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停尸柜在午夜发出“咔哒”轻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叩击不锈钢。我握着刘师傅留下的解剖刀,刀尖抵着掌心,刺痛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第七个月圆夜,那些被槐树根裹住的骨瓷片,该醒了。
停尸房的冷气比往常更浓,墙壁上的温度计指针卡在零下五度,玻璃管里的水银冻成了青黑色,像根凝固的血管。最里面的停尸柜抽屉半开着,露出半截白被单,被单边缘绣着的缠枝莲沾着霜花,和周师傅家棺材衬里的纹样重叠在一起。
“陈师傅,帮个忙。”守夜的老李举着个纸人进来,纸人穿着青布褂子,左手缺了小指,脸上用朱砂画着模糊的五官,左眼的位置点着颗蓝痣,像滴没擦净的墨,“张屠户家的孙子又闹了,说这纸人半夜总往他床底下钻。”
纸人的纸衣上沾着泥土,衣角卷着根细小的骨头,形状像婴儿的指骨。我接过纸人的瞬间,指尖传来针扎似的疼——纸人后背用墨写着个“四”字,墨迹晕开,像块正在渗血的伤疤。
“上周他去棺材巷玩,捡了个纸扎的向日葵。”老李往停尸柜的方向瞥了眼,“回来就发高烧,说看见纸人在啃他的手指。”
停尸柜的响动突然变急,“咔哒咔哒”连成一片,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我掀开半开的抽屉,里面的尸体不见了,只有个褪色的蓝布包,打开时飘出股槐树根的气味,里面装着十几个纸人,每个纸人的胸口都贴着块碎骨瓷,拼起来正好是盏灯的形状。
最上面的纸人穿着红袄,左手缺了小指,脸上的朱砂五官被水泡得发糊,正是张屠户的孙子。纸人的手里攥着张黄纸,上面写着“替身四,纸人借命,月圆则替”。
“是周师兄的纸人术。”我想起刘师傅日记里的记载,“他当年用婴儿骨瓷屑混着朱砂扎纸人,能替活人挡灾,可一旦被怨魂缠上,纸人就会反过来借命。”
纸人突然动了动,青布褂子的袖子晃了晃,露出里面的稻草,稻草里缠着根黑发,和穿红绣鞋女人的头发一模一样。停尸房的灯开始闪烁,光影里,十几个纸人从蓝布包里爬出来,顺着柜腿往下淌,像一群扭曲的虫子。
穿红袄的纸人爬到我脚边,抬起头,朱砂画的眼睛里渗出墨汁,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流向往张屠户家的方向。我抓起解剖刀刺向纸人,刀尖戳在胸口的碎骨瓷上,发出“当”的脆响,纸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和张屠户孙子的一模一样。
“别伤它们!”老李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左手背浮出块青斑,形状像半盏骨瓷灯,“这些纸人是用来镇住棺材巷的怨魂的,毁了它们,那些东西就全跑出来了!”
他的青斑突然发烫,老李疼得闷哼一声,袖子卷上去,露出整条胳膊的青斑,拼起来是完整的槐树根纹样,根须的尽头缠着个纸人,正是他自己。“我十年前捡过个纸人,从那以后每年月圆都得烧纸人续命,这是……是染尸匠的报应。”
纸人们已经爬到门口,穿红袄的那个跑得最快,纸衣扫过地面的霜花,留下串黑色的脚印,像滴在雪上的血。我突然想起张屠户孙子说的“纸人啃手指”,心脏猛地一缩——这不是借命,是要把真人拖去当替身。
追出殡仪馆时,月光把路面照得像铺了层白骨。穿红袄的纸人钻进条窄巷,巷子里飘着股烧纸的味道,张屠户家的窗户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小小的人影,正往床底下钻,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安安!”张屠户的吼声从院里传来,接着是东西摔碎的脆响。我踹开虚掩的院门,看见张屠户举着斧头砍向床底,床板被劈开道缝,露出里面的纸人堆,穿红袄的纸人正往安安的左手爬,纸指紧紧抠着他的断指伤疤。
安安的眼睛变成了青黑色,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嘴角沾着纸屑,左手的断指处渗出黑血,滴在地上,立刻被纸人吸了进去。“它们说……要我去槐树洞里玩……”他的声音变得和纸人一样尖细,“那里有好多纸做的向日葵……”
纸人们从床底涌出来,青布褂子的纸人扑向张屠户,纸衣缠住他的胳膊,胸口的碎骨瓷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我挥起解剖刀劈向纸人堆,碎骨瓷片飞溅,每个碎片里都映出张婴儿的脸,转瞬又化作青烟。
穿红袄的纸人突然腾空而起,纸衣展开,像只巨大的蝙蝠,扑向安安的脸。就在纸人要贴上他皮肤的瞬间,安安脖子上的银锁突然发烫,锁身刻的“安”字渗出金光,把纸人弹开三尺远,纸人落地的瞬间,胸口的碎骨瓷“啪”地裂开,露出里面的槐树根屑。
“是小石头的长命锁!”张屠户突然哭喊起来,“他妈当年把锁留给我,说能保孩子平安……”
银锁的金光越来越盛,照得所有纸人都在冒烟,青布褂子的纸人纷纷化作纸灰,露出里面的碎骨瓷,拼起来的骨瓷灯在光里渐渐凝聚,变成盏完整的灯,悬在半空,灯芯的位置跳动着团金色的火苗,像颗小小的心脏。
灯里传来婴儿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三个小小的身影从灯里飘出来,围着安安转圈,身上的纸衣渐渐变成了 flesh( flesh 此处指实体),最后化作三个穿白袄的小孩,对着银锁深深鞠躬,然后钻进地里,往棺材巷的方向去了。
穿红袄的纸人在金光里蜷成一团,最后变成张黄纸,飘落在银锁上,上面的“替身四”被金光灼成了“平安”二字。
安安的眼睛恢复了清明,茫然地看着手里的纸屑:“爷爷,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他的断指伤疤不再渗血,银锁贴在皮肤上,发出淡淡的暖意。
老李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胳膊上的青斑正在消退,只剩下淡淡的印记。“周师兄终究是心软的。”他望着悬在半空的骨瓷灯,“用最后的纸人术,把怨魂引去槐树洞安息,又用骨瓷灯护住了孩子。”
骨瓷灯缓缓飘向棺材巷,金色的火苗在灯里轻轻摇曳,照亮了巷口的老槐树。树洞里透出柔和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长明灯。灯靠近树洞时,突然化作点点金光,钻进树缝里,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串白色的花苞,在月光下慢慢绽放,花瓣上的纹路和骨瓷灯的缠枝莲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铃身的“安”字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刘师傅的解剖刀不知何时沾了些槐树根的汁液,在刀刃上凝成颗小小的骨瓷珠,映出我左手的影子——五指齐全,没有伤疤,像从来没经历过那些血腥的纠缠。
离开张屠户家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棺材巷的青石板上,散落着些烧尽的纸灰,被晨风吹起,像群白色的蝴蝶,绕着老槐树飞了三圈,然后渐渐消散。
老李说,从今往后,月圆夜再也不会有纸人出来借命了。那些被骨瓷灯镇住的怨魂,终于在槐树洞里找到了归宿,而周师兄的纸人术,最后成了守护的符咒,护着每个像安安一样的孩子,平安长大。
只是偶尔路过殡仪馆的停尸房,还能听见最里面的抽屉发出轻微的响动,像有人在里面叠纸人。打开抽屉时,里面总会躺着个新扎的纸人,穿着青布褂子,左手完好无损,脸上的朱砂笑着,胸口贴着块碎骨瓷,在晨光里闪着温柔的光,像颗不会熄灭的星。