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焚化炉在凌晨三点突然启动,轰鸣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我冲进焚化间时,看见炉膛里的火光泛着诡异的青绿色,里面飘着些白色的纸灰,像无数只燃烧的蝴蝶,在热浪里翻滚。
“陈师傅,您看这个。”新来的学徒小张举着个烧焦的纸人,纸人的青布褂子已经烧得只剩半只袖子,左手的位置留着个黑洞,边缘的纸页蜷曲着,像被啃过的痕迹,“刚才从炉子里扒出来的,胸口还贴着这东西。”
他摊开手心,半块焦黑的骨瓷片躺在掌心里,上面的缠枝莲纹路被火烤得发暗,却依然能看出和骨瓷灯上的纹样一脉相承。我捏起骨瓷片的瞬间,指尖传来灼热的刺痛,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
焚化间的角落里堆着堆待处理的遗物,其中一个褪色的蓝布包突然动了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纸灰和槐树根的气味涌出来,里面装着十几个未完成的纸人,每个纸人的胸口都嵌着小块骨瓷,拼起来是半个灯座的形状,缺口处缠着根红绳,和穿红绣鞋女人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这是周师兄的纸人坯子。”我想起刘师傅日记里的插画,“他当年用焚化炉的余温烘干纸人,说这样能让骨瓷屑和纸纤维融得更紧。”
最底下的纸人突然坐了起来,纸衣的领口露出半截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灯花落,替身活”。纸人的眼睛里渗出墨汁,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流向往焚化炉的方向,像在指引什么。
焚化炉的轰鸣声突然变调,炉膛里的青火猛地窜高,映出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青布褂子,左手揣在袖子里,正对着我们的方向弯腰,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小张吓得手里的骨瓷片掉在地上,碎成三瓣,每瓣上面都露出个小小的“命”字。
“是周明远!”小张的声音发颤,他的左手背上突然浮出块红斑,形状像朵灯花,“我奶奶说,被焚化炉的火燎到影子,就会被怨魂缠上!”
他的红斑突然发烫,小张疼得直跺脚,袖子卷上去,露出整条胳膊的红斑,正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条燃烧的火蛇。我抓起旁边的灭火器砸向焚化炉,干粉喷涌而出,青火却越烧越旺,炉膛里的人影渐渐清晰,左手终于从袖子里伸出来,缺了小指的断口处,正对着小张的红斑。
“他要借灯花咒换命。”我想起瞎子说过的禁忌,“焚化炉的火是‘阴火’,能烧尽阳寿,被灯花溅到的人,三日内必死,除非找到替身。”
纸人们突然从蓝布包里涌出来,顺着地面往焚化炉爬,青布褂子的纸人爬到炉口,被青火一卷就烧成了灰烬,却在灰烬里留下颗颗骨瓷珠,像未灭的灯花。穿红袄的纸人也混在里面,纸衣被火燎得发黑,却依旧往炉膛里钻,手里的向日葵纸花在火里炸开,飞出无数火星,落在小张的胳膊上,红斑瞬间又扩大了几分。
“得把骨瓷片拼回去!”我捡起地上的三瓣碎瓷,指尖被瓷边划破,血珠滴在瓷片上,瞬间被吸收,“刘师傅的日记说,灯花咒的解咒物,是染尸匠的血混着本命瓷的碎片。”
小张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青绿色,像焚化炉里的火:“陈师傅,您看窗外!”
焚化间的窗户上,不知何时贴满了纸人,每个纸人的脸上都画着小张的五官,左手的位置留着黑洞,正对着玻璃里面的我们,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玻璃上凝满了水汽,模糊的字迹顺着水流下来,写着“替身四,灯花替”。
炉膛里的人影突然举起左手,缺了小指的断口处飞出无数火星,落在窗户上的纸人身上。纸人们瞬间燃了起来,火光里,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顺着墙壁往我们的方向爬,影子的左手都缺着小指,像无数只索命的手。
我把三瓣碎瓷按在小张的红斑上,血珠混着瓷片贴在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小张疼得惨叫一声,红斑上的灯花图案开始褪色,炉膛里的青火突然减弱,人影发出凄厉的嘶吼,渐渐被灰烬吞没。
穿红袄的纸人从炉膛里滚出来,纸衣已经烧尽,露出里面的稻草,稻草里裹着半块染血的寿衣碎片,上面的缠枝莲终于完整了,缺的那片花瓣,正好是被小张打碎的骨瓷片形状。
“是小石头的寿衣。”我突然想起张屠户说的话,“当年他娘把寿衣剪成碎片,藏在纸人里,说能镇住焚化炉的阴火。”
纸人的稻草里还缠着张黄纸,是周师兄的笔迹:“灯花三落,一落替命,二落换魂,三落归墟。今以骨瓷为引,寿衣为镇,愿此后阴火不焚阳人,怨魂皆归槐根。”
焚化炉的轰鸣声渐渐平息,炉膛里的青火变成了正常的橘红色,里面的人影已经消失,只剩下堆灰白色的灰烬,像从未有过东西燃烧。窗户上的纸人烧尽了,水汽里的字迹也淡去了,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像干涸的泪痕。
小张胳膊上的红斑退成了浅粉色,像块快要愈合的伤疤。他摊开手心,三瓣骨瓷片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拼成个完整的“命”字,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它们不会再来了。”我把蓝布包里的纸人全部扔进焚化炉,看着它们在橘红色的火焰里蜷曲、燃烧,最后变成灰烬,混着骨瓷珠沉入炉底,“周师兄用最后的咒术,把阴火里的怨魂都引去了槐树根下,从今往后,焚化炉只会烧尽罪孽,不会再缠上活人。”
走出焚化间时,天边的启明星已经升起,淡金色的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殡仪馆的院子里,像铺了层碎金。老槐树的方向飘来股淡淡的槐花香,混着焚化炉的烟火气,意外地让人安心。
小张突然指着我的袖口,那里沾着点焚化炉的灰烬,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仔细一看,竟是无数细小的骨瓷屑,拼起来像盏小小的灯,灯芯处有朵正在绽放的灯花,花瓣上的纹路,和老槐树上新开的白花一模一样。
“陈师傅,您看。”小张的声音里带着惊奇,“这灯花……像在笑呢。”
我低头看着袖口的骨瓷灯花,突然想起刘师傅日记的最后一页,画着盏燃烧的骨瓷灯,灯花里站着三个穿白袄的婴儿,和一个穿青布褂子的男人,他们的身后是棵开满白花的老槐树,树下的泥土里,伸出只戴红绣鞋的脚,脚尖对着灯花的方向,像是在轻轻点头。
或许,所有的怨怼和仇恨,最终都会化作守护的灯花,在某个寂静的凌晨,悄悄落在需要的人肩头,像句迟来的祝福。而那些深埋在时光里的秘密,终将在焚化炉的烟火里,在老槐树的花香里,化作最温柔的咒语,护着每个平凡的清晨,平安到来。
焚化炉的余温透过鞋底传上来,带着淡淡的暖意。我知道,这场由骨瓷灯开始的纠缠,终于在灯花绽放的时刻,画上了最安宁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