上层温柔的被子。我知道,这场由假疫苗开始的血债,终于在残瓷拼凑的瞬间,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据。那些被当作实验品的孩子,那些被灭口的知情人,终于能在阳光里,等来了迟来的正义。
只是偶尔在雨夜,档案室的卷宗还会自己翻动,停在1993年那一页,照片上的张海峰和王医生,表情僵硬得像两尊瓷偶,而他们手里的玻璃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骨瓷灯,提醒着所有人:有些罪恶,哪怕埋得再深,也会被残瓷记取,被时光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